热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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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库兹涅佐夫睡不着。车厢顶上的呼啸声一阵紧似一阵,狂风暴雪袭击着车厢,铺位上方隐约可见的小窗给越来越厚的积雪遮没了。
关键词:热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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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

  第一章
  库兹涅佐夫睡不着。车厢顶上的呼啸声一阵紧似一阵,狂风暴雪袭击着车厢,铺位上方隐约可见的小窗给越来越厚的积雪遮没了。
  机车发出凶猛的、撕碎风雷的怒吼,拖着军用列车在夜色沉沉的原野上、在白茫茫的漫天飞雪中疾驰。在轰隆作响的车厢的昏暗中,在车轮磨擦冰雪的尖叫声里,在士兵们从梦中发出的惊恐的呜咽声和喃喃呓语中,可以听到这仿佛在不断给谁发着警告的机车的怒吼声。库兹涅佐夫透过暴风雪,似乎看到前方有一座燃烧着的城市在冒着朦胧的火光。
  在萨拉托夫停车之后,大家算是弄清楚了:现在要把他们的师紧急调往斯大林格勒附近,而不是象他们最初推测的那样调往西线。此刻库兹涅佐夫也知道,只有几小时的路程了。于是他把粗梗刺人的、被呼吸弄潮了的军大衣领子拉到面颊上,但怎么也暖和不了,仍然睡不看,因为寒风从积雪掩盖的小窗上的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尖厉的过堂风在铺位之间穿来穿去。
  过去的一切——那炎热多灰的阿克丘宾斯克城,炮兵学校里的夏天,草原上吹来的一阵阵灼人的热风,黄昏的寂静中郊区的骡马喘吁吁的嘶叫声(这叫声每晚都那么准时,以致正在进行战术作业的排长们,尽管渴得非常难受,却也不无轻松之感地对起表来),那热得叫人发昏的酷暑中进行的行军训练,给汗湿透了的、被太阳晒得泛白的军便服,牙齿里格格作响的灰沙,那星期日在城内和公园里的巡逻(军乐队每晚都在公园舞场上和谐地演奏乐曲)……后来从学校毕业了,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在警报声中上车,接着是大雪封盖的森林,雪堆,坦波夫郊外新兵营的土屋;随后在十二月寒冷而绯红的晨阂中,又在警报声里匆匆登上了军用列车;最后是出发——这全部动荡不安的、被什么人掌握着的现实生活,现在已经黯然失色,成为遥远的过去。没有希望看到母亲了,而他在不久之前还几乎毫不怀疑,他们是要经过莫期科被送到西线去的。
  库兹涅佐夫怀着突然变得强烈的孤独感,对着沉沉夜色沉思着;“要写封信给她,把这一切都讲清楚。我们已经九个月没有见面啦……”
  整个车厢在磨牙声、尖叫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隆声中沉睡着。一切都在紧张地颠簸着,上层铺位由于列车疾驰而摇摇晃晃。库兹涅佐夫的铺位靠近小窗边,刺骨的过堂风把他吹得全身直打哆咳。他把领子翻直,羡慕地看了看身边熟睡的二排排长达夫拉强中尉——由于铺位间很阴暗,看不见达夫拉强的面部。
  “不行,这儿靠窗太冷,我睡不着。这么下去还没到前线就会冻死的,”库兹涅佐夫这样埋怨自己,开始稍微活动一下,就听到车厢板壁上的一层霜在喳喳作响。
  他把手往板壁上一撑,离开了那又冷又窄,又有点扎人的铺位,从铺上跳了下来。他感到有必要在火炉边吸暖身子:背脊完全冻僵了。
  在关着的车门上有一层厚霜闪闪发光,门边有一只铁火炉,火早就熄了,只有炉底的余烬象一动不动的眼珠,在发着红光。不过这儿比上边毕竟要暖和些。在昏暗的车厢里,这一点暗红的炭火朦胧地照出了横七坚八地放在过道里的新毡靴、饭盒和枕在头底下的背囊。值日兵戚比索夫很别扭地躺在下铺,简直是睡在其他土兵的腿上了。他的整个脸都藏在大衣领子里,只有帽顶露在外面,两手笼在袖管里。
  “戚比索夫!”库兹涅佐夫叫了他一声,打开炉门,一丝勉强能感到的热气迎面而来。“火全熄了,戚比索夫!”
  没有回答。
  “值日兵!听见吗?”
  戚比索夫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他疲惫无力,睡眼惺松,护耳皮帽拉得低低的,下巴上的带子系得很紧。他还没有睡醒,想解开带子,把帽子从额上往后推,一面假装糊涂,怯生生地嚷道:“我怎么啦?怎么会睡着了呢?一迷糊就睡过去了。很抱歉,中尉同志。哟,打个盹儿把人都冻僵了!……”
  “您倒睡大觉,可整个车厢里的人都挨冻了。”库兹涅佐夫责备地说。
  “中尉同志,那我可没有想到,不是有意的,”戚比索夫喃喃地说。“我太困了……”
  接着,他不待库兹涅佐夫命令,就劲头十足地,仿佛根本没睡过一样,从地上拾起一块木板,放在膝盖上一折两段,忙忙碌碌地开始柱炉里加柴。这时他不住地扭动着胳膊和肩膀,好象两胁发痒似的。他一直弯着腰,一本正经地不时向炉腔里瞅瞅,炉火终于懒洋洋地燃了起来。戚比索夫被烟燎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就象想出鬼点子、向人家讨好那样。
  “中尉同志,这下我要把暖气补回来,烧得象在澡堂里一样!打仗到现在我可冻坏了!啊哟,冻得真够戗,每根骨头都在酸哩——简直没说的!……”
  库兹涅佐夫在打开着的炉门边坐下来。他对值日兵过于做作的张罗仍然感到不快,这使他想起了这个人的过去。戚比索夫是他排里的士兵。这个凡事有求必应、卖力得过分的人,曾在德军俘虏营里待过好几个月。从他在排里出现的第一天起,他似乎随时随刻准备为每个人效劳。这种状况使大伙儿对他既怜悯又警惕。
  戚比索夫轻手轻脚地象娘们那样坐到铺上去,眨巴着没有睡醒的眼睛说:“这么说,我们是开到斯大林格勒去罗,中尉同志?照战报上看来,那里简直是一架大绞肉机?您不害怕吗,中尉同志?一点也不怕?”
  “到那儿就会看到是架怎样的绞肉机,”库兹涅佐夫盯着炉火,漫不经心地应答着。他看到戚比索夫脸上那种阿 的关切,心里很不舒服。“您怎么啦,害怕了?问这些干什么?”
  “是的,可以说有一点,不过不象从前那样怕了。”戚比索夫装着很高兴的样子回答,然后叹了口气,把一双小手放在膝盖上,似乎为了想使库兹涅佐夫相信他而用推心置腹的口气说:“后来我们的人把我从俘虏营里救了出来,他们都相信我,中尉同志。要知道我在德国人那儿象狗崽子一样整整给关了三个月啊。我们的人相信我……这是一场大战呀,参加打仗的人是各式各样的,怎能马上叫人相信呢?”戚比索夫小心地瞟了库兹涅佐夫一眼,库兹涅佐夫没作声,装着弄炉子取暖。他聚精会神地在开着的炉门上面烘手:一会儿把手指攥紧,一会儿又伸开。
  “您知道我怎么被俘的吗,中尉同志?我没有对您讲过,但是很想告诉您。德国人把我们赶进一条山沟,在维亚兹马附近。当他们的坦克一直开到跟前。将我们包围起来时,我们连手榴弹都打光了,团政委拿着手枪跳到他的‘爱姆卡’车顶上喊:‘宁死不当法西斯恶棍的俘虏!’说完就向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鲜血甚至从头上喷了出来。德国人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冲来,他们的坦克把人活活轧死。就在那时候……团长,还有……”
  “后来怎么样?”库兹涅佐夫问。
  “我没有能开枪自尽。敌人把我们赶到一块儿,叫着‘汗得霍黑’,就把我们带走了……”
  “我明白了,”库兹涅佐夫用一种严肃的语调说,这种语调显然意味着,要是他处在戚比索夫的地位,他的做法就会完全不同。“那么,戚比索夫,他们一喊‘汗得霍黑’,您就马上缴枪是吗?枪您总有的罗?”
  戚比索夫强作笑脸,辩解似地回答说,“您还年轻,中尉同志。没有孩子、没有老婆,可以这样说。大概只有父母吧……”
  “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库兹涅佐夫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注意到戚比索夫脸上隐约地流露出一种负罪的神色,又补充说:“这是毫不相干的。”
  “怎么不相干呢,中尉同志?”
  “晤,我大概没把话说情楚……当然,我是没有孩子的。”
  戚比索夫比他年长二十来岁,在排里年纪最大,可算是“老爹”、“老大爷”了。论职位,他应绝对服从库兹涅佐夫,但是库兹涅佐夫现在还经常考虑到自己领章上不过刚加上两个小方块,从学校一毕业就担任新职务,所以跟富有生活经验的戚比索夫谈起话来,每一次总感到有点儿信心不足。
  “怎么着,中尉,是你在那儿还是我看错了?炉子有火吗?”头顶上有个人,带着睡意未消的声音说。接着,上铺发出一阵忙乱的响声,乌汉诺夫上士象熊一样笨重地跳到火炉跟前。他是库兹涅佐夫排的一炮炮长。
  “冻得象龟孙子一样?你们在烤火吗,斯拉夫人?还是在讲故事?”乌汉诺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大声说。他抖动着疲乏的肩膀,撩开军大衣的下摆,踏着摇晃的地板走到车门口,用力推开那结着浓霜、隆隆作响的又重又大的车厢门,对着门缝看外面的暴风雪。顿时,车厢里雪花飞旋,冷气逼人,一股蒸汽冲着他的两腿直往里钻,机车发出的威胁般的咆哮声,夹着隆隆的车轮声和车轮磨擦冰雪的尖叫声一齐冲了进来。
  “呵,真是可怕的黑夜!既看不见灯火,也看不出斯大林格勒。”乌汉诺夫耸着肩说,随即喀嚓一声把四角包有铁皮的车厢门推上了。然后他把毡靴在地板上磕了几下,冷得嘴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走到已经烧旺的火炉边。他那带着嘲弄神情的浅色眼睛还充满睡意,眉毛上有几片雪花。他在库兹涅佐夫旁边蹲了下来,在火炉上搓搓手,然后掏出烟荷包,忽然又想起什么事,笑了起来,那颗不锈钢的假门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我又梦见好吃的东西了。我象是睡着,又象是没睡着,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座空城,我一个人……走进一家被炸过的商店——柜台上有面包、罐头、洒、香肠……好,我想,马上来大吃一顿吧!可是天真冷啊。我象个藏身在渔网下的流浪汉,简直冻僵了。后来就醒啦。真扫兴……整个一家大商店哩!你能想象吗,戚比索夫?”
  他不是对库兹涅佐夫而是对戚比索夫讲话,显然暗示中尉同别人不一样。
  “您做的梦,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上土同志,”戚比索夫皱起鼻子,嗅了一下热空气,仿佛火炉在散发出面包的香味,然
  后和颜悦色地膘膘乌汉诺夫的烟荷包说:“如果一整夜不抽烟,倒也省钱,能省十支烟卷哩。”
  “你真是个大大的外交家,老大爷!”乌汉诺夫说着,就把烟荷包塞在他手里。“哪怕你卷得象拳头那么粗都行。还省什么鬼钱?有什么意思?”乌汉诺夫就着一块燃着微火的木片吸着了烟卷,然后吐出一口烟,又用木片在火里掏了一阵。“弟兄们,在前线吃的东西到底要好些。还有战利品发下来!哪儿有德国鬼子,那儿就有战利品。到那时,戚比索夫,我们就用不着大伙儿揩中尉补助给养的油了。”乌汉诺夫吹吹烟灰,
  眯起眼睛说:“怎么样,库兹涅佐夫,当指挥官就象做亲老子一样,责任挺重吧?当兵要轻松些,管好自己就行了。现在这么
  多头脑简单的家伙成为你的累整,你不感到懊恼么?”
  “我不懂,马汉诺夫,到底为什么还没有授给你军衔呢?你解释解释,行吗?”库兹涅佐夫说,他被乌汉诺夫的取笑口吻有
  点儿触痛了。他和乌汉诺夫上士一起读完了炮兵学校。但是由于某种谁也不知道的原因,没有让乌汉诺夫参加考试。他来到团里时是个上士,被编在第一排任炮长,这使库兹涅佐夫实在感到不好意思。
  “我幻想太多,”乌汉诺夫温厚地笑了笑。“你没有从这方面理解我,中尉……算了,再睡它六百分钟吧。也许还能梦见那家商店,能吗?喂,弟兄们,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就当我去冲锋没回来吧……”
  乌汉诺夫把烟头扔进炉子,伸了下懒腰,站起身来,笨拙地走向铺位,沉重地跳到沙沙作响的干草上,推着熟睡的人说:“喂,弟兄们,让出点生存空间吧。”不多会,那儿就安静下来了。
  “你也去躺躺吧,中尉同志,”戚比索夫叹了口气,建议说。“看来夜反正不长了,放心吧,上帝保佑。”
  库兹涅佐夫被炉火烤得红光满面,也站了起来,用训练有素的动作整了整新的手枪皮套,以命令的口吻对戚比索夫说,
  “好好地执行值日兵的任务。”
  库兹涅佐夫说完后,发现戚比索夫的目光顿时变得沮丧起来,就感到自己的语调太生硬了(六个月的炮校生活使他习惯了这种命令语气),于是突然改变口气,低声说:“只是请你别让炉子熄掉,听到吗?”
  “明白了,中尉同志。可以说,不用担心了。愿您安安稳稳睡一觉……”
  库兹涅佐夫爬上自己的铺位。这里很阴暗,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暖气,并且由于列车的狂奔而轧轧乱响、震动不已。他立即感到又要在穿堂风里冻僵了。从车厢的各个角落传来土兵们的鼾声和喘息声。他稍微挤了挤睡在旁边的达夫拉强中尉,后者在梦中哽咽了一声,象小孩那样咂咂嘴唇。库兹涅佐夫朝翻起的大衣领子里呵气,把脸紧贴在潮湿刺人的绒毛上,全身缩成一团,两个膝盖刚好触到板壁上一大片盐花般的浓霜——单是这一点就便他感到够冷的了。
  压实了的发潮的干草在他身底下沙沙地滑动:冻透了的板壁发出铁味儿;头顶上的小窗已被大雪塞满.变得黯然无光;一股微小的、刺骨的冷风从窗缝里不断地向他脸上吹来。
  机车发出倔强而威严的咆哮声,撕破夜空,拖着列车在苍茫的旷野里不停地飞驰——离前线越来越近了。

  第二章
  由于寂静,由于一种突如其来而叫人感到不习惯的安谧状态,库兹涅佐夫醒了。他睡意未消的脑子里马上意识到:“是卸车!我们停车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他从铺位上跳了下来。这是一个安静而寒冷的早晨。冷风朝敞开的车厢门吹进来;在黎明时已经停止了的这场暴风雪之后,一动不动地隆起着绵延不尽的雪堆,好似晶莹的浪涛直伸到远方地平线上。黯淡的太阳象一只沉重的紫红色圆球,低悬在雪堆上空。所有的一切——包括车门铁皮上的浓霜和空气中碎云母似的灭尘——都亮闪闪地刺人眼目。
  冰冷的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铺位上堆着乱糟糟的干草,枪架上的卡宾枪闪着暗红的微光,打开了的背包乱扔在搁板上。车厢旁边有人啪啪地拍着手套,在这严寒而静悄悄的早上,听得见毡靴踏着甭地的清脆有力的声音。
  有人在讲话:“斯拉夫弟兄们!斯大林格勒到底在哪儿呀?”
  “好象不是下车吧?什么命令也没有,还来得及吃顿早饭。大概还没有到。我们的人已经带着饭盒走出去了。”
  还有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快活地说:“啊呀,天空晴朗,他们会来空袭吧!……现在可正是时候!”
  库兹涅佐夫蓦地摆脱了睡意,来到车厢门口。旷野的白雪要映着强烈的阳光,使他只能眯缝着眼睛,刺骨的寒风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列车停在草原上。车厢附近,冻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聚集着成群的士兵。他们兴奋地互相撞着肩头取暖,用手套拍打腰部,大家不时地朝同—方向转过身去。
  那边,在靠列车中部的月台上,炊车的烟火正迎着绯红的朝霞枭枭升起。对面是一幢孤零零的会让站的小屋,屋顶探出在雪堆上面,柔和地映着灶火的红光。士兵们带着饭盒从车厢向炊车和小屋跑来.炊车周围和安着吊杆的水井四周雪地上,象蚂蚁一样蠕动着无数穿军大衣和短棉袄的人——看样子全列车的人都在忙着取水,准备开早饭了。
  车厢附近有人在聊天:“真是从头到脚冻个透啊,弟兄们!大概有零下三十度吧?这会儿呀,弄个暖和的草棚儿,再来个泼辣的小娘们儿,那么——察伊尔公园的玫瑰花就开放了。”
  “涅恰耶夫老是这个调调。不管人家说什么,他一开口就是娘们!大概你在舰队里吃惯了巧克力糖吧?怪不得你成了一条公狗,拿棍子也赶不开啦!”
  “老兄,不要讲粗话!这些事情你懂得什么?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你呀,老兄,是个乡巴佬!”
  “呸,公马!又是那一套!”
  “早就停车了吗?”库兹涅佐夫随口问道,随即跳到了嚓嚓响的雪地上。
  士兵们看到中尉时并没有停止撞肩、顿脚,也没有按规定的礼节立正站好(“都搞惯了,这些鬼东西!”库兹涅佐夫想),只是有那么一会儿停止了讲话;每个人的眉毛上、帽绒上和拉起的大衣领上都结着白晃晃的刺人的霜花。
  一炮瞄准手涅恰耶夫中士,高高的个子,长着一身结实的肌肉,曾在远东当过水兵。他脸上那几颗生着茸毛的胎痣、面颊上的鬓毛以及黑黑的小胡子都很引人注目。
  涅恰耶夫说:“中尉同志,关照过不要叫醒您。乌汉诺夫说您夜里值班。暂时没有全体集合的紧急情况。”
  “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库兹涅佐夫仍然被雪堆上的太阳反光照得眯缝着眼睛。
  “在打扮哩,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挤了挤眼睛。
  在离车厢约二十米的地方,库兹涅佐夫看到了炮兵连长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德罗兹多夫斯基还在学校时就显得与众不同;他具有几乎是天生的军人风度,清瘦、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威严的表情。他是炮校的优秀学员,是各级指挥员的宠儿。此刻,他赤着膊,正在擦弄着体操家一样结实的肌肉。他站在雪堆旁士兵们看得到的地方,弯着腰,一声不响地用冰雪使劲地在身上摩擦。他那年轻人灵活的身躯、肩膀和光洁无毛的胸膛,都在微微冒着热气。在他用一捧捧冰雪洗擦身体的动作中显示出他的顽强精神。
  “好,他做得对。”库兹涅佐夫认真地说。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就脱下帽子,塞进大衣口袋,解开领扣,走到离车厢稍远的地方,从雪堆上捧起一把又粗又埂的雪,在面颊和下巴上擦起来。直到把皮肤擦得发痛。
  “真是稀客呀!您上我们这儿来了?”他听到涅恰耶夫用过分夸张的喜悦声音说。“看到您我们多高兴呀!全连都欢迎您,卓叶奇卡!”
  库兹涅佐夫洗着脸,被又冷又稍带苦昧的冰雪弄得气喘吁吁。他挺直身子,换了口气,掏出一块手帕来代替毛巾(他懒得回车厢去拿),这时又听见后面的士兵在笑着大声讲话。接着,背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清脆的嗓音:“我不懂,你们一连发生了什么事?”
  库兹涅佐夫转过身去。在车厢旁边一群笑嘻嘻的士兵中间,站着炮兵连的卫生指导员卓娅·叶拉金娜。她穿着漂亮的白色短皮袄、整洁的白毡靴,戴着绣花白手套,完全不象个军人。她这身节日般干干净净的冬季装束,倒象是来自另一个遇远的太平世界。卓娅忍住笑,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德罗兹多夫斯基,而他却没有发现卓娅,依旧象在做操般的弯腰伸腿,拿雪块迅速擦着已经发红的健壮身体,然后又用巴掌拍着肩膀、肚皮,做深呼吸,并在吸气时卖弄地挺起胸膛。这时大家都象卓娅那样看着他了。
  “中尉!”卓娅大声喊道:“您的体操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我找您有事。”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抹掉胸前的雪碴,脸上露出被人打扰之后那种不满意的神气,顺手解下围在腰间的毛巾,不大乐意地说:“谈吧!”
  “早上好,连长同志!”她说。正在用手帕揩脸的库兹涅佐夫看到卓娅那被霜花弄得毛蓬蓬、刚硬如刺的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我要找您一下。您的连能抽点时间管管我的事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不慌不忙地把手巾搭在脖子上,向车厢走去。用雪擦过的肩膀油光光地发亮,就象刚洗过澡一样;草黄色的短发也是潮湿的;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对蓝眼睛——此刻显得更蓝,蓝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威严地看着聚集在车厢近旁的士兵。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我猜到,卫生指导员,您是根据章程第八条下连来查卫生的吧?这儿没有虱子。”
  “亲爱的卓叶奇卡,”涅恰耶夫中士连忙接着说,轻佻的目光瞟过卓娅整洁的短皮袄和她腰间的救护包。“我们连严格执行规定。大白天点着灯也找不到寄生虫子,您找错地方啦……夜里睡得好吗?没有谁打扰您吧?”
  “废话那么多,涅恰耶夫!”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了他,从卓娅身边走过,顺着小铁梯走进车厢。车厢里挤满了刚从炊车那边领早饭回来的士兵们。他们的饭盒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三个背囊塞满着烤面包和面包干。士兵们象通常开饭时那么熙熙攘攘,把不知哪一个的军大衣摊开在下层铺位上,打算在那儿切面包;冻得发红的脸上显出忙于张罗日常生活的神色。
  德罗兹多夫期基穿上军便服,把它拉平整,然后发出命令:“静下来!不要嚷嚷行吗?各炮炮长维持秩序!瞄准手涅恰耶夫!您站在那里干什么7过来分配食物,我看你是个分食老手!卫生指导员那里有人照顾,不用您管了。”
  涅价耶夫抱歉地向卓娅点点头,登上车厢,在里里喊了起来:“弟兄们,为什么大家都不动手了呢?那么吵吵嚷嚷干啥?真象坦克一样轰隆轰隆没个完。”
  库兹涅佐夫听到这几声喊,特别是由于这些不再管卓娅的士兵们当着她的面就乱哄哄地分早饭,感到很不舒服。他真想用一种连自己也要吓一跳的大胆腔调对卓娅说:“其实用不着到我们几个排来查什么卫生。只要您到我们这里来了,那就好啦。”
  他到头来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只要卓娅一到这里,大伙就情不自禁地用这种庸俗可鄙的腔调跟她说话,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巴不得这么干了。这种放肆的调情口吻似乎在向卓娅暗示:她每一次来都弄得大家有点酸溜溜的,似乎大家能从她那微带睡容的脸蛋上、从她眼睛底下的黑晕里和两片嘴唇之间,觉察出她答应人家干的不体面事情的迹象;而这码事在她和那些医疗营的年轻医生之间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途中大部分时间卓娅都坐在救护车厢里,跟他们在一起。库兹涅佐夫猜想,卓娅每次停车都跑到连里来,并不仅仅为了检查卫生,她在寻找机会跟德罗兹多夫斯基接触。
  “连里一切正常,卓娅,”库兹涅佐夫说,“不必作任何检查。而且正在开早饭。”
  卓娅耸耸肩膀说:“这个车厢真特别,没有一个要看病的!别装出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们这样不行!”她睫毛—扬,打量了库兹涅佐夫一眼,莫名其妙地笑着。“您那敬爱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在这样大成问题的雪浴之后,我想,他不会出现在前线,而将出现在医院里!”
  “第一,他不是我敬爱的。”库兹涅佐夫问答:“第二……”
  “谢谢您对我说实话,库兹涅佐夫。第二呢?第二您对我是怎么想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已经穿好衣服,正用皮带把军大衣束紧,新手枪套在皮带上晃荡着。他轻巧地跳到雪地上,瞧瞧库兹涅佐夫,又瞧瞧卓娅,慢吞吞地说:“卫生指导员,您说说,我象个想做逃兵的人吗?”
  卓娅挑衅地把头一扬说:“可能正是这样……至少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告诉您,”德罗兹多夫斯基断然地说,“您不是班主任,我也不是小学生。请您回到救护车厢去吧,明白吗?……库兹涅佐夫,您留下来代我负责一下,我到营长那里去。”
  德罗兹多夫斯基带着叫人揣摩不透的表情,举手行了个军礼。他腰间紧束着皮带和新武装带,迈着优美的队列军人的灵活矫健的步伐,从车厢附近来来去去的士兵身边走过去。士兵们一见到他就不吭声了,纷纷给他让路,仿佛他的目光能把大家推开似的。他一边走,一边随便举举手向土兵们还礼。太阳被一道道彩虹环绕着,挂在白晃晃的草原上空。水井周围,人群依然时聚时散。人们在那儿打好水,接着脱下军帽,缩着身子,呼哧呼哧地洗脸,然后他们向列车中段冒着诱人炊烟的炊车那儿跑去,路上谨慎地绕过几个营部军官——他们都站在一节蒙着厚霜的客车车厢旁边。
  德罗兹多夫斯基向这几个军官走去。
  这时库兹涅佐夫看到,卓娅圆睁微斜的眼睛,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目送连长远去。他问道:“您在我们这里吃早饭吧?”
  “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
  “跟我们一块儿吃早饭。您大概还没吃过吧。”
  “中尉同志,都要冷掉了!我们在等您呐,”涅恰涅夫在车门口叫了一声。“豌豆羹,”他从饭盒掇舀起—‘匙羹来,舔小胡子说,“只要不噎死,终归能活着!”
  在他背后,士兵们正挤挤嚷嚷地从摊开的大衣上领取自己的一份早餐,有的在满意地说笑,有的则嘟哝着坐到铺上,把匙子放进饭盒里,咬起冻硬了的黑面包来。现在谁也顾不上卓娅了。
  “戚比索夫!”库兹涅佐夫唤道。“快把我的饭盒拿给卫生指导员!”
  “小护士!您怎么啦?”戚比索夫在车厢里用悦耳的声音答应着,“我们这儿,可以说,是一帮快活人。’
  “是的……很好,”卓娅漫不经心地说。“也许……当然,库兹涅佐夫中尉。我没吃过早饭。不过……为什么要用您的饭盒?您自己呢?”
  “我等一会。不会挨饿的,”库兹涅佐夫回答。
  戚比索夫急急忙忙地咀嚼着,走列车门口,不知怎么一来,就从翻起的领子里过分殷勤地伸出了胡子拉碴的小脸,他象孩子做游戏那样,愉快地朝卓娅点点头。他长得很瘦小,身上穿着一件短得难看又宽得不象样子的军大衣。
  “上来吧,小护士!这有什么关系!……”
  “我在您的饭盒里吃一点好了,”卓娅对库兹涅佐夫说。“一定得跟您一道吃,否则我就不吃……”
  士兵们呼哧呼哧地吃着早饭。但在喝了几勺子热羹和几口糖开水之后,他们又开始用探索的目光打量起卓娅来了。她解开了短皮袄的领口,展出洁白的脖子,小心翼翼地从库兹涅佐夫的饭盒里舀羹吃,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在许多人目光的注视下低垂着眼睛。
  库兹涅佐夫同卓娅一道吃着,尽量不去看她怎样斯文地把汤匙送到唇边,在吞咽食物时喉头怎样活动。她那低垂的睫毛已被溶化了的霜花沾湿,粘在一起,乌油油地恰好遮住她那心神不定的眼睛。卓娅在烧得通红的火炉边感到热,便脱下帽子,让栗色的头发披散在皮袄的白毛领子上。帽子一脱顿时使她换了一副无可掩饰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她颧骨挺高,嘴巴很大,一张绷紧的、甚至怯生生的孩子气的脸,在炮兵们由于吃饭而热得出汗的红脸膛中间,显得异常突出。库兹涅佐夫第一次发现;她长得并不漂亮。他过去从未见过卓娅不戴帽子。
  “察伊尔公园里玫瑰开,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
  涅恰耶夫中士叉开两腿站在铺边,他喝过茶了,正在那儿卷烟卷,一面轻声哼着歌儿,带着温存的浅笑打量着卓娅。
  戚比索夫则特别殷勤地倒来满满一杯茶递给卓娅。
  她用手指接过很烫的茶杯,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戚比索夫。”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涅恰耶夫说:“您说说,中士,这是怎么样的公园和玫瑰呀?我不懂,为什么您老是唱这个?”
  士兵们活跃起来了,怂恿涅恰耶夫说:“讲吧,讲吧,中士。问你这支歌是打哪儿来的?”
  “符拉迪沃斯托克,”涅恰耶夫心驰神往地答道。“这是到海边来休假的人唱的歌,一走进露天舞场就唱‘察伊尔公园里……’。我在那边服了三年役,就一直跳这个探戈舞,真是跳死了也甘心。卓娅,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姑娘多漂亮呀,都是女王,都是芭蕾舞演员!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整了整他那根海军皮带的扣环,两手做了个姿势,好象搂着谁在跳舞一样,然后踏出一步,摇摆着大腿唱了起来:
  “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我梦到你金色的发辫儿甩……嘭嚓嚓嚓,嘭嚓嚓……”
  卓娅不自然地笑起来。“金色的发辩儿……玫瑰花儿。这些字眼够庸俗的了,中士……女王和芭蕾舞演员。难道您什么时候看见过女王吗?”
  “说实话,您就象个女王。您有女王的风姿,”涅恰耶夫大胆地说,并向士兵们挤挤眼睛。
  库兹涅佐夫想:“他干吗要取笑她呢?为什么我过去没发现她不好看呢?”
  “要不是战争……啊呀,卓娅,您可不要小看我……我会在黑夜里把您偷走,用出租汽车载到郊外某个旅馆里。我会拿着一瓶香槟洒坐在您的脚边,象坐在女王面前一样……那时候我可什么都不在乎了!您会同意跟我走吗?”
  “乘出租汽车?这倒挺浪漫的,”卓娅等士兵们笑完后说。“从来没有体验过。”
  “跟我在一起,那就什么都能体验到了。”
  涅恰耶夫中士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深棕色的眼睛在卓娅身上转来转去。
  库兹涅佐夫听出这句话里含着亦裸裸的双关意思,马上严厉地打断他:“喂,得啦,涅恰耶夫,别再胡说八道了!讲得天花乱坠!居然说起什么旅馆来了,见你的鬼!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卓娅,请喝茶吧。”
  “你们真可笑,”卓娅说着,洁白的前额微微一蹙,似乎什么东西触痛了她。
  她还是用几个指头将一杯热茶端在嘴唇边,但没有象刚才那样小口小口地喝,那似乎是偶然出现在洁白皮肤上的痛苦的皱纹也没有舒展开来。
  卓娅把茶杯放在炉子上,故意挑衅地问库兹涅佐夫:“您于吗这么盯着我?您在我脸上寻找什么?我会从炉子边逃走吗?莫非您也跟涅恰耶夫一样想起了什么丑恶的女王吧?”
  “关于女王我只在童话里读到过,”库兹涅佐夫答道,一面皱起眉头,以掩饰他由于突然被问的感到的困窘。“生活里还没见过。”
  “你们都很可笑,”她重复了这句话。
  “您多大岁数了,卓娅?十八岁吗?”涅恰耶夫猜问。“就象舰队里讲的,二四年下船台①吗?我比您大四岁,卓叶奇卡,这可是极重要的区别。”
  [指卓娅生于一九二四年。]
  “没猜着,”她微笑着说。“我三十岁了,船台同志,三十岁零三个月。”
  涅恰耶夫中士 黝黑的脸上表现出极度的惊讶,他用模棱两可的暗示语气说:
  “难道您就这么想有三十岁吗?那么您妈妈有多大年纪啦?她跟您长得象吗?请把她的地址告诉我。”涅恰耶夫微笑着,小胡子翘了起来,在白白的牙齿上面向两边分开。“我要和她进行战地通信,交换照片。”
  卓娅用嫌恶的眼光打量着涅恰耶夫强壮的身体,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舞场上给您灌输了那么多庸俗的东西!要地址吗?好。普热米什尔市第二公墓。写下来还是记住它?四一年以后我就没有父母了。”她冷酷地说完这句话。“但您要知道,涅治耶夫,我有丈夫……天啊,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吗?这是真的,可爱的人们,真的!我有丈夫……”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听到他们谈话的土兵们,现在对涅恰耶夫的胡闹都不表赞同,大家停止吃饭,一下子都转过身来望着卓娅。
  涅佑耶夫中士一口一口地吸着姻.带着醋意和怀疑的神情盯着垂下眼帘坐着的卓娅的脸,问道:“如果不是秘密,请您告诉我,您的丈夫是谁?也许是团长吧?要不,听人家说,您喜欢我们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是吗?”
  库兹涅佐夫也不相信卓娅的话,他想,“这当然是假的,都是她现在编造出来的。她没有丈夫,不可能有丈夫。”
  “到此为止。够了,涅恰耶夫!”库兹涅佐夫说。“不要再提这种蠢问题了!你简直象张破唱片,自己还不知道吗?”
  库兹涅佐夫站起来,离开卓娅,巡现了一下车厢、枪杆架和枪架边的“德帕”式轻机枪。他发现铺上有一饭盒未曾动过的豌豆羹、一份面包和下面用报纸垫着的一小堆白糖,便问:“乌汉诺夫上土在哪儿?”
  “在司务长那里,中尉同志,”盘着腿坐在上铺的年轻哈萨克人卡瑟木夫回答。“他说:‘替我拿汤,拿面包,我就回来……”
  卡瑟木夫身上穿着棉背心和棉裤,脚上穿一双毡靴,他轻轻地跳下了铺,叉开两条弯曲的腿,一双眯缝的眼睛眨巴着。
  “要不要去找找他,中尉同志?”
  “不要找了,您吃早饭吧,卡瑟木夫。”
  这时戚比索夫叹了口气,不知怎么有点兴奋地用悦耳的声音说:“小、护士,您的丈夫是不是很厉害?大概是个严肃的人吧?”
  “谢谢你们的盛情招待,一连!”卓娅把头发一甩,笑了笑,将眉毛向两边抹抹,然后戴上她的新兔皮帽,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听!好象是火车头开过来了。听见吗?”
  “到前线的最后一段路了,好哇,德国鬼子,我是你们的姑奶奶!”有人在上铺大声说着,恶狠狠地笑起来。
  “卓叶奇卡,不要离开我们吧!说实在的!”涅恰耶夫说。“留在我们车厢里吧。您要丈夫做什么?在前线要丈夫干吗?”
  “象是放了两部机车来了。”又是上铺那个被烟熏得沙哑的嗓子在说。“现在我们快了。只剩最后一站路就到斯大林格勒了。”
  “也可能不到最后一站吧?可能就在这儿?……”
  “那有什么,只要快一点就好!”库兹涅佐夫说。
  “这哪里是什么机车呀?你们昏了头吗?”上了年纪的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中士大声说。他本来在专心致志地喝茶,这时猛地跳起来,从车厢里向外探视着。
  “外面是怎么回事,叶夫斯纪格涅夫?”库兹涅佐夫问。“有命令吗?”
  库兹涅佐夫转过身去,看见叶夫斯纪格涅夫正仰着大脑袋,两眼惊惶不安地在空中搜索着什么,没有答话。列车两头的高射炮打响了。
  “喂,弟兄们,看吧,我们等到了!”有人从铺上跳下来喊道。“敌机来了!”
  “好个机车!带炸弹的……”
  在高射炮的狂吼声中立刻闯进了一种逐渐接近的尖啸声,随后,几挺机枪的射击声划破了列车上空。
  好几个报警的声音从草原上同时传进车厢里来:“空袭!”“‘密塞’飞机!”
  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把茶杯往铺上一扔,就向枪架冲去,同时顺手把卓娅推到车门口。周围的士兵慌忙跳下铺位,从枪架上拿起卡宾枪。
  在短促的一瞬间,库兹涅佐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定要沉着。我要最后一个出去!”接着,他发出口令:“全体离开车厢!”
  列车上的两门高炮在很近的地方打得震天价响,频繁的射击声不停地冲击着耳鼓。急速地传来的马达声和机枪的射击声混成一片细碎而铿锵的声浪,从头顶上空倾泻下来,沿着车厢顶传开去。
  库兹涅佐夫奔到敞开的车门口,看见拿着卡宾枪跳出去的士兵们在阳光映着白雪的草原上四散奔跑。这时他腹部感到有些寒意,也跳出车厢,几步就跳到了一个斜坡上有些发青的雪堆旁。他扑倒在一个人身边,一阵尖啸的气浪象旋风似的朝他的后脑勺袭来,压得他头朝地。但库兹涅佐夫还是费劲地把头抬了起来。
  在寒冬辽阔的蓝天里,三架“密塞尔希米特”歼击机对着列车俯冲下来,薄薄的铝翼和舱罩上的有机玻璃在阳光下闪耀着。
  在阳光下暗淡失色的高射炮弹的弹迹,不断从列车两头迎着敌机飞去,在它们附近散落。敌机则象一群伸直了身体的黄蜂,越来越陡直地俯冲下来,投下了炸弹,机枪和速射炮的猛烈射击使机身不住地颤抖着。一串串密集的弹迹沿车厢飞驰而下。
  车厢里还有人在向外跑。
  第一架歼击机沿着与列车平行的方向,几乎擦着车顶掠过,随后,另外两架也一闪而逝。
  前面,在机车近旁,气浪翻滚,传来了炸弹的爆炸声,地上的冰雪象旋风般腾空而起。敌机旋即急遽升高,迎着太阳掉转身子,然后又降低高度,对难列车扑来。
  库兹涅佐夫心里想:“飞机上能清楚地看到我们所有的人,得想个办法。”
  “射击!……用卡宾枪向敌机射击!”他跪了下来,命令道。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卓娅抬着头,站在雪堆那边。她惊异地斜着眉毛,圆睁着发楞的眼睛。库兹涅佐夫叫了她一声:“卓娅,到草原上去!爬得离车厢远些!……”
  但她默默咬住嘴唇,仍然朝列车那边张望,好象那里出了什么事,库兹涅佐夫也向那边看了一下。
  车厢旁边,德罗兹多夫斯基穿着紧裹身体的窄小的军大衣,跳过一个个雪堆奔跑着,一面喊着谁也听不清楚的话。
  德罗兹多夫斯基跳进车门敞开的车厢,一会儿就带着一挺轻机枪和一个弹盘从那里跳出来。他离开列车,跑到距库兹涅佐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趴倒在雷地上。他飞快地把“德帕”式机枪的脚架插进雪堆上凸出的地方,装好弹盘,就朗着从蓝天俯冲下来的敌机射出了长长的一梭子,直打得枪口火星乱蹦。
  对准地面扫来的一长串火红的弹迹打松着地上的积雪,越来越近了。震耳欲聋的机枪越近了。震耳欲聋的机枪哒哒声和马达的尖叫声向库兹涅佐夫劈头盖脑而来,弄得他好象置身在奇怪的万花筒里似的,感到眼花缭乱。被机枪子弹从雪堆上打下来的冰尘飞溅到他脸上。当敌机的黑影尖叫着掠过雪堆的那一瞬间,大口径机枪退出的弹壳在雪地上乱滚乱跳。最不可思议的是,当“密塞尔希米特”冲向地面的一刹那,库兹涅佐夫竟在有机玻璃的舱罩下看到飞行员那紧裹在飞行帽里的卵形脑袋。
  几架敌机发出钢铁的轰鸣,飞离了战地相相距几米的地方,然后拉平,又在草原上空迅速爬高。
  “沃洛佳!……不要起来!等一等!……”库兹涅佐夫听到离自己不过的地方有人在本叫。
  他看见德罗兹多夫斯基扔掉空弹盘,打算站起身来;但卓娅把胸脯紧贴在他身上,使劲抱住他,不让他起来。“沃洛佳!我请求你!……”
  “你没看见吗?弹盘里没有子弹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叫喊着。他扭歪着脸,用力推卓娅,想挣脱开:“你别管!你别管!听到没有?”
  他推开卓娅的手,向车厢奔去。
  卓娅惊慌失措地趴在雪地上。这时库兹涅佐夫爬到她跟前。“怎么?机枪怎么样了?”
  卓娅朝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变成有点挑衅的样子,叫人看着不舒服。
  “哦,是库兹涅佐夫中尉呀!您怎么不向敌机射击呢?害怕吗?就让德罗兹多夫斯基一个人?……”
  “用什么射击?用手枪吗?……您是这样想的吗?”
  卓娅没有回答。
  歼击机在列车前面俯冲,在机车上空盘旋。那边已有两节“普尔门”式车厢在冒烟了:一片片火舌从开着的车厢门里窜出来,向车顶上升起。刚刚腾起的浓烟、布满火焰的车顶、“密塞尔希米特”飞机连续不断的俯冲——这一切使库兹涅佐夫强烈地感到恶心和四肢无力。他顿时想到:这几架敌机在没有把整个列车炸毁烧光之前是不会飞走的了。
  “不,它们马上就没有子弹了,一切就要结束了……”库兹涅佐夫立刻又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歼击机转了个弯,又朝着列车飞来。
  “卫生员!护士!”从着火的车厢那边传来叫喊声,接着有几个人在前面奔忙起来,拖着一个人在雪地上跑。
  “在叫我呢,”卓娅说着跳起来,望望敞开的车厢门和插在雪堆里的机枪。“他在哪儿呢,库兹涅佐夫?我去了。您告诉他,我到那边去了……”
  库兹涅佐夫无权拦阻她。卓娅已经按着救护包跑过去,她朝草原上起火的地方跑着,消失在雪堆中间了。
  “库兹涅佐夫!……是你呀?”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从车厢那边跳着跑过来,卧倒在机枪旁边,并把新弹盘装进弹夹。他那清 苍白的脸出于气愤而显得更加尖削了。
  “干的好事呀,这些混蛋!卓娅呢?”
  “前面有人受了伤,”库兹涅佐夫答道,把机枪脚架更深地插进坚硬的冰面。“又飞过来了……”
  “这帮下流坯……我问你卓娅在哪儿?”德罗兹多夫斯基大声嚷道,一面用肩头抵住机枪。这时,“密塞尔希米特”歼击
  机正在草原上空迅速降低高度,紧接着就一架跟一架地俯冲下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盯住敌机,慢慢眯起他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睛,眼珠凝成了两个黑点。
  列车尾部的高炮不响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朝头顶上第一架敌机的发亮的长机身打出了很长的一梭子弹,直到最后一架敌机狭窄的机身象剃刀的耀眼的刀刃似的在头上闪过之后,他的手指才松开扳机。
  “打中了!”他声音嘶哑地叫起来。“看见了吗,库兹涅佐夫?我确实打中了!……不可能不打中的!……”
  然而歼击机已在离草原二十米的上空投弹了,并用大口径机枪向下扫射。一条条的弹迹好象一支支的火矛,用锋利的矛头不断挑起躺在雪地上的人体,使它们在螺旋般卷起的雪尘里翻滚。
  旁边,另一个炮连的几名士兵顶不住空中扫射,纷纷跳起身来,在敌机攻击下四散奔跑。随即有一个倒下了,他爬了几步,两手向前一伸就小动了。
  另一个一会儿朝这边跑,一会儿又朝那边跑,眼睛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着;可是从俯冲的敌机上射来的机枪子弹的弹迹却从侧面将他击倒,象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上而下将他穿透。他交叉地挥舞着双手,在雪地上一滚就不动了,身上的棉袄还在冒烟。
  “愚蠢!愚蠢!还没到前线!……”德罗兹多夫斯基嚷着,从弹夹里退出第二个空弹盘。
  库兹涅佐夫跪了下来,向正在雪堆后面爬动的士兵们发出命令:“不准跑!谁也不准跑!趴着!”
  但他立即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洪亮地闯入了不可思议的寂静中:机枪不响了,敌机俯冲时发出的咆哮声也不再压顶而来。他明白—一一切已经结束……
  歼击机穿入冰寒的蓝天,带着轻微的啸声向西南飞去。
  将信将疑的士兵们从雪堆后面站起来,他们抖落大衣上的冰雪,望着前面燃烧着的车厢,一边擦去武器上的冰雪,一边慢慢地向列车走去。
  涅恰耶夫中士的海军皮带上的铜扣歪向一边,他将帽子在膝盖上拍打着(乌亮的头发上也沾着雪花),脸上露出非常勉强的笑容,用布满红丝的眼睛膘着达夫拉强中尉。
  达夫拉强是二排排长,是个颧骨很高、身体瘦弱、眼睛大大的小伙子。这时,他也尴尬地微笑着,但他那沾满雪花的眉毛却局促不安地皱了起来。
  “您好象同雪堆接过吻了,是吗?中尉同志?”涅恰耶夫不大自然地振作精神说。“象个日本游泳家,一头钻到雪堆里了!弟兄们,德国人给我们点烟,帮我们刮脸,可我们把脸藏到雪地里去了!”这时他看到站在雪堆旁边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于是就象在后者面前表白什么似地补充说:“匍匐前进了,哈哈!”
  “您—您怎么这样……哈哈大笑?涅恰耶夫,我求—不懂,您是怎么回事?”达夫拉强有点口吃地说。
  “您跟生命告别过了吗,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又咯咯地笑起来,“您以为完蛋了吧?”
  身材魁伟的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一个样子很孤僻的小伙子,宽乎的胸腔上挂着冲锋枪,从涅恰耶夫身奔走过,很不高兴地拉了他一下:
  “你讲怪话了,水兵。”
  随后,库兹涅佐夫看到了戚比索夫,他正缩手缩脚、疲惫不塔地在雪堆间一瘸一瘸地走着;卡瑟木夫在他旁边用大衣袖子擦着圆圆的腮帮子上的汗水,脸上带着负疚的神情,上了年纪的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愁眉紧锁、一脸羞愧,看样子他刚才全身都陷进雪堆思去了。这时,库兹涅佐夫心里产少了一种痛苦的、好象憎恨自己的情绪,——他恨自己和大家一样,刚才都束手无策,出了洋相;又恨此刻他们彼此间都无法掩盖当时所感到的那种丑恶的怕死的心情。
  “检查现有人数!各连点名!”远处传来命令。
  德罗兹多夫斯基立即发出口今:“各排排长,集合队伍!”
  “指挥排集合!”哥罗万诺夫洪钟般地吼了一声。
  “一排集合!”库兹涅佐夫接着喊道。
  “二排……”达夫拉强中尉象在军校里一样,用悠扬的调子发着口令。“集合!……”
  土兵们在危险过去之后还未冷静下来,显得有些激动。他们抖着身上的雪,束紧松开的皮带,整队时也不象平时那样喜欢讲话;大家一直还眺望着南方的天际,而那边却是一片叫人难以置信的晴朗的天空。
  全排刚刚集合好,库兹涅佐夫朝各班扫视了一眼,立即发现瞄准手涅恰耶夫不安地站在右侧,那儿应该是一炮长的位置。乌汉诺夫上士不在队伍里。
  “乌汉诺夫在哪儿?”库兹涅佐夫走近队伍:“空袭的时候您见过他吗,涅恰耶夫?”
  “中尉同志,我也在想,他不知在什么地方,”涅恰耶夫低声说。“早饭前他到司务长那里去了。可能还在那里……”
  “到现在还在司务长那里吗?”库兹涅佐夫有些怀疑,就在队伍前面走了一遍,问道,“谁在空袭时看到过乌汉诺夫?有人看到过吗?”
  士兵们冷得瑟缩着身体,大家面面相 ,默不作声。
  “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摆出一副痛苦的怪相,重又低声说:“瞧!可能,他在那里……”
  还象空袭前一样,蒙蒙的雪雾映着阳光徐缓地飘落在长长的列车上,飘落在铺满白雪的草原和隐没在雪堆里的车站小屋上。前面,在两节燃烧着的“普尔门”式车厢附近,在覆着白霜的完好的车厢旁,依旧是一片忙乱景象;到处都有炮兵连在整队。这时两个士兵用大衣兜着一个人—一伤员或死者一从队伍旁边走过。
  “不会的,”库兹涅佐夫说。“这不是乌汉诺夫,他穿的是棉袄……”
  “一排!”传来德罗兹多夫斯基清晰的声音。“库兹涅佐夫中尉!为什么不来报告?怎么回事?”
  库兹涅佐夫考虑着应该如何解释乌汉诺夫的缺席,朝德罗兹多夫斯基走了五步,但还没来得及报告,对方就严厉地责问:“乌汉诺夫炮长哪里去了?没看见他在队伍里!我问您,一排长!”
  “首先要搞清楚……他是否还活着,”库兹涅佐夫回答着,走近德罗兹多夫斯基,后者正等着他报告行动前的准备情况。
  “他这样的脸色,好象不准备相信我,”库兹涅佐夫思忖着,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在空袭时果敢的行动,想起了当他朝“密塞尔希米特”歼击机打完一盘子弹后,推开卓娅时他那苍白而尖削的脸来。
  “库兹涅佐夫中尉,您让乌汉诺夫到哪儿去啦?”德罗兹多夫斯基问。“如果他受伤,卫生指导员卓娅早就通知了。我是是这么想的!”
  “可我认为,乌汉诺夫是留在司务长那里了,”库兹涅佐夫表示异议。“他不可能到别的地方去。”
  “马上派人到勤务排去!他到现在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和炊事员在一起烧稀饭吗?”
  “我自己去。”
  于是库兹涅佐夫转身跨过一个个雪堆,朝营部炊车方向走去。
  当他走近勤务排时,看见月台上还烧着几口行军锅,锅灶前站着几个驭手、文书和一个炊事兵,他们都表现出全神贯注的样子。炮连司务长斯科利克,狭窄的脸,一对贪婪的绿眼睛跟他的鹰钩鼻子靠得很近,身上穿着指挥人员的长襟军大衣,脚登一双合脚的毡靴,背着两手,象猫一样轻巧地在队伍前面踱来踱去,不时向卧车那边张望:卧车旁边聚集着许多高级军官和军用列车上的铁路员工,他们正同一位刚乘缴获的汽车来的首长谈话。
  “立正!”斯科利克似乎是用背脊感觉到库兹涅佐夫的来到。他发出了口令,又象眺芭蕾舞似的一只脚着地转了个圈子,用演员的动作朝太阳穴举起拳头,再伸直手指。“中尉同志,勤务排……”
  “稍息!”库兹涅佐夫愁眉苦脸地看着斯科利克,后者的声调表露了他对这个军衔不高的上级的服从是有分寸的。“乌汉诺夫上士在你们这里吗?”
  “怎么?中尉同志?”斯科利克警惕起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会允许的……到底怎么回事?中尉同志?不会是失踪了吧?请您说说看!……个脑袋两只耳朵,他会在什么地方呢?”
  “吃早饭的时候乌汉诺夫在您这儿吗?”库兹涅佐夫严厉地追问。“您看见过他吗?”
  从司务长老于世故的瘦脸上看得出他正在动脑筋,正在思量连里发生的这件事跟他本人的牵连和他可能承担的责任。
  “是这样的,中尉同志,”斯科利克一本正经地说。“我记得很清楚,乌汉诺夫炮长给炮班领过早饭,甚至为了份数多少
  跟炊事员争吵过。我不得不亲自给他提出意见,说他象娘儿们那样争争吵吵。中尉同志,没授给他军衔是很对的。吊儿郎当的人,一点教养也没有……可能跑到村子里去了。那边车站背后的山沟里就有一个村子!”说着立刻摆出一副庄严的样子,悄声说,“中尉同志,将军们好象要到这里来……他们是在巡视各连吧?那么照规定要由您报告罗……”
  为数相当多的一群人,从卧车那边经过沿列车排好队的各连走过来了。库兹涅佐夫老远就认出了师长杰耶夫上校:大个子,穿着皮底毡靴,武装带交叉在胸前。师长旁边是一位消瘦的陌生将军,他拄着手杖快步走着,黑色的短皮袄(师里没有谁穿这样的皮袄)在其它短皮袄和军大衣当中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集团军司令别宋诺夫中将。
  别宋诺夫进过杰耶夫上校,快步走着,几乎没有一瘸一瘸的样子。每到一个炮连旁边,他都要停下来,听完报告,然后把细细的竹杖换到左手,举起右手还礼,又继续巡视。当司令和随从军官们在邻近的车厢前停留时,库兹涅佐夫听到他拉开尖嗓门高声说:
  “对于你们提出的问题,我只想讲一点:他们包围斯大林格勒已经四个月了,但没有拿下来。现在我们发动了进攻。敌人应该感觉到我们的力量和满腔仇恨了。还要记住另外一点,德国人懂得,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附近,我们正在全世界面前捍卫自由和俄罗斯的荣誉。我不说假话,不向你们许愿说战斗是轻而易举的,因为德国人是会打到最后一个人的。因此我要求你们发扬勇敢精神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将军用高昂的声调说完最后几个字,这种声调不可能不使人激动,连库兹涅佐夫也突然感到这个消瘦的、面带病容、貌不惊人、穿着黑皮袄、此刻正向勤务排走来的人,具有无可争辩的说服力。
  库兹涅佐夫还不知道需要向将军报告些什么,就走到炉灶旁边,发出口令,“立正!向右——看!将军同志,第二炮兵营一连勤务排……”
  他没有报告完;中将把手杖插进雪地,站在一动不动的后勤排前面,把严厉的、询问的目光转向杰耶夫师长。身躯高大的师长镇静地向他点点头,咧开鲜红的嘴唇笑了笑,用年青有力的男中音说道:“这儿没受损失,将军同志。没有伤亡。是这样吗?司务长?”
  “一个人都不缺,上校同志!”斯科利克高声回答,把眼睛睁得老大,显出忠心耿耿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在答话里夹进
  了乌克兰语。“炮兵连司务长斯科利克报告!”
  他说完,就雄赳赳地挺起胸膛,带着驯服的表情站着一动也不动。
  别宋诺夫站在离库兹涅佐大约四步远的地方;因此,库兹涅佐夫看得到将军的由于呼气而结着薄霜的羔皮领角,他那瘦削的、发青的面颊刮得很光,嘴巴威严地紧闭着,嘴角边皱纹很深。这个五十岁左右的饱经风霜的人,正以他颇有洞察力但很疲惫的目光,从眼险下锐利地审视着驭手们笨手笨脚的样子,接着又盯住司务长僵立不动的身体,仿佛要把他看透似的。司务长把胸脯挺得更高,两脚并得更拢,全身都向前倾着。
  “为什么要摆出旧式司务长的样子?”将军厉声问道。“稍息!”
  别宋诺夫的视线从司务长和他的勤务排的士兵们身上移开,这时候,他才向库兹涅佐夫问道:“那么您呢,中尉同志,跟勤务排有什么关系?”
  库兹涅佐夫挺立着没有作声。
  “您是在这里突然遇到空袭的吧?”杰耶夫上校带着多少有点帮忙的口气问,不过这种关心只在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来,而他的两道眉毛在司务长作了报告之后已经紧锁在一起了。“为什么不作声?回答呀?在问您,中尉。”
  库兹涅佐夫感到杰耶夫上校在不耐烦地催促和等待他,看到斯科利克司务长和整个勤务排里的各类人员都同时把头转向他,还看到随从军官们的样子也有点尴尬,他终于开口说:“不,将军同志……”
  杰耶夫上校眯起有着棕黄色睫毛的眼睛,象瞅着叫人恼火的障碍物那样瞅着库兹涅佐夫。
  “‘不’什么呀,中尉?”
  “不,”库兹涅佐夫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在这里遇到空袭。我是找我排里的炮长,他点名时缺席。可我想……”
  “勤务排里什么炮长也没有,将军同志!”司务长往胸膛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喊道,一面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看别宋诺夫。
  但别宋诺夫就象没听到一样,只顾问库兹涅佐夫:“中尉,您刚从学校出来吗?还是打过仗的?”
  “我打过仗……四一年打了三个月,”库兹涅佐夫有些犹豫地说。“现在是从炮兵学校毕夜……”
  “学校,”别宋诺夫重复说。“那么,您是在找您的炮长罗?伤员中间看过吗?”
  “连里没有伤亡,”库兹涅佐夫回答,他感到,别宋诺夫所以会问到学校,当然是由于他给了将军一种手足无措和没有经验的印象。
  “在后方,您是知道的,中尉,没有什么失踪的人,”别宋诺夫冷淡地纠正他的想法。“在后方失踪的人只有一个称呼——逃兵。我希望您的那个炮长不是这种情况。您说呢,杰耶夫上校?”
  师长没有立即回答。周围显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模糊的讲话声和机车发出的咝咝声。在前面,列车上的缓冲装置哗啷啷地轰响起来:两节燃烧着的“普尔门”式车厢已经同列车脱开了。
  “我没有听到您的回答。”
  杰耶夫上校用非常自信的口气说:“团长虽然是新来的,但这一类情况没有发生过,将军同志。我认为将来也不会发生。我坚信不疑,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嘴角上严厉的皱纹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那好……谢谢您给了我信心,上校。”
  勤务排照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司务长斯科利克呆立在离队伍两步远的地方,用眉毛拼命向库兹涅佐夫作着暗示,但后者没有注意到。
  库兹涅佐夫感到,将军在和师长谈话时流露了一种克制着的不满,他还觉得司令部的军官们也在不安地看着他。最后,他仿佛克服了内心的什么障碍似的,终于问了—句:“可以走了吗……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库兹涅佐夫苍白的脸。冻僵了的司令部军官们在偷偷地揉着耳朵,两脚交替地踏看步。他们不完全理解,为什么司令如此不必要地在这个后勤排里耽搁许多时间。无论是杰耶夫上校还是库兹涅佐夫,谁都不知道别宋诺夫此刻在想些什么。而他在这一瞬间所想的是他那六月份在沃尔霍夫前线失踪了的十八岁的儿子,——他最近常常想到儿子。他觉得儿子的失踪是自己间接的过错造成的,尽管理智上也懂得:在战场上有时是不能使人在子弹面前或某种遭遇下幸免于难的。
  “去吧,中尉,”别宋诺夫沉默了一阵后说,他看到中尉在他的日光下笨拙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去吧。”
  将军闷闷不乐地把手举到皮帽边,在一群司令部军官的陪同下顺着列车走去。他轻轻地按着那条受伤的腿:腿已经冻僵了。
  只要腿一冻僵,疼痛就马上加剧。最近这种现象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不过,别宋诺夫在出院之后知道,被弹片触伤的神经是会长期作痛的,因此必须习惯。他不得不经常忍受小腿上这种妨碍行动的疼痛。一痛起来连右脚的脚趾都麻木了,而且往往使他产生类似恐怖的感觉,他想:如果伤口裂开的话,恐怕得重新躺进医院,去打发那些空虚无聊的日子了。加以就任集团军司令以后,他老是念念不忘儿子的命运,这就使他的内心有时变得怅然若失,并且奇怪地动摇起来,但这种令人担心的冲动,无论是发生在他自已或其他人身上,是别宋诺夫所不能容忍的。
  在他的生活中,意外的事情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命他担任新职——集团军司令——却象大雪盖头那样突如其来。
  别宋诺夫接受了一个在大后方新组建的集团军,在他就职的时候,这个集团军已经在上车了(每昼夜开往前线的军车达十八列之多)。
  今天在“密塞尔希米特”空袭之后,他熟悉了一下在斯大林格勒西北几个站下车的一个师,但巡视的结使他不大满意。这种不满是由于卸车区域不能保证对空掩护而引起的。
  军事交通代表向他辩解说:“我们的歼击机刚刚飞出去了,司令同志。”
  他听后勃然大怒:“飞出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飞出去了,而德国人的却准时飞来了!这种护一文不值!”
  这样讲了之后,现在他又懊悔自己不够慎重,因为车站警卫司令并不负责对空掩护,这位中校军事交通代表;过是首当其冲罢了。
  别宋诺夫在司令部军官们的陪同下已经离开了后勤排,这时又听见背后传来杰耶夫的声音:他还在队伍旁边压低着嗓子说话。
  “中尉,您刚才讲了些什么鬼名堂呀?那么好吧,赶快去找!懂了吗?半小时……只给你半小时!”
  当杰耶夫上校在排列着大炮的月台边赶上别宋诺夫的时,后者装着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而上校也若无其事地说:“这个炮兵连我很熟悉,司令同志。我完全信得过。我还记得这个连在整编训练时的情况。只是排长都太年轻,经验还不够丰富……”
  “您想辩解些什么,上校?”别宋诺夫打断他。“请说得具体些,明确些。”
  “请原谅,将军同志,我并不想……”
  “不想什么?究竟是什么?”别宋诺夫面带倦容地说。“难道您把我也看成小孩子吗?请您注意,在我面前把马刺敲得再响也没有意思。我压根儿就听不进这一套。”
  “司令同志……”
  “对于您这个师,上校,只有在打了第一仗以后我才会有个完整的印象。您记住这一点。如果您生我的气,那我也只好受着了。”
  杰耶夫上校耸了耸肩,沮丧地说:“我没有权利生您的气,司令同志。”
  “您有!不过要明确,是为什么!”
  别宋诺夫将手杖插进雪地,朝那几个已经赶上他们并停止了讲话的司令部军官们看了看,他对这些人也还不甚了解。他们都默默地低着头,不参加谈话。
  “立正!向右——看!”前面,从排在车厢附近一片黑压压的队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口令。
  “这是一二二榴弹炮第三连,将军同志,”杰耶夫上校说。
  “我们来看看榴弹炮吧,”别宋诺夫随口说。

  第三章
  库兹涅佐夫为了防备万一,到会让站的石砌小屋里去看了一下,但乌汉诺夫不在那儿。两间矮小的候车室里空荡荡,冷冰冰,木长凳被踩得很脏,人们脚上带进来的冰雪把地上弄得泥泞不堪。火炉的烟囱从那用胶合板钉住的窗口里通出去,炉子没有生火;屋里散发着军大衣的令人窒息的汗酸味:所有过往军车里的士兵们都要到这儿来走走。
  库兹涅佐夫走出小屋,回到空气新鲜的冬日阳光下。军用列车依然停在远接天边的一片亮闪闪的、平坦的雪原上,唯有左边那一道黑色烟柱还在缓缓升向平静无风的天空。被推进死岔线的两节车厢快要烧完了。机车在放下来的臂板信号机前面喷着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叫。沿车厢静静地排列着各连队伍。在车站后面半公里的地方,从隐在山沟里的村子里,有缕缕炊烟笔直升起在草原上。
  库兹涅佐夫想:“到哪儿去找他呢?难道真会在司务长说的那个该死的村子里吗?为什么他现在要到那儿夫呢?”这时库兹涅佐夫已经不顾一切地顺着铺有两条滑木的雪橇轨道朝那个村严的方向奔去。
  前面山沟里,积雪的屋顶在阳光下闪耀着,被松软的雪堆挡着的低低的小窗,象镜子般反射着晨光一这是—个宁静的早晨,周围寂然无声,看不到一个人。好象人们都还在温暖的木屋里睡觉,或者正在从容不迫地吃早饭,仿佛“密塞尔希米特”歼击机没有来空袭过似的——大概他们对此早已习惯了。
  库兹涅佐夫闻到一阵象新鲜面包香而又微带苦味的烧干马粪的烟气。他下到山沟里,顺着雪堆之间仅有的一条踏出来的、冻结着马粪的小道走去。他走过门框和窗框上刻有花纹的木屋前刻着霜花的弯弯曲曲的白柳,不知道应该先到哪一家去,到哪儿去找。最后他来到一条小街尽头,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
  这儿,在这个村子里,似乎一切都那么平静,保持着经久不变的、舒适的乡村风味。也可能是由于从这山沟里既看不到列车,也看不到车站,库兹涅佐夫突然感到他脱离了所有留在车厢附近的人们:好象没有战争,只有晴朗而寒冷的早晨,只有一片寂静和铺满白雪的屋顶上面谈紫色的烟影。
  “叔叔,喂,叔叔!您要什么?”他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喊。
  篱笆后面,一个裹着皮袄的小身体正俯在挂满冰柱的井架上,将竹竿上的水桶放到井里去。
  “你在这儿有没有看到一个士兵?”库兹涅佐夫走近水井,用事先准备好的话问道。“有个土兵到这儿来过吗?”
  “什么?”
  从高高的领头的皮毛缝隙里露出了两只好奇的黑眼睛。这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小嗓子发出娇嫩、尖细的声音。冻得开裂的细细的手指正在一把一把地把井架上的吊竿往上拉。
  “我问你,你们这儿有个士兵来过吗?”库兹涅佐夫又说了一遍,“我在找一个同志。”
  “这会儿一个也没有,”裹在拖到脚跟的大皮袄里的小孩敏捷地回答。“好多士兵到我们这儿来过,从火车上来的。他们来换东两。叔叔,要是您也有军便服或卫生衣,我妈妈马上来换。或者肥皂……有没有?我妈烤了面包……”
  “没有,”库兹涅佐大说。“我不是来换东西的。我找同志。”
  “那么里面的衣服呢?”
  “什么?”
  “妈妈想要件里面的衣服自己穿。要暖和点的……妈跟人家讲过。”
  “没有。”
  小孩在吊竿的嘎吱声中把水桶拎了起来,桶里装满着沉甸甸的冬天的井水。他泼泼洒洒地将桶放在积冰很厚的井架上,然后拎起水柄,弯着腰,皮袄的下摆扫着雪地,一边朝木屋走去,一面说道:“回头见。”接着他用发红的手指弄平领头上的羊毛,黑眼珠向旁边膘了一下。“那个是不是您的同志?叔叔!他在卡达里克那里待过,一个断腿的人那里。”
  “什么?在哪个卡达里克那里?”库兹涅佐夫问,立刻看见乌汉诺夫上土站在靠边一家木屋的篱笆后面。
  乌汉诺夫一边戴帽子,一边顺着台阶走到小路上来,他那热得出汗的脸上露出一种泰然自若、吃饱喝足的样儿。他的整个神态仿佛在表示:他刚才待过的地方又舒适、又温暖,这会儿要上街来遛跶遛跶啦。
  “啊,中尉,向你致战斗的敬礼!”乌汉诺夫亲切地叫了一声,微笑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的?是来找我吗?我从小窗子里朝外面一看,原来是自己人!”
  他弯着两腿,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象农村小伙子那样咳着南瓜子,吐着壳儿,然后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了一把黄澄澄的大瓜子给库兹涅佐夫,和颜悦色地说:
  “炒的。尝尝吧。装满了四口袋,足够大家嗑到斯大林格勒,”这时,他看了一下库兹涅佐夫生气的眼睛,半认真地问:“你怎么啦,中尉?到底怎么回事?瓜子拿着……”
  “瓜子收起来!”库兹涅佐夫说,脸色坐得苍白了。“那么,‘密塞尔希米特’扫射列车的时候,你是坐在这儿暖和的农民家里嗑瓜子罗?谁同意你离开排的?你知道,这样一来,人家会把你当成什么人?”
  乌汉诺夫脸上心满意足的表情不见了,顿时失去了农村小伙了那种吃饱喝足的模样,而是变得沉着并且带点嘲弄的味道。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要知道,中尉,空袭的时候我是在那里……在井旁边趴着,到这个村子是顺便来的,因为站上有个铁路工人跟我一块儿趴着,他说列车还要停些时候……算了,我们别刨根追底了!”
  乌汉诺夫笑了笑,又磕了颗瓜子,把壳吐到脚下。
  “要是没什么要问的了,我什么都同意。你就当抓住个逃兵吧,不过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我不想使你为难,中尉!……”
  “好吧,我们到列车那里去!你还不把瓜子扔掉?……”库兹涅佐夫打断他的话,说:“走吧!”
  “走就走。汉问题,中尉。”
  库兹涅佐夫看到乌汉诺夫那种镇定自若、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沉不住气,又加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乌汉诺夫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竟这么无动于衷;因此,他此刻就更加恼怒了,用连自己也感到刺耳的生硬口气接下去说:“你总该想一想,真见鬼!各连都在检查人数,也许下站我们就要下车,可炮长不见了!……你说这什事该怎样来看呢?……”
  “如果有什么麻烦,中尉,我承担罪责:我在村里用肥皂换瓜子了。没啥了不起,一切都能对付。要充军嘛,远不过前线;要吃子弹嘛,一颗就够了。”
  乌汉诺夫说着,走到山沟的斜坡上,他回头望望闪光的屋顶、垂柳底下晶亮的窗口和雪堆上面蓝色的烟影,说:“简直是神话般的小村庄!还有那些姑娘真漂亮极了,不知是乌克兰女人,还是哥萨克女人。有个姑娘走进屋来,眉毛又细又长,眼睛是淡蓝的,哪里是走路呀,简直是用脚在画画……这是什么,中尉,莫非是我们的歼击机来了?”乌汉诺夫仰起头,眯着他那对明亮的、无拘元束的眼睛,补充说:“对,我们肯定是在这里下车。你看,飞机在掩护呢!”
  冬天的太阳象个淡白色的圆盘低挂在草原上空,照着长长的、与机车脱了钩的军用列车和一排排灰色的土兵队伍。
  两架我军的歼击机在草原上空,在已被赶到死岔线上即将烧完的“普尔门”式车厢上面高高飞翔,仿佛在寒冷的蓝天里游泳一样,时而回旋上升,直冲霄汉,时而急速下降,银翼闪闪—一它们在巡视着军用列车。
  “向车厢,跑步!”库兹涅佐夫下了命令。

  第四章
  “炮兵连!卸车!把炮拉下月台!把马牵出来!”
  “我们运气真好,弟兄们,整个炮兵团都用汽车拉炮,独独我们连用马。”
  “马的好处是坦克不容易发现。这样做的说理你懂吗?”
  “怎么着,斯拉夫人,我们得徒步走吗?难道德国鬼子就在近旁吗?”
  “别着急,要到阴间去总是来得及的。你知道,在前线是怎么回事?手风琴还没拉起来,歌就唱完了。”
  “干吗老谈这一套?你还是告诉我:战斗前烟还发不发?也许司务长又要扣住不发吧?真是个吝啬鬼,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他本来讲行军也要发烟的。”
  “不是什么司务长,只会唉声叹气假装腔……”
  “在斯大林格勒,德国人被我们包围了……我们到那里去,那么……哎,要是在四一年就把德国人包围起来,现在我们会打到什么地方了啊!”
  “风越吹越冷了。傍晚会冷得更厉害!”
  “傍晚我们主动去揍德国人!大概你就不会冻僵了。”
  “那你又怎么样呢?最要紧的是把自己身上的那个玩意儿保护好。要不然,你到前线时,它就会冻成冰棍儿了!到那个时候,你没有证明就别想回家见老婆啦。”
  “弟兄们,斯大林格勒在哪个方向呀?”
  四小时之前,他们在临近前线的最后一个草原小站上卸车。士兵们以排为单位,齐心协力地顺着铺好的原木把一门门大炮从积雪的月台上推下来,把站久了、老是颠 的马匹牵出车厢。马儿打着响鼻,斜着一双惊慌不安的眼睛,不一会也就开始用嘴唇扒路边的雪了。接着,全连将弹药箱装上马车,从大伙儿已经坐厌了的空车厢里把武器、剩余装备、背包、饭盒等都拿了出来,随后排成行军纵队。由于环境改变而产生的一种狂热的激奋情绪始终控制着所有的人。不管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大家依然感到一种高涨的、不可抑制的喜悦,任何戏言和逗骂都能引起大伙儿的阵阵哄笑。他们活儿干得身子暖和了,就在队伍里互相报道,信任地看着自己的排长,似乎怀着共同的心情来迎接新的难以预料的转折。
  那时,库兹涅佐夫中尉突然感到,这成千上万人的队伍在等待战斗即将打响的时刻是多么团结一致。他不能不激动地想到,正是从现在起,从奔赴战场之前这几分钟开始,他和所有这些人是永久而牢固地结合在一块了。他此刻感到,甚至指挥炮兵连卸车的德罗兹多夫斯基那张总是苍白的面孔,也不再显得冷冰冰的难以捉摸了,而“密塞尔希米特”空袭时和事后带给他的一切不快,似乎也都成为过去的串而被遗忘了。不久前和德罗兹多夫斯基的一次谈话也已不再记在心上。
  但与他的推测相反,德罗兹多夫斯基并不去听他关于全排到齐(乌汉诺夫找到了)的报告,而是用一种急务在身、显然不耐烦的腔调打断他说:“排里开始卸车吧。不准出一点纰漏!明白吗?”
  “是,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回答着,朝自己的车厢走去。
  车厢里,一群士兵正围着若无其事的一炮长。在预感到战斗即将开始的时候,列车上发生过的一切好象都己暗淡模糊,只能偶然勾起一点零星的回忆。不仅库兹涅佐夫有这种心情,就是德罗兹多夫斯基和被这次行动激励着的整个连队也都是这样。炮兵连面临着新的、未曾经历过的考验,它似乎可以压缩为一个最简洁的、铿锵有声的词——斯大林格勒。
  但是,在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草原上行军——不见村落,没有小休息,也不按时送饭,——这样走了四小时之后,谈笑声渐渐停息下来,兴奋消失了。人们走着,汗水湿透了衣服。雪堆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痛、流泪。不时从左侧和背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随后又静下来。令人费解的是:早该接近前线了,可是隆隆的炮声却从背后传来。这是为什么?大伙儿现在只考虑一个问题:前线在什么地方,队伍朝哪个方向前进?人们一边走一边谛听着,偶尔从路边掏起几捧干硬的冰雪,把它吞下去,但雪并未能解渴。
  因疲劳而松散了的庞大队伍拉得很不整齐,士兵们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没精打采.有人已经扶着大炮的护板,有人抓住前车,有人则搭在弹药车的车帮上。身躯矮小的、毛茸茸的蒙古马一直吃力地拉着车,它们机械地摇晃着脑袋,流汗的面部结满了刺样的白霜。套在炮车上的辕马,两肋由于出汗而发亮,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驭手们的身子在拱起的马背上机械地颠动着。大炮轮子发出尖叫,车轴在低沉地嘎嘎作响,从后面什么地方时时传来汽车马达的号叫——“吉斯”从山沟里爬上坡时车轮在打滑了。
  千万只脚板踩着雪地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全身湿透的马匹踏出的有节奏的得得声、牵引重榴弹炮的拖拉机哼出的疲惫的突突声……所有这些汇合成一种单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音响;而在声音、道路、大炮、车辆和人群等这一切的上空,从蔚蓝的寒天,沉沉地垂下一片辉映着虹彩的乳白色雾幕;长长的队伍贯串整个草原,走进这雾幕里去,好象进入了幻梦之境。
  按规定,库兹涅佐夫应该走在全排前面,可他早就落在第二炮的后边了。他满身大汗,棉袄里面的军便服粘在胸口上了,从帽子下面发红的两鬓淌下来的热汗,马上在冷风里结成冰,使皮肤绷得紧紧的。排里的人三五成群、默默无声地走着,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种使他高兴的严整军容。当他们离开卸车地点走进草原的时候,一个个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可是现在,库兹涅佐夫只看到人们东摇西晃的背脊和背得很难看的行囊:士兵们来在军大衣上的皮带,由于上面挂了手榴弹,此刻也弄得七歪八斜了。不知道是哪几个士兵,已经从背上拿下行囊,把它们放在前车上了。
  库兹涅佐夫没精打采地走着,一心指望上级下达休息的命令。有时他回过头去望望,看到戚比索夫垂头丧气地跟在马车后面一拐一拐地走着。刚才还那么神气十足的水兵、瞄准手涅恰耶夫,此刻他的脸孔难看得简直认不出来了。涅恰耶夫拖着沉重的步子,不时吹吹蒙上一层厚霜的湿漉漉的小胡子,还古怪地去舔舔它。
  “到底什么时候才休息呢?什么时候休息呀?”
  “究竟什么时候休息呢?他们忘了吧?”库兹涅佐夫听到背后达夫拉强中尉响亮而愤懑的声音。达夫拉强的带点稚气的清脆嗓音总是引起他的感触,不知怎的会使他回忆起愉快的往事,想起过去那美好的、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也许达夫拉强身上至今还保留着这种生活的痕迹,但对库兹涅佐夫来说,那却是遥远而模糊的过去了。
  库兹涅佐夫费劲地扭过头来,因为沾满汗水的衬领冷冰冰地掐住了他的脖子。这条衬领还是他从炮校毕业领军装的时候发下来的。二排长达夫拉强,瘦脸孔,大眼睛,和别人不同的是钢盔下面没戴衬帽。这时他向库兹涅佐夫赶来,一边走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雪团,象在吃什么精制的糖块似的。
  “喂!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用他那清脆的小学生的嗓子说:“你听我讲,我作为连的共青团小组长,想听听你的意见。要是你同意,那我们就谈谈吧!”
  “什么事呀?郭加!”库兹涅佐夫问,象在学校里那样只叫他的名字。
  “你读过一篇德国人的大作吗?”达夫拉强吮着雪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一折四的黄颜色传单,皱了皱眉头。“卡瑟木夫在水沟里拾到的,是夜里从飞机上扔下来的。简直是凶相毕露,还在哇啦哇啦地骂人哩。”
  “给我看看,郭加!”
  库兹涅佐夫接过传单,打开粗粗看了一遍。传单上用大号字母印着:
  “斯大林格勒的匪徒们!
  在已被我空军炸成废墟的斯大林格勒附近,你们虽然暂时包围了部分德军,但不要高兴得太早吧!你们不要指望现在就能转入进攻了!我们还要在你们的街道上给你们办喜事,然后把你们赶过伏尔加河,再赶到西伯利亚去喂虱子。在光荣的常胜军面前你们是不堪一击的。苏维埃恶棍们,当心你们的臭皮囊吧!”
  “简直象疯子骂街,”达夫拉强看见库兹涅佐夫读完传单后脸上带着冷笑,使说。“也许他们预感到不能从斯大林格勒活着回去了。对于这类宣传你有什么看法?”
  库兹涅佐夫把传单还给达夫拉强说;“你说得对,郭加。这篇大作是别出心裁的。一般说来,这种漫骂我还没有读到过。
  在四一年他们是另一种写法,‘投降吧!别忘了带汤匙和饭盒!’这样的传单每天夜里都会撒下来。”
  “你知道我对这种宣传是怎么看的吗?”达夫拉强说。“狗嗅出棍子的味儿,就是这么回事。”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丢到路边,低声笑了起来。这笑声使库兹涅佐夫又一次回想起往昔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情景,就象春天在学校窗前,透过撤满柔和光点的菩提树叶看到的那种阳光灿烂的景象。
  “你心里有没有点数?”达夫拉强跟上库兹涅佐夫的步子说。“我们光向西走,后来又向南,现在是向哪里去呢?”
  “前线。”
  “知道是向前线。可我已经猜出来了,你明白吗?”达夫拉强鼻子里哧了一声,乌黑的眼睛凝视着库兹涅佐夫。“斯大林格勒已经在背后了。你打过仗,你倒说说……为什么上级不向我们宣布目的地?我们会开到哪儿去呢?这是不是秘密?你听到过什么消息吗?难道不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反正是上前线去,郭加,”库兹涅佐夫回答。“只能上前线,不会去别处。”
  达夫拉强委屈地皱了邹尖鼻子。
  “这算什么,格言吗?要让我笑笑吗?谁都知道是上前线。可这地方哪点象前线呢?我们在向西南走。你要看看指南针吗?”
  “我知道是向西南。”
  “我说,要是不去斯大林格勒,那可太糟糕了。人家在那里揍德国鬼子,而我们呢,却跑到天涯海角去见鬼!”
  达夫拉强本来想跟库兹涅佐夫好好谈谈,可是谈来谈去也没有个眉目。他俩都感到部队的行动方向已经改变了,但对他们师确切的行军路线却毫无所知。不过他们已经猜出一点:行军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斯大林格勒。现在斯大林格勒已在背后,不时有隐约的炮声从那里传来。
  “跟上来……!”“加快脚步!”前面传来口令,于是土兵们欧懒洋详地依次往后传。
  “暂时什么也搞不清楚,”库兹涅佐夫望望在草原上拉得很长的队伍,对达夫拉强说。“我们肯定是到什么地方去。一直在拼命赶路。也可能,郭加,我们是沿着包围圈在走。昨天的战报上讲,那里又在进行激战啦。”
  “哈,那就太好了!……跟上来!小伙子们!”口令传到达夫拉强那里,他便用在学校里整队时那种悠扬的声调传了下去,但是嘴里的雪使他呛了一下,而他却乐呵呵地说:“你看,紫雪糕跟我捣蛋,卡在喉咙里了!你也嚼一点吧,能解渴。要不然会全身湿透,象只掉在水里的老鼠!”他象吃糖那么甜滋滋地吮了吮雪块。
  “你怎么啦.喜欢‘紫雪糕’?得了吧,郭加,你要进卫生营的。我看你的喉咙已经有点哑了。”库兹涅佐夫不禁笑了起来。
  “进卫生营?坚决不干!”达夫拉强大声说。“去它的什么卫生营!见鬼!见鬼!”
  达夫拉强说着,就象在学校里考试之前那样,迷信地向背后连吐了三口唾沫,一本正经地把雪团扔到脚下。
  “卫生营的滋味我算领教过了。实在太可怕啦。躺了整整一个夏天,简直想上吊!象傻瓜一样躺着,耳朵里只听到:‘护士,夜壶!护士,尿罐!’唉,你知道,这真是乱弹琴……头一天到沃罗涅什前线,第二天就害上这种糟糕的病。真是糟糕透顶的病。这还算打过仗了哩!差点叫人惭愧得发疯!”
  达夫拉强又轻蔑地哧了一下鼻了,但马上朝库兹涅佐夫看看,仿佛在警告库兹涅佐夫,准也不准取笑他,因为生病又不是他自己的过错。
  “你到底生的什么病呀,郭加?’
  “糟糕透顶的病。”
  “是花柳病吧?啊,中尉?”旁边传来涅恰耶夫嘲笑的声音。“多倒霉!没有经验吗?”
  涅恰耶夫把衣领翻上,两手插在衣袋里,没精打采地跟在大炮后面;听到了谈话声,他就提起精神来,从旁边看看达夫拉强,冻得发青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丝冷笑。
  “中尉,别害臊。难道是人家安排好的吗?往往……”
  “你呀,真是色鬼!”达夫拉强叫起来,尖尖的鼻子气恼地对着涅恰耶夫。“你讲些什么蠢话,简直难听死了!我害的是痢疾……传染性痢疾!”
  “半斤八两,反正一样,”涅恰耶夫不再争论,用一只手套拍拍另一只手套。“你怎么会这样呢,中尉同志?”
  “别闲扯了!马上住嘴!……”达夫拉强命令道,气得声音都变了,眼睛象白天的猫头鹰似的直眨巴。“你老是讲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涅恰耶夫那沾着白霜的小胡子笑得颤动了一下,整齐而牢固的牙齿在小胡子底下一闪。
  “我说,中尉同志,各式各样的事都可能碰到……”
  “这是你,而不是我……你会碰到,可我不会!……”达夫拉强愤怒得几乎失去了常态。“听你讲话,简直不堪入耳……好象你是个什么苏丹,一生专门搞那种名堂。妇女们听到你的下流话一定会气得哭的。”
  “她们倒不会为这种事哭的,她们哭是别有缘故,中尉。”涅恰耶夫的小胡子下面又掠过一丝微笑。“要是没能把男的拉去登记结婚,她们就会哭哭啼啼,歇斯底里大发作。女人嘛,就这样——一只手抱住你:呶呶呶,来来来。另一只手又把人家推开;走开,我恨死你了,讨厌的家伙,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害臊呀……总是这么一套。这是搞圈套和阴谋诡计的心理学。可你实践太少,中尉。趁我涅恰耶夫中士现在还活着,你就多学点吧。我把观察来的经验体会都介绍给你。”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谈论妇女?”达夫拉强真是气极了,此刻他就象一只羽毛蓬乱的麻雀。“你说的‘实践’是什么意思?你这些话只能到下流场所去讲!……”
  达夫拉强气愤得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了。他的面颊泛起了红晕。他还没有改变那种在听到士兵们用粗话骂人或公开用下流话谈论女人时脸红的习惯,这也是早年学校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这种东西如今在库兹涅佐夫身上已经不复存在,因为罗斯拉夫耳夏战斗之后他对许多东西已经习惯了。
  “到炮那边去,涅恰耶夫,”库兹涅佐夫插进来说。“你知道你妨碍了别人的谈话吗?”
  “是,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拖长声音回答,随便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就走到大炮那边去了。
  “你毕竟是个中尉,郭加,要习惯,”库兹涅佐夫说,当他看到达夫拉强鼓了鼓冻得发紫的鼻翼,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时,差点笑了出来。
  “我不想去习惯!为什么要习惯呢?他跑来讲了些什么呀!我们是畜牲还是怎的?”
  “跟上!靠近大炮!把马勒紧!……”
  德罗兹多夫斯基骑着马从队伍最前头向炮兵连跑来。他象钢铸铁浇似的直挺挺地坐在马鞍上,军帽拉得低低的,脸色呆板,显得很严肃。他让马从快步转为慢步,随后,那匹膘肥腿壮、嘴脸被呼出的热气沾湿的长毛蒙古马便站停在队伍旁边。德罗兹多夫斯基用挑剔的目光对拉得很长的各排察看了好几分钟:士兵们迈着零乱的、没精打采的步子走着,好象还没睡醒似的。
  由于结霜而变厚了的衬帽紧紧地扣着每个人的下巴;衣领竖得很高,行囊在弯曲着的背上不整齐地左右摇晃。看来,除了“休息”之外,己没有任何命令能使这些累得麻木了的人们打起精神和听从指挥了。
  炮兵近这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加上士兵们没精打采的神态,激怒了德罗兹多夫斯基。特别使他恼火的是,前车上居然放着几个士兵的背囊。在这些系着饭盒的背震中间,棍子似的插着一支卡宾枪。
  “跟上来!”德罗兹多夫斯基从马鞍上很有弹性地欠起身子。“保持正常距离!谁的背囊放在前车上?谁的卡宾枪?统统拿走!……”
  但是没有谁到前车那儿去,也没有谁跑步,只有走到他身边的几个人稍微加快了步子,说得确切些,是装装样子,表示听懂了命令。
  德罗兹多夫斯基两脚插在马镫里,越来越高地欠起身子,看着连队从身边走过,然后劈啪一声用马鞭在靴统上抽了一下:“各排排长到我这儿集合!”
  库兹涅佐夫和达夫拉强一齐走了过来。
  德罗兹多夫斯基从马鞍上微微俯下身子,两只被风吹红的蓝眼睛狠命盯着他俩,厉声说道:“即使不休息,你们也无权让行军的队伍搞得这么松散!连卡宾枪都放在前车上了:难道士兵们已经不服从你们了?”
  “都累了,连长,累极了,”库兹涅佐夫低声说。“这你看见的。”
  “连马都喘不过气来了!……”达夫拉强支持库兹涅佐夫的意见,用手模模连长的马,那马脸上湿漉漉的,结满着冰刺。
  马呼出的热气把他的手套也弄湿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拉拉缰绳,马头抬了起来。
  “我的排长们都是抒情诗人吧?”他恶狠狠地说。“‘人太累了’,‘马喘不过气来了’。我们是去作客喝茶呢还是上前线打仗?你们想做老好人吗?老好人带的兵在前线总是象苍蝇一样被消灭掉!我们怎么去打仗?就讲讲‘对不起,请原谅’吗?好……要是再过五分钟,卡宾枪和背囊还放在前车上,你们几个排长就自己扛着吧!都明白了吗?”
  “都明白了。”
  库兹涅佐夫觉得德罗兹多夫斯基虽然太狠,但话毕竟是对的,就敬了个礼向前车走去。达夫拉强也向自己排里的炮车跑去。
  “谁的背囊?”库兹涅佐夫从前车上拉下一只背囊,弄得系在背囊上的饭盒乒乓作响,一边喊道。“谁的卡宾枪?”
  士兵们扭转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肩上的背囊。有人愁眉苦脸地说:“谁丢下的破东西?大概是戚比索夫的吧?”
  “戚比索夫!”涅恰耶夫用中士的腔调,扯起他那叫不破的嗓门叫喊起来,“到中尉那里去!”
  矮小的戚比索夫,穿着又宽又短、象厚裙子似的大衣,在队伍里磕磕碰碰、一瘸一拐地从弹药补给车赶到前车这边来。他老远就露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固定不变的微笑。
  “是您的背囊吗?还有卡宾枪呢?”库兹涅佐夫问。戚比索夫在车旁忙乱起来,他的眼神和动作表明他承自己的过失。库兹涅佐夫反而有些窘了。
  “是我的,中尉同志,是我的……”戚比索夫瓮声瓮气地说,他呼出的热气在他衬帽的蒙了霜的绒毛上凝结起来了。“我不对,中尉同志……脚磨破了。想减轻些负担,让脚稍许松快点。”
  “累了吗?”库兹涅佐夫忽然放低声音问他,并朝德罗兹多夫斯基那边望望。
  德罗兹多夫斯基挺直身子坐在马上,跟着队伍走,正从那边注视着他们。
  库兹涅佐夫命令道:“不要掉队,戚比索夫,跟着前车走。”
  “是,是……”
  戚比索夫用磨破的脚,一瘸一拐地跑着小步,连忙去赶炮车。
  “还有这个是谁的?”库兹涅佐夫拿起第二个背囊问道。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阵笑声。库兹涅佐夫以为是在笑他,笑他这种司务长式的指挥才能,或者是在笑戚比索夫,于是回头看了看。
  在炮车左侧路边,乌汉诺夫象熊一样摇摇摆摆地同卓娅走在一起。他对卓娅又是说又是笑,而她好象被皮带勒断了腰似的,漫不经心地听着,有时向他点点头;满是汗水的脸上带着倦容。卓娅没背救护包,可能她的救护包放到马车上去了。
  看样子他俩一块儿在连队后面走了很久,现在才赶上炮车。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不怀好意地膘着他们,似乎要从乌汉诺夫装模作样的欢笑中看出某种带有刺激性的神秘含意。
  “这只马厩里的公马在叫些什么呀?”老驭手鲁宾在马鞍上晃着他那肥壮的身体说,不时用手套捂捂冰冷的下巴。“完全是想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大概在说,‘瞧我多神气!’你看看吧,同路的,”他对戚比索夫说,“我们这里这帮小子成天围着姑娘转,尽搞些城里人的风流事儿,简直都不想打仗啦!”
  “什么?”戚比索夫问道。他正在努力赶上前车,一边走,一边 了把鼻涕,把手指在大衣的下摆上擦了擦。“对不起,我的天,我没听见……”
  “你是聋子还是装蒜?俘虏兵!我在说那些狗崽子!”鲁宾叫了起来。“我说,就是把女人送给你我,我们也不会要……可他们呀,什么事儿都干得出!”
  “什么?对,对,对,”戚比索夫喃喃地说。“什么事儿都干得出……嗯,对,对。”
  “‘对’什么?他们满脑子城市里乌七八糟的思想,就这么回事!老是围着姑娘家嘻嘻哈哈。流气!”
  “别瞎扯了,鲁宾!”库兹涅佐夫生气地说。他落在前车后面,朝穿着白皮袄的卓娅那边看了看。
  乌汉诺夫大摇大摆地走着,还在对卓娅讲些什么;但她此刻没听他的,也没向他点头。卓娅抬起头来,有意望着德罗兹多夫斯基。
  德罗兹多夫斯基和大家一样,这时也回过头来朝他们这边望。
  卓娅象接到命令似的马上向他那儿跑去,把乌汉诺夫撇下不管了。她带着异常温顺的表情走近德罗兹多夫斯基,不太自然地叫了声:“中尉同志……”她和马并排走着,嘴里喃喃地讲了些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楚。
  德罗兹多夫斯基回答她的话时心里好象还在为什么事气恼,脸上的表情既不象笑,又不象皱眉。他偷偷地用手套背面在她脸颊上摸了一下,说:“卫生指导员,我还是建议您去乘卫生连的马车。这会儿炮兵连没有您的事。”
  他用靴刺踢了踢马,催马快步前进,随即消失在队伍前头。
  这时前面传来了命令:“下坡!勒马!”士兵们涌到辕马和前车两旁,团团围住在下坡前放慢了速度的炮车。
  “那我就到卫生连去吧?”卓娅愁眉昔脸地说。“好,我去。再见吧,小伙子们,用不着发愁。”
  “于吗要到卫生连去?”乌汉诺夫说,他丝毫未因卓娅暂时撇下他而见怪。“就坐在前车上吧。他要把你赶到哪儿去呢?中尉,能给卫生指导员找个位置吗?”
  乌汉诺夫的棉袄从皮带以上全敞开着。衬帽脱掉了,皮帽上的护耳没有系好,在两边晃动着。他把皮帽一直推到后脑勺上,露出他那被风吹得通红的额头;一对明亮的、放任不羁的眼睛眯缝着。
  “对于卫生指导员可以例外,”库兹涅佐夫回答。“卓娅,要是您累了的话,就坐在第二炮的前车上吧。”
  “谢谢你们啦,亲爱的,”卓娅顿时活跃起来。“我一点不累。谁告诉您说我累了?真想把帽子脱掉,热得要命!就是有点口渴……吃了点雪,嘴巴里有一股铁味儿!”
  “想喝一口提提神吗?”
  乌汉诺夫从皮带上解下水壶,故意在耳边摇了摇,壶中叮咚有声。
  “真的吗?……乌汉诺夫,里面是什么?”卓娅扬了扬两道细长的、结着霜花的眉毛。“水吗?您还留着?”
  “尝尝吧!”乌汉诺夫拧开金属壶盖。“要是喝了不管用,您就打死我。就用这支卡宾枪。会开吗?”
  “不管怎样,扣扣扳机总会的。这您放心!”
  卓娅在和德罗兹多夫斯基匆匆谈了几句之后表现出来的这种不正常的兴奋劲儿,还有她对乌汉诺夫的莫名其妙的好感和轻信态度,都使库兹涅佐夫感到不快,于是他严厉地说:“把水壶拿开。您要给她喝什么?水还是伏特加?”
  “没有的事!要有洒,我倒真想喝点!”卓娅把头一摆,带着挑衅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说。“中尉,干吗把我管得这么紧,亲爱的,您怎么啦,吃醋了吗?”她摸着他的大衣袖子说:“完全没有必要,库兹涅佐夫。请您相信,这是真心话。我对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我可不能吃您丈夫的醋啊,”库兹涅佐夫半开玩笑地说。但他感到,他这种油腔滑调的样儿是硬装出来的。
  “什么丈夫?”她睁大了眼睛。“谁告诉您我有文夫?什么丈夫?”
  “是您自己说的。难道您忘记了?请原谅,卓娅,这不关我的事。不过,如果您有丈夫的话,我当然很高兴。”
  “啊,对啦,那次我对涅恰耶夫讲过……是胡说八道呀!”她大笑起来。“我喜欢自由自在。如果有了丈大,就会有孩子,这在战争中是根本不行的,简直等于犯罪。您懂吗?我要您知道这一点,库兹涅佐夫,还有您,乌汉诺夫……反正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俩!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库兹涅佐夫,那就让我有个正派而严厉的文夫吧?好吗?”
  “我们记住了,”乌汉诺夫回答,“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儿。”
  “那就谢谢你们啦,弟兄们。你们毕竟是些好人。跟你们一块打仗我放心。”
  卓娅说着,就闭上眼睛,象忍着疼拥那样从水壶里呷了一口,呛了一下,马上用手套扇扇噘得老高的嘴唇,纵声大笑起来。
  库兹涅佐夫看见她难堪地把水壶递回去,透过湿润的睫毛望了望不慌不忙拧着壶盖的乌汉诺夫,但是却带着惊喜的声调说:“难喝死了!不过也好,肚子里马上就暖烘烘了!”
  “要不要再来点?”乌汉诺夫好心地问,“您难道是头一回喝吗?这玩意儿……”
  卓娅摇摇头。“不,我尝过……”
  “把壶收起来,别再让我看到!”库兹涅佐夫厉声说,“把卓娅送到卫生连去。她在那边会舒服些!”
  “哟,中尉,您怎么又指挥起我来了?”卓娅打趣地说。“我看,您是在学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样,不过学得不太到家。要是他呀,就会用铁嗓子下一道命令:‘到卫生连去!’于是乌汉诺夫就回答:‘是。’”
  “我可要考虑考虑,”乌汉诺夫说。
  “您根本不会考虑。回答一声‘是’,就完了!”
  “勒紧!……下坡!”前面传来紧急命令。“刹车!都到炮车旁边来!……”
  库兹涅佐夫重复了命令,就往前,朝炮兵连的先头走去。那里,在第一他的炮车周围已经挤着许多士兵。他们手扶着炮架或车轮,肩膀靠在挡板或前车上;而驭手们则一面叫骂着,一面拉紧缰绳,在一道通到那谷的陡坡上勒住了后脚死命抵住地面、皮毛上汗水淋淋的马匹。
  被冰雪覆荒的斜坡,经过车轮滚压和马踏人踩,已经变得象玻璃一样光滑、发亮了。前面一个连已经下了坡并顺利地通过了谷底。他们的大炮和前车被蚂蚁般簇拥在一起的士兵们推扶着,正在爬上对面的斜坡。斜坡后面,一条婉蜒不断的人流在草原上蠕动着。
  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老远地等在谷底的路当中。他一边拼命叫喊,一边打着手势:“来……朝我这儿来!……”
  “当心!别让马腿折断!勒住!”德罗兹多夫斯基骑马来到坡边命令道。“各排排长!……马受伤了就得自已推炮走呀!勒紧!再慢!再慢点!……”
  “是呀,要是马腿折断,那就得自己拖炮了!”库兹涅佐夫紧张地想者,忽然意识到,他和所有的人一样,完全被某种谁也无权抗拒的意志支配着。这里的一切已汇合成一股狂暴无羁的巨流,将个人的疲劳和软弱都冲走了。他欣慰地感到自己正溶合在这股巨流之中。
  库兹涅佐夫重复了连长的命令:“勒住,勒住!……都到炮车这里来!”说着,他便奔到第一炮前车的车轮旁,挤到一堆士兵中间。炮班里的士兵都象凶神恶煞一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扑上前车,使劲地板住顺着陡坡沿下去的大炮轮子。
  “吁,快站住!往后退!”驭手们七嘴八舌地在马上吆喝起来。他们如梦初醒,大喊大叫,在结着冰流苏的衬帽下面,露出咧得可怕的嘴巴。
  加上了防滑铁链的前车轮和炮轮不转了。路面已被压成象铁板一样光滑,防滑铁链嵌不进去。士兵们的毡靴找不到立足点,在斜坡上不住地打滑。载着炮弹的前车和大炮越来越使人感到沉重,越来越无法遏止地从上面往下压。辕马昂着头蹲下来,前车的木轴敲击着它们那肌肉紧张的后腿。驭手们又叫喊起来,沿着半是憎恨半是哀求的神情注视着炮班里的士兵。这时,吊在车轮上那一堆气喘吁叮的身体己在向下滑动,接着就越来越快地滑下去了。
  “稳住!”库兹涅佐夫喘息着,肩上已感到大地的重量。他看见乌汉诺夫在旁边把脸涨得通红,用宽阔的后背顶住前车。右边,他看到涅恰耶夫那双由于紧张而瞪得老大的黑眼睛和白色的小胡子。库兹涅佐夫那激动的头脑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早就认识这两个人了,也许还在斯摩棱斯克撤退的那些可怕的日子里就已经认识了。当时他还不是中尉,那是在退却的时候,也象现在这样拉炮。不过实际上,他那时并不认识他们,想到这里,他自己也感到惊讶。“脚,当心脚……”库兹涅佐夫几乎耳语般挤出这么一句话。
  大炮连着前车顺着斜坡直向谷底滑去。链条吱吱地挨着冰雪,满身是汗的辕马在斜坡上不住地打滑,马蹄扬起一股股冰屑,发出刺耳的声响。驭手们朝后仰着身体,勉强撑持在马鞍上,把缰绳拉得紧紧的。突然,右边一匹前马肚皮贴地滑倒在路上,它按命扭着脑袋,试图站起来,但结果却拉着其他辕马一齐向下滑了。
  左前马上的驭手勉强支撑在鞍上,吓得几乎发了狂,急忙向边上闪开,可是尽管他挤命叫喊,也无法把右前马吆喝起来。前马在地上折腾、挣扎,拖着挽索继续侧身向下滑去。库兹涅佐夫绝望地感到大炮也顺着斜坡飞驰而下,正在赶上滑倒的那匹马。他看到在下面的哥罗诺夫准尉向马迎面扑去,但立即又闪到一边,哥罗万诺夫再一次扑过去,企图抓住缰绳。
  “拉住!……”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
  这时,库兹涅佐夫的肩上忽然感到异样的轻松,过了一会儿,他才弄明白,大炮和前车已经滑到谷底了。士兵们难听地咒骂着,疲惫地舒展着腰背。人们离开炮车,揉揉肩膀,张望着前面的马。
  “前马怎么啦?”库兹涅佐夫吃力地问,用力过度的两腿已经麻木,他摇摇晃晃地朝前马奔去。
  哥罗万诺夫和几个侦察兵,还有驭手舍尔古宁柯夫以及跟他一起驾辕马的老搭档鲁宾等都已站在这里。大家瞅着侧身躺在路当中的那匹马。
  舍尔古宁柯夫,一个手臂挺长的、瘦瘦的小伙子,已经吓白了脸。他束手无策地向四周看看,忽然又抓起缰绳。
  年幼的前马似乎懂得他想干什么,就摇头摆尾地开始挣扎,水汪汪、亮晶晶的马眼紧张得发红,哀哀地斜视着人们。
  舍尔古宁柯夫急忙把手缩回,怀着绝望的心情默默地回头望望,然后在马前面蹲了下来。
  马儿挪动出汗的肋部,用后蹄在冰上踢蹬,拼命想再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它的前脚很不自然地弯曲着,库兹涅佐夫从这点看出:这匹马再也起不来了。
  “你赶快揍它呀,舍尔古宁柯夫!蹲着干什么?你还不晓得这装死的混蛋脾气有多坏!”辕马驭手鲁宾,这个饱经风霜、皮肤粗糙的士兵,怒冲冲地骂着,并用马鞭抽了一下自己的靴统。
  “你才是混蛋!”舍尔古宁柯夫拖长着高嗓门喊道。“难道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这匹马我知道:老是蹶蹄子,耍脾气。抽它几下就老实了。”
  “住嘴,鲁宾,你烦死了!”乌汉诺夫用肩膀碰碰他表示警告。“要讲话,得先想一想。”
  “这匹马儿连前线还没到哩,”戚比索夫惋惜地叹了口气,“多可怜……”
  “是呀,看样子两条前腿完了,”库兹涅佐夫在马四周察看着说。“喂,驭手,你们是怎么搞的,真见鬼!这就叫驾马拉缰啦!”
  “现在怎么办呢,中尉?”乌汉诺夫说。“一匹马完蛋了。还剩下三匹。备用马又没有。”
  “那就得由我们自己来拉炮罗?”涅恰耶夫舔舔小胡子问。“早就想这样于了。从小就盼着这天哪。”
  “看,连长来了……”戚比索夫胆怯地说。“他要追问的。”
  “一排!又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下来?”
  德罗兹多夫斯基骑着他的蒙古马下到谷地,向人群走来,士兵们纷纷让路。他很快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折腾的前马。舍尔古宁柯夫一直抠楼着背蹲在它面前。德罗兹多夫斯基清瘦的脸上毫无表情,但眼睛里却迸射出按捺着的怒火。
  “我……警告过你们,一排!”他用短鞭子指着舍尔古宁柯夫枢偻着的背,一字一顿地说。“谁叫你们慌成那副鬼样子?眼睛看什么去了?驭手,你怎么啦,在祈祷吗?马是怎么回事?”
  “您自己看见,中尉同志,”库兹涅佐夫说。
  舍尔古宁柯夫把象瞎子一样失神的眼睛转向德罗兹多夫斯基,泪水从结冰的睫毛上顺着他那孩子般的脸蛋流了下来。他默默地用舌头舔着这些晶莹的泪珠,脱下一只手套,小心而温存地抚摩着马的面部。
  前马已不再挣扎,不再试图站起来,而是鼓起肚子,静静地躺着。它象一条理解人意的狗,伸长着颈子,把头搁在路面上,嘘嘘地喘息着,把气呼在舍尔古宁柯夫的手指上,并用它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触着。它那水汪汪的眼睛斜视着士兵们,流露出垂死时极度忧伤的神情。
  库兹涅佐夫这时才发现:舍尔古宁柯夫子里抓着一把燕麦,可能是他早就藏在口袋里的。但饥饿的马并没有吃,只是颤动着润湿的鼻孔,嗅嗅驭手的手掌,无力地用嘴唇去触触潮湿的麦粒,把它们碰撒在地上。显然,它已嗅到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早已被遗忘了的燕麦香味,但与此同时,它从舍尔古宁柯夫的眼睛和神态中已看到了自己不可避免的结局。
  “前腿断了,中尉同志,”舍尔古宁柯夫用微调的声音说,仍然舔着从嘴角上流下来的泪珠。“你看……象人一样,很痛苦……本来应该靠右走的……不知什么东西使它害怕了……我是勒紧的……这匹马还小,拉炮没有经验……”
  “要勒紧嘛,你这刺猬脑袋!不要光想着姑娘!”鲁宾恶狠狠地斥责道。“现在还哭什么鼻子?……呸,狗崽子!……人家这会搞得晕头转向,他还守着那匹马……看着都叫人恶心!别让它再受苦了,枪毙掉算啦!”
  这个身体呈方形的、笨手笨脚的驭手,穿得很厚实:又是棉袄,又是大衣,还有 过的裤子;一条右腿缠着绑腿,背后挂着卡宾枪。他这突如其来的残暴决定引起了库兹涅佐夫的反感。“枪毙”一词意味着对无辜者判处死刑。
  “看来只好这样,”有人说出自己的意见,“可小马挺可惜……”
  在罗斯拉夫耳撤退时,有一次,库兹涅佐夫也曾见过士兵们出于怜悯,击毙了几匹受了伤、已不能拉东西的马。但就在那时,这种做法也是反常的、不合理的,就象对弱者残酷地执行枪决似的。
  “不行!”舍尔古宁柯夫尖叫了一声,跳起来逼近鲁宾。“你出的什么主意?残酷的家伙!你出的什么主意呀?!我不给!它有什么罪?”
  “不要发疯了,舍尔古宁柯夫!你早就该想到这一点。除了你以外谁也没有罪。冷静下来吧!”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他的话,用鞭子指着水沟说:“把马从路上拖开,免得碍事。继续下坡!各就各位!”
  库兹涅佐夫说:“第二炮干脆跟前车脱开吧,用手拉着下坡。这样牢靠些。”
  “随你们的便,哪怕用肩膀扛下去也行!”德罗兹多夫斯基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库兹涅处夫的头项,投向那些笨手笨脚地把马朝路边拖的士兵们,接着,他撇了撇嘴,说,“立刻把马枪毙!鲁宾!……”
  前马似乎听到了这个命令,一阵断断续续的尖厉的马嘶声刺破了寒冷的天灾。这发颤的尖叫声象呼痛,象求救,刺入了库兹涅佐夫的耳鼓。他知道,人们把—匹活生生的、只是折断了前腿的马推到水沟里去,会使它受到多大的痛苦。他刚要眯起眼睛,却看到马还在作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站起来,仿佛要向人们表示:它还活着,没有必要打死它。
  驭手鲁宾龇着结实的牙齿,站在马前面,紫红色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神情。他匆匆拉开枪闩,枪管摇摇晃晃地对着抬起的马头。马头上汗水淋漓,马的嘴唇由于最后的哀鸣还在哆嗦着。
  噼啪一声枪响。鲁宾骂了一句,看看马,又推上第二发子弹。马己不再嘶鸣,而是默默地把头朝两边摆动,现在它不再挣扎了,只是翕动着鼻孔,发出呼吃呼吃的喘息声。
  “笨蛋,枪也不会打!”站在呆若木鸡的舍尔古宁柯夫旁边的乌汉诺夫狂怒地叫起来,一步冲到驭手跟前。“你只配到肉类联合工厂去干活!”
  他从鲁宾手里夺过了枪,瞄准把嘴扎进雪地里的马,几乎是顶着它的头部开了一枪。乌汉诺夫的脸顿时变得苍白,他把钻进雪堆的弹头用手指挖出来,然后把枪扔给鲁宾。
  “把你的棍子拿去吧,屠夫!象傻瓜似的笑什么?鼻孔里发痒吗?”
  “你才是屠夫,看来还是城里的屠夫,很内行。”鲁宾抱屈地嘟嚷着,但毕竟还是弯下他那肥壮的、呈方形的身体,把枪拾了起来,并用袖子拂去上面的雪碴。
  “当心吃耳光,我很内行,你记住!”乌汉诺夫说罢,向舍尔古宁柯夫转过身去,粗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了,算了!有办法补偿的。我答应你,老弟,我们到斯大林格勒搞几匹缴获的马来。”
  “德国人叫做‘巴尔舍伦’的那种马,”哥罗万诺夫提议。“我们去搞几匹来!”
  “不是‘巴尔舍伦’,而是‘贝尔舍伦’,”乌汉诺夫纠正他的话说,“这应该知道的。怎么,你还是头一年打仗吗?”
  “这些东西,谁搞得清楚!”
  “那你就搞搞清楚吧!”
  “第二炮下坡!”德罗兹多夫斯基发出命令补充了一句:“您打得很好,乌汉诺夫。”
  “您别夸我,中尉同志!”乌汉诺夫嘻皮笑脸地问答。在他的眼睛里,还闪现着象要挑衅的怒火。“还差着呢……您弄错了!我可不是宰马的。”
  库兹涅佐夫命令把第二炮与前车脱钩。
  日落之后,队伍陆续走进一座被烧毁的哥萨克村镇,这时才下令休息。人们首先看到街道两侧的瓦砾场,然后在冰封的小河西岸看到几排高高矗立的白柳,白柳下面是被烧得焦黑的孤零零的炉灶残骸。从河面的冰窟窿里升起一股血红的雾气。人们第一次看到这些景象,似乎感到很惊讶。地面上,连着西边的地平线,被十二月的晚霞映得血红。这红霞象火焰一样燃烧着而又寒气逼人。刺人的光线照着士兵们的脸,结上冰的炮、停在路边的车辆和车辆旁边马匹的臀部,仿佛把这一切都冻结住了,使它们在金属般的光亮中和雪堆上冷幽幽的反光里变成泥塑木雕一般。
  “弟兄们,我们到底往哪儿去啊?德国人在什么地方?”
  “这镇子变成什么样子啦。瞧,连一间房子都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参加费吉卡的婚礼,却给西道尔送葬来啦!”
  “干吗唱葬歌?我们还要到斯大林格勒去。上级看得远……”
  “这地方什么时候打过仗吧?……”
  “看样子很久了。”
  “找个地方暖暖身子吧,啊?没到前线我们就会冻僵的。”
  “告诉我,前线到底在哪儿呀?”
  还在离镇子约三公里的草原上的十字路口,有一大队新漆着白色“三四”字样的坦克穿过行军队伍,朝着日落的方向开去。它们使队伍停下来好几分钟。一发试射的榴弹象慧星一样飞过坦克上空,在路边的雪地上轰然爆炸,撇下一层火药黑灰。最初准也没有卧倒,只是看着阻断队伍前进的坦克,也不知道这发炮弹是从哪儿飞来的。但“三四”型坦克刚开过去,从后面什么地方就传来了远处几个炮连的单调的炮击声。远射程炮弹带着拖长的哧哧声穿过高空,在路口左右爆炸,发出炸弹似的轰隆巨响。大家认为,德国人正从后方观察着这个十字路口;但由于疲劳,他们都就地卧倒在路边,谁也没有气力离开道路往远处跑。射击很快就停止了。没有损失,队伍又继续前进。人们拖着两腿吃力地走着,沿路看见几个挺大的新弹坑,空气中飘散着象大葱那样的德国炸药味。这种可能致命的气味已不再使人想到危险,而使人们想起目前还遥不可及的斯大林格勒,想象那些看不到的德国人,他们此刻正从遥远的隐蔽阵地朝这里发射炮弹。
  库兹涅佐夫有时陷入短暂的迷糊状态,有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队伍行进的一片嚷嚷声,他心中又只剩下—个念头:“到底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休息?”
  又走了好多个小时,部队终于来到这个被烧毁的镇子。但当盼望己久的“休息”命令从队伍前边飞传下来时,却没有—个人感到体力上的轻松。冻僵了的驭手从冒着热气的马背上爬下来,拖着麻木的腿,头重脚轻、踉硠跄跄地走到路边,哆嗦着,随地解了个小便。炮兵们则无力地躺到雪地上——有的在马车后面,有的在大炮旁边——大家腰碰腰、背靠背地挤在一起,忧郁地打量着这不久前还存在过的镇子:炉灶的影子阴沉沉的就象公墓里的墓碑一样;远处,两座残存谷仓的轮廓象两个黑色的印戳,清晰地打在西边火红色的寒冷的天空上。
  整个被晚霞烧得通红的空间里,挤满了—下子在这儿集结的汽车、拖拉机、“喀秋莎”火箭炮、榴弹炮和马车。然而,在这名存实亡的镇子街道上休息既不能取暖,又没有饭吃,连接近前线的味道也没有,不能算是真正的休息,每个人都感到好象受了委屈。西边刮来的冷风夹带着雪刺冰针,大火的余烬散发出浓烈的、令人忧伤的气息。
  库兹涅佐夫勉强撑持着使自己不致跌倒,走到第一炮的驭手跟前来。鲁宾的脸涨得更红了,他闷声不响地抚摸着辕马的挽索。辕马的两肋冒着热气,被汗水搞得滑溜溜的。年青的舍尔古宁柯夫紧锁灰白的双眉,带着不肯饶人的表情站在他唯一的前马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把燕麦放在马嘴下面,疲倦的马儿贪婪地用嘴唇扒取燕麦;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拍着马儿低垂着的潮湿的脖子。库兹涅佐夫看了看两个彼此不理睬的驭手,打算对他俩说几句调解的话,但没有说出口,却向炮班走去。他很想在士兵们身边躺下来,靠在谁的背上,用领子挡住刺耳的寒风,躺着,把鼻子藏在领子里呼吸,这样来取暖。
  ……“起立!停止休息!”队伍里传来命令。“准备出发!”
  “眨眨眼皮都来不及,就停止休息啦?”“又在催了。”有几个人在黑暗中气忿地说。
  “应该吃点东西,可司务长跟炊车连影儿也不见。他好象是在后方打仗!”
  “唉,又得走了,”库兹涅佐夫想。他一直在不自觉地等待着这声命令,感到全身象灌了铅似的沉重,疲乏得两腿都发抖了。“那么前线到底在哪里呢?向哪儿走呢?……”
  他不知道,而只是猜想,现在斯大林格勒已经在他们背后,似乎是在后方了。他不知道,整个集团军,当然包括他们的师,师属炮兵团、炮兵连,直至他的排,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西南方——强行军,去迎击已经发动进攻的德军坦克师。德军进攻的目的是要解救成千上万被包围在斯大林格勒地区的保罗斯部队。他还不知道,不论他自己和他身边的人们个人的遭遇如何——有的已注定一死,有的还会活下去,——如今他们的命运已经结合在一起了……
  “准备出发!各排排长,到连长那里去!”
  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士兵们不太乐意地、慢吞吞地站起来。到处传来咳嗽声、呻吟声,有时是咒骂声。炮兵班不满地走到炮前,从枪架上拿起各人的步枪和卡宾枪,一面还念念不忘行军炊车和司务长。驭手们从嚼着食物的马嘴下把饲料袋拿开,向它们挥挥胳膊说,“喔,好吃懒做的家伙,就你们吃个没完!”前面发动机开始发出排气的声音,马达响了起来——街道上,各榴弹炮连慢慢排成长列,准备出发了。
  德罗兹多大斯基中尉站在路当中,身边围着一群侦察兵和通信兵。路旁有一堆熄掉的篝火,白色的余烟还在人们脚边缭绕。
  库兹涅佐夫走过去,看见大个子淮尉哥罗万诺夫双手拿着图囊,德罗兹多夫斯基一面拿电筒照着图囊的赛璐硌板下面的地图,一面用不容人反驳的声调说:“提问题是多余的。行军终点不知道。方向就是顺这条路,向西南。你带领自己的排走在连队前头。连队依旧是团的后卫。”
  “明白了,”哥罗万诺夫闷雷般应了一声,随即带了自己的侦察兵和通信兵,经过几辆黑黝黝的马车,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库兹涅佐夫中尉?”德罗兹多夫斯基将电筒稍稍举起,强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库兹涅佐夫略微避开光线,说:“可以不用照明吗?我就这样看得见。有什么消息吗,连长?”
  “排里一切都正常吗?有没有掉队的?有没有病号?一切都准备好,可以出发了吗?讲简单点。”
  德罗兹多夫斯基机械地提着问题,看来他在想别的事,这使库兹涅佐夫突然感到很恼火。
  “大家还没来得及休息。我想问问:炊车在什么地方,连长?司务长为什么掉队了?大伙都饿得象鬼似的!准备好出发了,这用不着问。没有生病的,没有掉队的,也没有开小差的……”
  “这算什么报告?库兹涅佐夫!”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他说。“不满意吗?难道我们都闲坐着等吃电的?您是什么人:是排长还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驭手?”
  “抿我所知,我是排长。”
  “看不出嘛!您在让乌汉诺夫这样的人牵着鼻子走!……您这是什么情绪?马上回排去!”德罗兹多夫斯基冷冰冰地命令道。“教育全排士兵,不要尽想吃喝,而要想着战斗!库兹捏佐夫中尉,您使我很吃惊:您那里一会儿有人掉队,一会儿又是马腿受伤……真不知道我们往后怎么在一起打仗!”
  “您也使我很吃惊,连长!可以换个方式谈话嘛,好让我容易理解些,”库兹涅佐夫怀着敌对情绪回答,接着,就向那充满发动机的隆隆声和马匹的嘶叫声的黑暗处走去。
  “库兹涅佐夫中尉!”德罗兹多夫斯基叫了一声。“回来!……”
  “还有什么事?”
  电筒的白光从后面移来,在严寒的夜雾中显得烟气腾腾,一束使人感到难受的亮光射在库兹涅佐夫脸上。
  “库兹涅佐夫中尉!……”象刀刃似的一束白光在库兹涅佐夫的眼睛上划了一下。德罗兹多夫斯基绕到他前面,挡住去路,整个身体象一根绷紧的弦。“我命令你,站住!”
  “手电拿开,连长,”库兹涅佐夫低声说,他感到现在,就在这一会儿,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正是现在,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每一句话以及他那要人绝对服从的斩钉截铁的语调,在库兹涅佐夫心中引起一阵阵难以遏止的、隐忍的反感,似乎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声命令,都是刚愎自用的表现,都是在故意显示自己的权力并贬低他。“对,他喜欢这一套,”库兹涅佐夫心里想。
  他这样想着,感到手电的光线渐渐逼近,并在那耀眼的橙黄色光圈里听到德罗兹多夫斯基耳语般地说:“库兹涅佐夫……你要记住,连里由我指挥。我!……只有我!这儿不是学校!一举一动不能太随便:你发牢骚、说怪话不会有好结果!我是不讲情面的,也不打算讲情面!懂吗?跑步回排!”德罗兹多夫斯基用手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到排里去!跑步!……”
  库兹涅佐夫被直射的光线照花了眼,看不到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眼睛,只觉得有个又冷又硬、象钝刀尖似的东西顶在胸口。他猛地把拿着电筒的手推开,还把那只手抓住好一会才松开,说:“你还是把手电收起来吧……至于威胁……听起来很可笑,连长。”
  于是库兹涅佐夫顺看看不见的道路走去,黑暗中很难辨别汽车、前车和大炮的轮廓以及站在马匹旁边的驭手们的身影。他的眼睛刚才被手电光照得发花了,这会儿只看到前面圆圈乱舞,好象篝火熄灭以后还在黑暗中闪烁着的点点火星。他在自已排附近碰到了达夫拉强中尉。
  达夫拉强跑过来,呼出一口柔和好闻的面包香味。他急急地问库兹涅佐夫:“从德罗兹多夫斯基那儿来吗?那边怎么样?”
  “去吧,郭加。他对排里的情绪很感兴趣,问有没有病号,有没有开小差的。你那儿,我看,有吧?啊?”库兹涅佐夫不无恶意地嘲笑说。
  “胡说八道,尽讲蠢话!”达夫拉强用学生的腔调回答,一边啃着面包干,轻蔑地加上一句:“简且是双料的荒唐!”
  他消失在黑暗中,把那令人快慰的家常面包香味也带走了。
  “的确是蠢话,歇斯底里大发作,”库兹涅佐夫心里想,他记起了德罗兹多夫斯基警告他的话,感到在这些话里赤裸裸地暴露出某种反常的情绪。“他怎么啦?为了乌汉诺夫的事情,为了那匹折断腿的马,要向我报复吗?”
  从远处,象顺着阶梯一样,在队伍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口令:“齐步——走!”
  在第一炮前面的马背上已经出现了驭手们的侧影。库兹涅佐夫走过去,重复了口令,“全排注意,齐步——走!……”
  所有的一切全都移动起来,摇晃起来:轮轴嘎嘎地响了起来,雪地在结冰的炮轮滚压下发出刺耳的音响,千万双脚已开始发出杂乱的步伐声。
  当全排在路上渐渐拉长队伍时,有人把一块硬得扎人的面包干塞到库兹涅佐夫手里。
  “俄得象头野兽了,对吧?”他听出是达夫拉强的声音。“拿着。吃了会好过些。”
  库兹涅佐天嚼着面包干,慢慢感到有些甜味,肚子不象刚才那样俄了。他感动地说:“谢谢你,郭加。你怎么还留着这东西?”
  “得了吧!别说废话。我们是到前线去,对吗?”
  “大概是的,郭加。”
  “只盼快一点,你知道吧,老实说……”

  第五章
  在德军最高司令部里,似乎一切都己预先决定,都已经过研究和批准。曼施泰因的各坦克师已从科捷尔尼科沃地区发动进攻,向激战了四个月、遭到严重破坏的斯大林格勒猛扑过来,企图援救被我军围困在雪地和废墟上、急待解围的三十余万人的保罗斯上将集团。这时,我后方又一个新编的集团军根据最高统帅部的命令被投向南线。它正越过茫茫无际的草原来迎击霍特的包括十三个师的突击集团军群。双力的行动就象天平上的盘子,两边都己投下全部力量,准备决一胜负了。
  ……一辆缴获的“霍尔”牌汽车在路边颠簸,时而赶过旁边的队伍,时而又落在队伍后面。别宋诺夫将军把头藏在领子里,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从集团军司令部出发后没有说过一句话。司令这种长时间的沉默使车内其他人特别感到他性格孤僻,感到这沉默是一种障碍,但是谁也没有勇气第一个克服这种障碍。集团军军事委员,师级政委维斯宁也默不作声。连别宋诺夫的副官鲍日契科少校,一个喜欢交际的年青人,也靠在后座角落里装睡。他从—出发就想谈谈司令部新近发生的趣事,但找不到适当的机会——他不敢打破首长长时间的沉默。
  这时候,别宋诺夫却不去考虑,他的这种孤僻可能被认为是不愿与人交往,或者说,有些自负,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他凭多年的经验知道,夸夸其谈也好,缄默不语也好,都丝毫不能改变他和人们的相互关系。他并不想取悦于所有的人,也不想让所有的交谈者都觉得他可敬可亲。这类旨在博取好感的徒慕虚荣的小伎俩,正如一个人失掉了自信心而显得软弱与空虚无聊一样,经常使他感到憎恶,使他对有些人生气,觉得他们讨厌。别宋诺夫早已懂得,在战争中讲废话往往无异于拿尘土去掩盖事物的真象。因此在接管集团军以后,他很少去详细了解军长、师长们的优缺点,到他们那儿去巡视的时候,几乎只是干巴巴地和他们认识一下,走到他们跟前瞧上一眼,虽然不很满意,但也不是完全失望。
  借着偶而在寒雾中闪亮的车头灯光,别宋诺夫此刻从“霍尔”车窗后面所看到的,是一张张被带霜的钢盔衬帽紧裹着的、象女人一样的脸孔,还有一双双拖着沉重的步子不断地朝前移动的毡靴。这种状态倒也不是什么令人害怕的“士气低落”,而只说明人们已经陷入渐渐麻木的极度疲劳中,连他的权力也无法控制他们了。这些紧戴衬帽的士兵们面临着一场战斗;也许他们每五人中就有一个要死亡,死得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要早。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战斗将从何处开始,当然更不会想到,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在作着一生中最后一次战斗前的行军。可是,别宋诺夫却清楚而冷静地估计到正在迫近的危险的程度。他知道,在科捷尔尼科沃那边,我方阵线目前很难支持,而德军坦克三昼夜来已向斯大林格勒推进了四十公里。
  现在德国人面前的唯一障碍是梅什科瓦河。过了这条河,一直到伏尔加河都是平坦的草原。别宋诺夫跟清楚,当他此刻坐在车上考虑他所了解的情况时,他的集团军和曼施泰因的坦克师正以同样的顽强精神向这条天然分界线推进,而这一仗的胜负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先赶到梅什科瓦河。
  他想看看表,但没有看,也没有动弹。他考虑到这个动作会打破沉默,造成谈话机会,可他并不想谈话。他照旧默不作声,摆了很久才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把受伤的腿伸到靠近马达的、较热的地方,就支着手杖象石头一样凝然不动。老司机有时朝他照一眼,借着仪表的微光模糊地看到将军阴郁的铅灰色眼睛的缘角、他那清瘦的面颊和紧闭着的双唇。这个有经验的、给好多司令开过车的老司机对于车内的沉默气氛有他自己的看法:大约在出发前发生过争吵,或者受了方面军首长的申斥吧。在后座,有时闪现火柴的微光,政委吸着烟卷,烟头在黑暗中象个红点,武装带的皮革吱吱作响;长于交际的乐天派鲍日契科依然在座位一角装睡,轻轻地打着呼噜。
  “他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吧,要么生性就是这样,”司机暗想。在这同时,背后一闪一闪发亮的烟卷使他烟瘾难熬,哪怕能吸上一口也好。“看来他不抽烟,脸色发青,好象有病。要不要请示一下:请允许我抽支烟吧,司令同志,不抽烟简直连耳朵都肿起来了……”
  “打开头灯,”别宋诺夫突然说。
  司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开亮头灯。强大的光柱劈开了车前的寒雾。在头灯强光的照射下,路上浮散的烟尘顿时团团升起,波浪般涌向车窗,又被摆动着的刮水器拂散成缕缕蓝烟,绕着车身飞走了。在这一瞬间,汽车仿佛行驶在海底,马达平稳的轰鸣也象是在深水里行车的声响。
  行军队伍似乎突然从右方向汽车靠拢,黑糊糊的一大片,越来越近了。灯光下,乱糟槽地闪动着蒙上冰的饭盒、冲锋枪和步枪。几辆巨型坦克象被雪覆盖的草垛,堵塞了整个道路,使面前的队伍更加拥挤不堪。士兵们转身朝着刺目的灯光,他们的衬帽象白胶布那样粘在疲乏而愁苦的脸上。这时,他们一边挥手,一边在叫喊着什么。
  “开到坦克那儿去,”别宋诺夫命令司机。
  “显然,这是机械化军的小伙子们,”军事委员维斯宁兴奋地说。“这些捣蛋鬼,干吗到这儿来吵嚷!欺负步兵吗?”但他毕竟对坦克兵有些偏爱,把“捣蛋鬼”几个字讲得很委婉,并且立刻加上一句谨慎的赞扬:“真是雄鹰!”
  “不过是地上爬的鹰,政委同志,”鲍日契科马上醒来,开玩笑地插了一句。
  “这不是机械化军的坦克,”别宋诺夫很有把握地纠正政委的话。“马明的军沿铁路前进,在我们左侧。他们现在不可能到这儿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可能来这儿。”
  “让我去了解一下吧,司令同志?”鲍日契科精神抖擞地说,似乎根本没打过磕睡。他坐了很久,既没事干,又没话谈,看来很高兴有机会来显示一下充沛的精力。
  别宋诺夫又命令司机:“停车。”
  功率强大的“霍尔”引擎不响了。寂静中,头灯的亮光熄灭了,仿佛被辐射器吸了回去。夜幕焕然闭合,队伍和坦克都不见了。别宋诺夫在车内等了一会,使自己的眼睛习惯于黑暗,然后打开车门,把手杖放到车外,作为支撑。他下车时,腿在门边碰了一下,小腿上的刺痛使他站了一会,心里抱怨自己,爬出来时想到不要碰着腿,结果还是碰疼了。
  周围一片暗蓝色,天寒地冻,但却满天星斗。别宋诺夫在遍地冰雪的黑暗中隐约看见:队伍象一根弯弯曲曲的带子,披着星光伸到草原远处,这会儿被几辆坦克——长方形的庞然大物——挡住了去路。开着遮光的小灯的汽车、炮车和挤在一起的士兵们的侧影都显得很长。
  他听到路上有汽车和拖拉机马达空转的隆隆声;前面,几个嘶哑的、好象冻坏了的嗓子在大喊大叫,中间还夹杂着骂娘的粗话:
  “喂,坦克兵,你们他妈的有技术,干吗躲到这儿来啦?”
  “我的妈啊,他们醉得连活都说不出来啦!”
  “把你们的铁家伙弄走,别挡道!嘴张得那么大,好象在吃喜酒!叫伏特加灌饱了吧?眼睛都红了!”
  “让路!让我们过去!”
  “弟兄们,好象是哪个首长来了吧……有两部汽车哩……”
  别宋诺夫冲着这嘈的叫喊声走过来,他知道看到过他的士兵还不多。他的短皮大衣上既没有领章,也没有将军的军衔标志。但士兵们看到了他的高皮幅,叫骂声就渐渐停下来了。
  近旁有人恍然大悟似地高声说了一句:“好象是个将军……”
  “谁是坦克分队长?”别宋诺夫用不很响亮,有些疲惫的、吱吱呀呀的嗓音问。“请来报告一下。”
  完全静下来了。军事委员维斯宁和鲍日契科边谈边从汽车那边走过来。他们也站住不作声了。几名冲锋枪手从第二辆汽车里跳到大路上,那是将军的警卫队。
  别宋诺夫等待着。没有人答腔。
  在第一辆坦克的黑渤恐的车身上,有几堆灰蓝色的积雪在星光下闪烁,冻彻了的钢板发出冰冷的金属昧和很难闻的冷却的柴油味。车内似乎空无—人,没有灯光。坦克周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只看见炮塔舱里有个黑东西微微晃动起来,遮住了星光,但没有一点声音从那里传来。
  “我说,让坦克分队长到我这儿来,”别宋诺夫用同样的声调重复了一遍。“我等着。”
  “要找谁?你这步兵别来指挥我!从坦克边上绕过去吧,别来找麻烦!”一个凶狠的声音从上面答应着,那黑东西伸出炮塔,在星光下移动起来,此刻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
  “喂!下来见将军,你这戴钢盔的雀子脑袋!还罗唆些什么?”鲍日契科有点风趣地说,随即抓住铁扶手,爬上坦克,催促那人:“快,快!去见将军!”
  “见什么将军?你不要骗我!我可不是头一天打仗……将军跟步兵一起行军吗?那么谁待在司令部里呢?”
  “来吧,来吧,亲爱的,不要大发议论了。从天上跳到地下来吧!”
  上面亮了一下手电,从伪装的绿光映出的空隙里,露出一个从下面看去又高又大的人来。他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是套在棉袄外边的。这人慢慢爬出座舱,从甲板跳到路上来。
  “鲍日契科,再照一照,”别宋诺夫命令,“把他带过来,”
  “来,来,小伙子,走近点,不要怕,”鲍日樊科说。
  坦克兵站在别宋诺夫面前,在地上个子明显变小了,但仍然比别宋诺夫高出一个头。穿得鼓鼓的衣服弄得他臃肿不堪;神色紧张的脸上尽是一道道黑灰。他在手电光下低垂着被烟熏黑的眼睛,微微抖动的嘴唇也是黑黑的,而且干裂了。他喘着粗气,叫人立刻闻到一股洒味儿。
  “喝醉了吗?”别宋诺夫问。“看着我,坦克兵!”
  “不……将军同志。我只喝了规定的量……规定的……”坦克兵结结巴巴地说,仍未抬起他那污黑的眼险,鼻孔还在鼓动着。
  “部队番号和军衔?您属于哪个部队?”
  坦克兵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独立第四十五坦克团第一营第三连中尉连长阿热尔马切夫……”
  别宋诺夫盯着他看,不大相信他的回答是确切的。
  “怎么是四十五团?您怎么会到这儿来呢,连长?”别宋诺夫字字清晰地问道。“四十五团属于另一个集团军,明明是在前面防守!回答得清楚些。”
  坦克兵忽然抬起头来,一下了睁开他那恐惧而浑浊的醉眼,眼圈污黑,象化了装的小丑。他用发哑的声音说:“那里没人防守了。德国人占领了镇子。是从后方迂回过来的。我一个连只剩下达三辆坦克……两辆被打穿了……人员不全……我和连里剩下的人……突围出来的……”
  “突围?”别宋诺夫追问着,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非常清楚地理解并重复了早在四一年就很熟悉的这个尖刻的、含有讽刺意味的字眼。“突围出来的吗?其他人都突围了吗,中尉?还有谁突围了?”别宋诺夫又用追逼的语气问了一遍,把“都突围”和“谁突围”几个字说得特别重。
  “嘿,贪生怕死的家伙!”士兵群中有人在骂。
  坦克兵带着哭音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谁突围了。我和这些坦克冲出来……失去了联系,将军同志……电台坏了。我不能……”
  “您还能说些什么呢?”
  别宋诺夫竭力按捺住因腿部疼痛而更加强烈的怒气,他己看不清前面一个个的人,只听见队伍后面传来零乱的口令声和马达的隆隆。停下来的庞大队伍象一个躯体折断的人,在痛苦地喘息着。这支队伍的去向,正是喝醉洒的中尉带着此刻挡住道路的三辆坦克在盲目的绝望之中从那儿“突围”出来的地方。别来诺夫感到临阵脱逃的暗影象毒气一样在空中盘旋。士兵们呆呆地站在坦克兵周围。
  别宋诺夫又问一遍:“您还有什么话可说,中尉?”
  坦克兵鼻孔里抽了口气,好象在不出声地哭泣。
  “季特柯夫少校!”别宋诺夫用清晰而严厉无情的声音向黑暗处命令道,这声音意味着斩钉截铁的判决。“把他抓起来!……作为临阵脱逃犯送交军事法庭!”
  他知道这个命令的毋庸置疑的重要意义,也知道他的命令将被立即执行。但当他看到个子矮矮的、身体象拳击家一样健壮的季特柯夫少校带着警卫队里两名大力士般年轻的冲锋枪手向着坦克兵走过来时,不禁皱了皱眉头,背过脸去,对鲍日契科少校生硬地说:“去检查一下,其余的坦克兵在车内的情况怎样?”
  “是,我去检查,司令同志!”鲍日契科稍微提高嗓门,顺从而又吃惊地应了一声,仿佛此刻从司令身上发出了某种致命
  的威胁,连他这个副官也受到了影响。这使别宋诺夫感到不快。他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这里谁是指挥员?为什么让卡车挡在路上?”别宋诺夫跨上桥头,把手杖扎进木桥的板缝里,冷淡而沉着地说。他走得很快,尽量不露出瘸腿的样子。
  聚在桥上的士兵尊敬地给他让路。有人在黑暗中说,“少尉在这儿……马达出毛病了。”
  前面,在星光下呈现谈蓝色的狭窄桥面当中,可以隐约地看到一辆显然由于车轮打滑而稍稍偏侧的卡车:车身很高,在掀起来的引擎罩下,有只小灯在发出黄光,几张忧虑的脸凑在马达上面,几乎把灯光完全遮没了。
  “指挥员,到我这里来!这是谁的车子?”
  一个身穿长大衣、象孩子般瘦小的身影马上直挺挺地站到引擎罩边来。背后的灯光勾划出他那被头上的风帽压得凸出的耳朵和窄狭的肩膀。他的脸孔看不清楚,只看到他呼出一股股热气,听到他用小公鸡似的高嗓音大声说:“少尉别林基!独修建营的车子,调给炮兵部队使用……因故障突然停车……装的是炮弹……”
  “这么个嫩嗓门儿……好象在学校里报告,”别宋诺夫想,忍不住笑了笑,打断少尉的话说:“这是什么意思,独修……下面怎么说?”
  “修建营,”少尉接下去说完。“独立修理建造营……六辆汽车暂时调给炮兵部队使用!”
  “哦,哦,独修建营……讲不上来,舌头转不过弯儿……”别宋诺夫说,接着问:“有希望在五分钟内修好车子吗?”
  “不,不行,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没有听完:“五分钟内卸完炮弹,让出桥面。要是来不及的话,汽车推出车道!一分钟也不许耽搁!”
  少尉呆呆地站着,两只耳朵古怪地凸出着。
  “将军同志!……司令同志!”从坦克那边突然传来拼命号叫的哀求声:“我请求您把话听完……我请求!……你们让找去见将军!让我去呀!过后你们再把我……”
  听到这叫声,别宋诺夫仿佛又一次碰疼了受伤的腿。他转过身来,突然感到自己一失脚就可能摔倒。他象忍受拷打那样痛苦地往回走去。当他看到自己的警卫在巨大的坦克旁边用力拉着两手死死抓住履带、两脚撇开坐在雪上的坦克中尉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时军事委员维斯宁从汽车那边走过来,激动地劝他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请你……总之,小伙子还年轻。德国人突然袭击时,看来他是有些丧气。但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犯了罪,正在明白过来……我刚才同他谈了一下。请你不要这样严厉吧!……”
  “怎么著,好象我和政委之间的分歧就此开始了,”别宋诺夫心里想,“他很快发现了我采取的行动过于严厉了。”
  腿上的疼痛并没有减轻,小腿象被烧红的钳子夹紧了一样。
  透过蓝玻璃似的夜色,别宋诺夫从侧面看见维斯宁的椭圆形的脸和闪闪发光的眼镜。他已准备坐进汽车,冷冷地说:“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看来你忘记了什么叫惊慌失措吧?你忘记了这影响会有多坏?难道我们就在这种惊惶失措的状态下把部队拖到斯大林格勒去吗?那好吧,让他们把坦克兵带来。我想再看看他,”他补充说。
  “季特柯夫少校,把中尉带过来!”维斯宁吩咐道。
  少校和冲锋枪手带来了坦克兵。
  后者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牙齿在打战,好象光着身子被浇过冰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他最后试着开始讲话时,只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路紧张的响声。
  维斯宁碰碰他的肩膀说:“冷静点,中尉。你讲吧!”
  坦克兵向别宋诺夫走近一步,声音嘶哑地说:“司令同志……我要用整个生命,用鲜血……鲜血来赎……”他双手揉揉胸口,让肺部多吸一些空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是我做不到的话,您就枪毙我吧!请您干万相信!我自己会把子弹列进额头的……”
  别宋诺夫没有听完,挥挥手打断他:“不用多说了!立即上坦克,向前进!从哪儿‘突围’,还回到那儿去!要是你再敢这样‘突围’的话,就作为临阵脱逃的胆小鬼送到军事法庭去!马上前进!”
  别宋诺夫一瘸一拐地走向汽车,他感到在他走动的时候背后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压低的笑声,坦克兵则气喘吁吁地说了声“谢谢”。
  但这无理性的笑声和别扭的道谢声都显得很荒谬,听起来使人很不痛快;仿佛他别宋诺夫是在任性胡来,随便行使生杀予夺之权,当他饶人一命时,连旁边的人也情不自禁地为之庆幸。
  “我做得有点不妥当,这不是我的本意……不应该搞成这样子,”别宋诺夫想,他已经坐上汽车,把脚伸到马达旁边。“我原不想这样。但结果呢?我使人感到了恐惧,由于恐惧而只能俯首听命?或许这个坦克兵是真心悔过吧?”
  司机急急忙忙抽着最后几口烟,粗大的自制烟卷由于猛吸而发出爆燃的噼啪声,火星四散,烟头照红了小胡子。他抱愧地对别宋诺夫说: “请原谅,将军同志,我吸烟了……”
  司机发动马达。维斯宁默默地钻进车来。
  “您抽吧,要是熬不住的话,”别宋诺夫表示允许,虽然他对吸烟很反感。“我们到桥上去接鲍日契科少校。开车吧。”
  “您抽的是什么烟叶,伊格纳季耶夫?给点我尝尝。大概是‘挖眼睛’吧?很凶吗?”维斯宁说,一面在后座坐了下来。
  “要是您不嫌弃的话,能提神的,军事变员同志。把烟荷包拿去吧。”司机乐意地说。
  前面,坦克己发出强有力的怒吼声,从排气管里喷出来一束束的火星。履带节轧轧地响了起来,车身开始移动,头灯象野兽的眼睛似的闪了一下。地上的冰雪被履带卷得狂飞乱舞,队伍连忙让到一旁,坦克拐弯了。前面的一辆已经爬上象击鼓一样咚咚哆作响的桥面,在斜档着去路的卡车前面减小油门,停了下来。一群士兵围着卡车奔忙着,在卸最后一批炮弹。车灯照出了站在桥上的鲍日契科少校。他正在指挥卸车。
  随后,少校将两手合成喇叭状,向站在炮塔口的坦克兵叫喊了几句,士兵们就从卡车旁跑开了。前面那辆坦克排气管里发出突突的吼声,猛然向前一冲,用履带顶住汽车的车帮,象摆弄玩具似的把汽车顺着桥面轻轻推过去。卡车撞断了桥上的栏杆,一头栽下桥去,带着碎裂的声响撞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不管怎么说,战争总是骇人听闻的破坏啊!什么都变相一文不值了,”维斯宁透过车窗看着桥下,痛心地说。
  别宋诺夫佝楼着背坐着,没有问答。
  “霍尔”刹住车,开亮头灯,用灯光催促坦克。操劳了一阵的鲍日契科少校,全身散发出好象带有强烈药味儿的寒气,他不是爬进,简直是一头栽进车子里来。他关上车门,由于桥上的紧张活动而喘着租气,同时有些得意地报告说:“可以通行了,司令同志。”
  “谢谢,少校。”
  借着车灯的光亮,别宋诺夫看见那个嗓门尖得象小公鸡、耳朵古怪地凸出的少尉挺直穿着长大衣的身子,站在桥边被撞坏的栏杆跟前。他一会儿悯然若失地望望桥下,一会儿又望望“霍尔”汽车,似乎生平第一次被搞糊涂了,正在祈求谁的援救似的。
  别宋诺夫命令:“关灯,伊格纳李耶夫!”他把脚搁到暖和的马达边比较舒适的地方,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地埋在领子里。
  “维克多,”他想,“唉,维佳……”
  近来,只要别宋诺夫偶然看到一张年轻人的脸,一种使他痛苦的孤独感就会骤然涌上心头。他对儿子怀着难言的做父亲的内疚。越是想到儿子,就越感到儿子的一生是那么可怕地从他身边悄悄溜走了。
  别宋诺夫记不清儿子童年时的详细情况,想象不出当时儿子喜欢什么,有些什么玩具,什么时候上学的。他记得特别清楚的只有这么一件事:有一天夜里儿子醒丁,哭了起来,显然是做了恶梦。他听到后把灯打开,儿子坐在小床上,身体瘦瘦的,用两只颤抖的细手紧紧抓住帐子。别宋诺夫把他抱起来,汗毛丛生的胸膛上感觉到儿子紧贴着的弱小身体和他那小小的肋骨。别宋诺夫在那头顶潮湿的浅色头发里嗅到了一股小麻雀的气味。父亲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地哼着自己想出来的催眠歌,他被这种做父亲的本能搞得如醉如痴。“你怎么啦,乖儿子,我是不会把你送给任何人的,我跟你在一块儿,亲儿子……”
  但他记得更加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这件多后来使他特别感到痛苦;妻子满脸惊恐地来夺他手中的皮带,他用这根皮带在拍打十二岁儿子的屁股。儿子穿着一条在阁楼上爬得尽是灰尘的粗布背带裤,挨打的时候一声也没吭。他扔掉皮带后,儿子咬着嘴唇跑了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看。他那长得很象母亲的灰色服睛里颤动着两颗男孩了在伤心时不肯轻易流出来的眼泪。
  一生中就这么一次把儿子打疼了。那一次孩子从书桌里偷了钱去买鸽子……维克多真的在阁楼里养鸽子吗?这也是到后来才弄清楚的。
  他从一个部队到另一个部队,调动频繁——从中亚到远东,从远东又到白俄罗斯——到处住的是公房,用的是公家的、别人的家具。他们带着两口箱子来来去去。妻子对这种生活早已习惯,随时准备调换地方,到他的新单位去。她毫无怨言地忍受着这种生活上的变动,经历了千辛万苦。
  看来理应如此吧。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莫斯科近郊战斗之后,当他躺在医院里夜夜想念老婆、孩子的时候,他明白了:许多事情并未达到本来可能达到的结果;而他的生活就象写文章时交的草稿,需要誊清一下。他从内心深处一直盼望着过一两年能有这个机会——二十岁之后这样想,四十岁之后也这样盼。然而幸福的变化始终没有来临。相反,他的军衔晋升了,职位提高了,同时战争也发生了——先是在西班牙和芬兰,然后是波罗的海沿岸、乌克兰西部,最后是一九四一年。此刻他不去历数那些值得纪念的岁月,而只是在想,这场战争一定会使许多东西发生变化。
  但也正是在医院里,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的生活,他的军人的生活,是他亲自选择的,一经选定,就永远不可能改变了。这是他唯一的生活道路。他并末虚度年华,这篇生活的草稿没有什么可以誊清,也不必要这样做。好象这些都是命中注定,非此即波,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好吧,假如需要重新选择的话,他也不会逃避自己的命运。
  别宋诺夫理解这一点,但他意识到自己有着不可原谅的地方,那就是在他所选定的这种唯一的生活道路中,那最可宝贵的东西竟如过眼烟云,在他面前一瞬即逝地飘走丁。这一点使他不论对儿子还是对妻子都无法辩解。
  就在莫斯科附近的那个医院,在一间特级军官住的洁白的病房里,他跟维克多见了最后一面。儿子从步兵学校毕业后担任了军职,即将从列宁格勒车站乘火车上前线去,中途利用三小时停车时间同母亲一道来探望他。领子两边深红色的领章闪闪发亮,崭新的军官武装带炫耀似地吱吱作响。小伙子喜气洋样,春风满面,仪表堂堂,看来街上的姑娘们都要回头望望他的。但他这一身光彩照人的打扮多少带点稚气,显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尉军官。他坐在旁边的一张病床上(邻床的一位能够走动的将军客气地走出去了),用断断续续而又富有朝气的低嗓音叙述他到作战部队去任职的事;谈到他如何讨厌学校里那一套没完没了的“集合、立正、向右看齐!”而现在,谢天谢地,终于上前线了。他将带领一个连或者一个排——所有的毕业生都如此,——这样,真正的生活就要开始
  儿子在谈话中不知怎的挺随便地叫别宋诺夫“父亲”,而不是象过去已习惯的那样称呼他。别宋诺夫看着他那生气勃勃的面孔上一双愉快的灰眼睛和长着软汗毛的两颊,看着他那能干的小伙子的一只灵巧的手——他用这只手有点困窘地拍拍料纹呢马裤上的口袋。别宋诺夫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其他的小伙子——少尉、中尉,排长和连长们,这些人跟他差不多总是只有一面之缘:打完一仗就换一批人……
  “请你允许他抽烟吧,彼佳,”妻了打断了他的思路。她一直在不安地注意着儿子。“他开始抽烟啦,你不知道吗?”
  “那么说,你抽烟了,是吗,维克多?”别宋诺夫问道,内心有些不快和惊讶,但还是把床头小柜上邻床那位将军的烟和
  火柴往前推了推,“拿去抽吧……”
  “我十八岁了,父亲。在学校里大家都抽烟。我也不能太突出呀。”
  “看样子,你也喝酒罗?已经尝过味道了吧?得啦,其实你是个少尉了,是独立自主的人了。”
  “是的,尝过……不,不要,我自已有。‘大炮’牌。可以抽吗?对你没有妨碍吗?”儿子很快地说着,脸有点红。他吹了吹烟卷,按照前线特有的方式弯着手掌,擦着了火柴,这大概也是在学校里向谁学来的。“我在想象,”他为了掩饰窘态,故意兴奋地说,“要是你从前知道我抽烟,那会怎么样,会拿皮带揍我一顿吧?”
  儿子抽烟不老练,把烟朝病床下面喷,好象在学校营房里抽烟,害怕值星官出现一样。别宋诺夫和妻子默默地交换着眼色。
  “不,”别宋诺夫低声回答。“从那次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难道你认为我……是很严厉的父亲吗?”
  “那次你倒打得对,”儿子说。“本来就该打嘛。我当时是个傻瓜!”
  他边笑边这么说着,回忆起现在特别使别宋诺夫感到难受的那件事——曾经使儿子肉体上受到痛苦。
  “天哪,我的男子汉们……现在我们家有两个成年的男子汉了!”母亲轻轻地叫了一声,用手指紧握别宋诺夫那放在被子上的手。“彼佳,事情很怪,好象你没有插过手。维克多是到沃尔霍夫地区,到不知哪个集团军去……难道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把他带在身边……放在自己的哪个师里不行吗?只要能在自己跟前。你懂吗?”
  他全懂,比她懂得更多。他知道,步兵连、排长的生命往往象飞蛾一样短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一点,此刻,他很想做个安慰的手势,摸摸妻子温暖的小手,但由于儿子在场而控制了自己。
  “奥丽雅,你知道,现在我是个没有部队的将军。”别宋诺夫仔细地打量着儿子,但话只对妻子讲,“将来等我职务确定了,就叫维克多去,要是,当然……”
  儿子没有让他讲完,被烟呛了一下,不赞成地摇摇头。
  “嗯,不行,父亲!要当将军的爸爸来庇护我吗?不行!别谈这个问题了,妈妈!也许还要给父亲去当副官吧?还要发给我勋章?”
  “我不会任命你当副官,而要你带一个连,”别宋诺夫说,“至于勋章,没有功我不发。尽管我知道,得勋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情况。”
  “不行!在学校里,同学们就笑嘻嘻地问我:‘怎么,现在要到爸爸那儿去了吧?’我不愿意,父亲!在哪儿当连长还不是一样!我的调令就在口袋里。我们四个人从学校到那边去,想待在一起。过去在一起学习,将来要在一起冲锋!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也是命运!一个人不会有两种命运的,父亲!”他象在重复从谁那儿听来的话。“真的,妈妈,两种命运是没有的!”
  别宋诺夫只微微动了动放在妻子湿润的手掌里的手指。她也默不作声。儿子此刻感到似乎很明确、简单的东西,那激励着他向往独立的新生活和战斗的友谊,激励着他坚决地、当然也总是战无不胜地去冲锋陷阵的东西,在别来诺夫看来,显得有些不同。他很清楚上战场是怎么间事,知道战争中的死亡有时是并不那么优美的。
  但他没有权利把一切都告诉儿子,没有权利凭过来人的经验去破坏年青人天真的幻想。再说,小伙子此刻大约什么也听不进去。维克多也许只感觉到一点,那就是在他新军装的口袋理有一张派往前线的调令在令人心醉地  作响。只有战争本身才有权对他的幻想作出现实的修正。
  “命运,”别宋诺夫重复着。“你说命运么,维克多!战争中的命运毕竟是不如人意的。不论你感到多么奇怪,你每—天,每一分钟……都得克制自己。你要知道,那是一种非人的克制。不过问题还不在这里……”
  “是的,问题不在这里,我们不要谈深奥的哲学理论了!”儿子毫不介意地附和着,指着被子下面父亲的缠着绷带的腿问道:“你怎么样,现在不要紧了吧?很快能出院吗?我能够想象,躺在这里是多么苦闷呀!我真同情你,父亲!不痛吗?……呵!见鬼,时间到了!……大伙儿在等我呐。该去火车站了!”他看了看手表。从他这个动作里可以看出,他并不能想象痛是怎么回事,甚至不能设想有什么痛的可能性。
  “我希望不久能离开这儿,”别宋诺夫说。“而你呢,要给妈妈写信。哪怕是一个月一封也好。”
  “一个月四封,我保证!”维克多站起身来,想到马上就将和他的学友们坐在车厢里,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近似幸福的感觉。
  “不,两封,维佳,”母亲改正他的决定。“再多也没有必要。我只要能知道……”
  “照办,妈妈,照办。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还有一些记得起来的事情。
  临走之前,儿子站了一会,微笑着,有点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吻吻父亲(在家里没有吻过)。他拿不定主意,没有吻,而是按照成人的规矩把手伸过去,“再见,父亲!”
  但别宋诺夫握紧了儿子细细的手指,把他拉近一点,将自已那总是副得光光的、瘦削的面颊迎上去,皱看眉头说:“好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战争嘛,儿子。”
  别宋诺夫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第一次称他“儿子”,但不是用维克多叫“父亲”的那种语调。
  维克多不好意思地把嘴唇贴到父亲的嘴边,于是别宋诺夫吻着他温暖的面颊,闻到他军便服上青年人特有的那种带甜昧的汗气。别宋诺夫说:
  “去吧!不过要记住:弹片和子弹讨厌老头子,专爱找你这样的人……要是你拿定了主意,就写封信来,我给你物色一个连。好吧,祝你一帆风顺,少尉!”
  “好象应该说‘走你的吧,’是吗,父亲?……祝你早日恢复健康。打完第一仗我就写信来!”
  他笑了起来,用手抚摸了一下武装带,把整齐的军官服的皱纹拉拉平,满意地整了整发亮的黄皮手枪套,然后从床架上拿起那件崭新的哗哗作响的斗篷,把它灵巧地搭在手弯里。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撤落在病房里洒满阳光的地板上。这是一些金光闪闪的全新的“TT”牌手枪子弹。这些子弹装满了维克多的斗篷口袋。学校毕业后只发了两夹了弹,但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储备了这么多,这些子弹大概够他在战争中用好几个月了。
  别宋诺夫把脸转向窗口,什么也没说。母亲抱怨了一阵:“这是什么呀?你干吗搞了这么多?我来帮你拾……发给你们这么多吗?”
  “妈妈,我自己来……你等等。这是防备万一的。”
  儿子有点窘,开始迅速地从地板上拾取子弹。当他站起身来,将子弹塞进口袋时,看到还有一颗滚开了。他回头望望正看着窗口的父亲,就用铬 革皮靴的尖头轻轻一踢,把子弹踢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这个喜气洋洋而有些稚气的少尉军官,佩带着吱吱作响的武装带,手臂上搭着崭新的斗篷,带着幸福的面容走出了病房,就象是出去散步一样。
  后来别宋诺夫在暖气管下面找到了这颗亮晶晶的子弹。他把它久久地托在掌心,感到它轻得出奇。
  ……“政委,他有多大年纪?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别宋诺夫打破车内的沉默,用嘶哑的声音问。
  “坦克兵吗?”
  “只外一个,在那边桥上的。”
  “—般说来,都是些毛孩子,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霍尔”汽车关着车灯疾驰,在坎坷不平的地方轻轻颠簸着。坦克早已消失在寒夜的淡蓝色雾霭中。右边,牵引重炮的卡车都没有开灯,象一连串黑点似的行驶着。有时听到车轮在冰丘上空转的声响,结冰的车宙外,随风飘过断断续续的口令声。别宋诺夫一直感到部队在马不停蹄地前进,他想:“对,快些,快些吧!……”
  发热的马达从下面暖着他的脚,好象在小腿上裹了一层热棉花,使疼痛减轻了。刮水器机械地嗒嗒作响,均匀地摆动着,清扫着玻璃上的白霜。前面,整个草原在寒冷而发红的星光下呈现一片暗蓝色。
  后座闪了一下火柴的磷光,接着车内就散发出一股烟卷味。
  “对,二十岁,他跟我讲过,”维斯宁说,立即又用一种亲密而又谨慎的口吻问道:“我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你的儿子到底怎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别宋诺夫全身都紧张起来,手指使劲按住放在膝间的手杖。
  “你从哪儿知道我儿子的事,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他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头也没回,问道,“那么你想问我什么呢?问我儿子是否还活着吗?”
  维斯宁把手放在别宋诺夫肩旁的软座靠背上。
  “请原谅,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并不想问什么,不过……当然罗,我多少也知道一点。知道你有个儿子,是少尉……曾在沃尔霍夫第二突击集团军里作战……总之,这支部队的命运你是清楚的。”
  维斯宁不说下去了。
  “一点不错,”别宋诺夫冷冷地说。“我儿子所在的第二突击集团军六月份打了败仗。司令投降当了俘虏。军事委员开枪自杀了。通信主任带领残部突围出来,在突围出来的人中间没有我儿子。认识他的人断定他已经阵亡。”别宋诺夫皱紧了眉头。“我希望我在汽车里讲过的话就到这儿为止,听过算了。我不愿那些有时间打听小道新闻的人交头接耳地谈论沃尔霍夫事件。现在不是时候。”
  维斯宁放下轧轧作响的车窗玻璃,将未抽完的烟头扔了出去。
  司机在座位上有些局促不安,似乎别宋诺夫的警告只是对他而发的,他嘟哝着说:“您冤枉我了,司令同志。对我可以一百个放心……”
  “要是您没听懂话,您就抱怨吧,”别宋诺夫说。“这话是针对鲍日契科少校讲的。在我身边既不能容忍多嘴的司机,也不能容忍过分饶舌的副官。”
  “明白啦,司令同志!”鲍日契科并不抱怨,反而精神抖擞地问答。“要是有错的话,今后一定注意。”
  “错误人人都有,”别宋诺夫说。
  “这人很严厉,不那么平易近人,”维斯宁想。“他明显地要人家知道——他是不随和的。总之,把门关得紧紧的,不肯向别人吐露心曲。他对我怎么想呢?也许他认为我只是个文职人员,尽管穿着师级政委的军装……”
  “对不起,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还有个问题,”维斯宁说,很想把他们谈话时的这种过分严肃的气氛缓和一下。“我知道,你到过最高统帅部。他怎么样?你晓得吧,我平生只看到过他几次,而且都是在老远的主席台上。在近处从来没见过。”
  “怎么回答你才好呢,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说,“一句话是讲不清楚的。”
  维斯宁在揣摸新司令的脾气时,不禁表现得有些拘谨。此时,别宋诺夫也和他一样,不想吐露心曲,不想讲那些涉及自己的事情,也不愿多谈维斯宁刚才问到的关于他儿子的情况。他越来越尖锐地感到,儿子的命运已成为做父亲的心灵上的十字架,成为永不消失的痛苦,并且,就象通常那样,周围的人们越是关注、同情和好奇,就越加触痛那出血的伤口。别宋诺夫在就职之前,曾被召到最高统帅部去,甚至在那里的一席谈话中也提到过他儿子的事。

  第六章
  最高统帅部的召见是出乎别宋诺夫意料之外的。当时他不在莫斯科自己的寓所里,而是在军事学院。
  战前他在这里教过两年军事艺术史。他听说上级决定委派他新的职务,于是就去找军事学院院长沃卢波夫将军。
  这位将军是别宋诺夫的老朋友,他俩在芬兰战争中共过甘苦。这是一位为人谦和、头脑冷静、精明强干、精通现代战术的军事家,在军界虽无盛名,却很有实际经验。别宋诺夫一向尊重他的意见。
  他俩在院长办公室里从容地饮茶叙旧。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院长拿起话筒,照例先报了姓名:“我是沃卢波夫中将”,但他脸上忽然显得有些异样,抬眼望望别宋诺夫,低声说:“找你,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斯大林同志的助手打来的。要你接电话。”
  别宋诺夫接过话筒,报了姓名。一个陌生人不带任何命令的口吻,用平静的、好象经过训练那样沉着的声音向他问好,不叫军衔,而是称“别宋诺夫同志”,然后很客气地问他能否在今天下午两点钟去见斯大林同志,并问汽车开到什么地方来接。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就开到军事学院大门口。”别宋诺夫回答。放下话筒后他对着沃卢波夫疑问的目光好一会没有作声,不愿流露出突然攫住他的激动情绪。别宋诺夫素来不喜欢别人看到他激动的样子。最后他看看表,平平淡淡地说:“过一个半小时……去见最高统帅。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你要注意,彼得·阿历克山德罗维奇,”院长挽着他的胳膊提醒他说,“在那里不论问你什么,都不要急于回答。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不喜欢太灵敏的人。还有千万别忘了:不能叫他的名字和父称,就按正规称‘斯大林同志’。他讨厌别人叫他的名字和父称……晚上我到你那里来,你把所有的情况给我详细讲讲……”
  在斯大林的装饰着橡木镶板的客厅里光线很暗淡,窗外是灰蒙蒙的深秋寒冷天气。两位别宋诺夫不认识的将军交叉着腿,坐在结实的、蒙着硬面子的椅子上,他们在默默地等待着。当那位头发斑白的中年上校(是他陪别宋诺夫乘车前来的)带他走进客厅时,一个身材矮小、秃了顶的人从摆满电话机的宽大的写字台后站了起来。这人穿着普通便服,干巴巴地微笑着,疲惫得发灰的面孔上毫无表情。他看着别宋诺夫的眼睛,用没有骨头一般软弱无力的手同别宋诺夫握手,说是需要等一等,但没有讲明要等多久。他亲自把别宋诺夫带到两位将军旁边的一张空椅子跟前。
  “请您就在这儿……”
  别宋诺夫坐了下来,这个穿便服、带倦容、秃顶的人——正是打电话到军事学院的那个人——朝他笑笑,带着惯有的礼貌用发黄的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别宋诺夫的手杖。
  “彼得·阿历克山德罗维奇,请允许我把它放到角落里去,这样您会方便些。”
  他小心地把别宋诺夫的手杖拿走,轻轻地靠在桌子后面的角落里,然后同样轻手轻脚地坐回到自己那只放着文件和电话的桌子跟前去。
  室内一片寂静,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器味儿和暖气管发出的气味。秋天的莫斯科已经白雪遍地,隔着这古老、厚实的石墙,甚至听不到一点白昼的喧哗。走廊里听不到讲话声和脚步声。
  客厅里也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听不到椅子嘎吱嘎吱的声响。守便服的人默默地坐在桌旁。两位不认识的将军默不作声。别宋诺夫也一言不发。他在想:斯大林可能就在旁边的屋子里,房门马上会打开,于是客厅里就走进一个人来,这个人的形象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里,比自己已故父母亲的遗容更难以磨灭。别宋诺夫想到这里,越来越奇怪地感到自己在这打不破的寂静中陷入了一种神思恍惚的状态,感到对这次谈话毫无准备。或许两位陌生将军和坐在桌旁带倦容的人也有同感吧。
  这儿的一切都说明了,有一个支配着战争命运和千百万人命运的人物每日每时都待在这里。千百万人怀着坚定的信念准备为他而死,准备忍饥挨饿、受苦受难,准备一看到他站在主席台上淡淡一笑或者挥一挥手,就欣喜若狂地高呼和幸福地欢笑。别宋诺夫所以产生这种紧张的等待心理,还因为斯大林这个听惯了的响亮、有力的名字,似乎并不仅仅属于某个个别的人,而是同一个独特的人联系着,这个人能够完成人们的共同事业,即作为人们的希望和信念的那种事业。
  客厅里谁也没有打算开口说话,似乎讲话声会把大家引入另一境界,从而破坏某种神圣的东西。身体笨重、上了年纪的上将叉开肥壮的两腿,悄悄地变换着姿势,但皮靴突然在椅子下面“吱嘎”响了一声,他好象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涨红了脸,瞟了瞟邻座那位外表整洁、神态端正的年轻炮兵中将。中将的胸前挂满了勋章,刷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贴贴的军装上没有一条折皱;他挺胸而坐,眼睛凝视着那个穿便服、身材矮小、一直坐在写字台旁边翻阅文卷的人。
  十四点十分,那个面带倦容、穿便服、秃顶的人根据只有他才知道的某种迹象,断定斯大林已在近旁。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不等呼唤就走进办公室去,回来时把门半掩着,说了一句:“请吧,别宋诺夫同志。”
  别宋诺夫走了进去,竭力不露出跛脚的样儿。
  在最初一瞬间,他末细看这间象大厅一样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苏沃洛夫和库图佐夫的画像,会议长桌上庄重地铺着绿呢台布,另一张大桌上是地形图和几架电话机,长长的皮线一圈一圈地拖在地毯上。在这一瞬间,别宋诺夫全神贯注,只看见斯大林本人——矮个子,乍看不象画像上的样子。斯大林穿上穿着没有响声的软靴,踩着轻软的步子,身体有点摇摆地迎着别宋诺夫走来;身上穿的是两肩微削的陆军式直领制服,厚厚的唇髭和浓密的眉毛稍见斑白,一对狭长的淡黄色眼睛安详地朝他看着。别宋诺夫心想:“他现在要问我什么呢?”
  斯大林跟别宋诺夫打了招呼,但没有和他握手,没有请他坐下,自己也不坐。斯大林开始不出声地在地图桌边的地毯上踱步,把似乎不能弯曲自如的左手放在肚子前面。
  经过相当长的沉默之后,斯大林走到办公室一头的写字台前站住,朝别宋诺夫转过半个身子,用含糊的语气问道:“您对于最近的事件有什么想法,别宋诺夫同志?”
  别宋诺夫没有完全理解斯大林提出的问题,想问问清楚:“您指的是哪些事件,斯大林同志?”但他没有这样问,却用审惧的声调费劲地回答说:“如果您指的是斯大林格勒最近的战事,斯大林同志,那么,我认为只要我们不让德国人突破包围圈的内外防线,我们就可以升始大举反攻,而且我感到,这将使战争开始进入一个新阶段……”
  “您仅仅感到呢,还是确信,别宋诺夫同志?”
  “我确信,期大林同志。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彻底分割和歼灭包围圈里的敌人。”
  别宋诺夫没说下去,他感到斯大林在听完他的回答后,动了动他那并不宽阔的、鼓起的背部,似乎要他停下来,表示自己同意他的意见。
  办公室里阴冷而安静。
  斯大林从烟缸里拿起烟斗,转过身来,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同时,眼睛从火柴的火焰上面紧紧盯住别宋诺夫,他似乎没有听清别宋诺夫的回答,坚定地说:“如果我们派您指挥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一个集团军,您不会有异议吧,别宋诺夫同志?我们很了解您的军在莫斯科附近作战的情况。和罗柯索夫斯基也商量过了……”
  别宋诺夫想:“这么说来,关于我任职的传闻倒是真的。如果回答说我不完全理解任命的理由,或者说这次任命使我感到突然,这虽然是实话,但显得有点傻。这么说,我是罗柯索夫斯基提名的。没想到事情正好是这样。”
  “斯大林同志,我是一个士兵,不管派到哪个岗位上,我都坚决执行命令。”
  “我估计您在医院里治好了伤,现在可以作战了,别宋诺夫同志。照我看,您对这一点也不会有意见。”斯大林缓缓地摆了摆手,灭了火柴。“到地图这边来吧。”
  别宋诺夫没有手杖,象克服了障碍物似地走完了到桌边这一段短短的距离。此刻别宋诺夫站得离斯大林这么近,以致可以闻到他衣服上甜丝丝的烟草香味,从侧面看到他那开始斑白的粗眉毛和有着麻点的发灰而租糙的面颊。斯大林望着地图沉默了一阵,慢慢抬起淡黄色的眼睛,眼睛里含着由衷满足的笑意,这使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
  “我不反对您的论断,别宋诺夫同志,”斯大林低声说。“大家知道,在莫斯科附近我们也曾想包围敌人。但是力量不足。您的军也没有这个力量。每位将军都梦想着‘坎尼①’,别宋诺夫同志。但我们共产党人相信客观实际。据说希特勒在莫斯科附近缺少一个新的坦克师并嫌夏季太短。因此有人断言: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夏季攻我们,我们冬季揍他们。不对,在战争中不可能有这样的规律。这是陈词滥调……那么您是说‘坎尼’吗,别宋诺夫同志?”斯大林重复了“坎尼”这个词,虽然别宋诺夫并没有用这个词。斯大林吸了吸烟斗,烟灭了,但他没有去点,却从容不迫地用烟斗嘴在地图上斯大林格勒地区划了一圈。“希特勒强盗就在这里成了‘瓮中之鳖’——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坎尼’。您同意吗,别宋诺夫同志?”
  ① “坎尼”是意大利南部村名。公元前216年,迦太基军队在汉尼拨的指挥下曾在该村附近以两翼包抄战术战胜了罗马军队。这次战役称为‘坎尼战役”,在军事史上占一定地位。——译者
  “是的,斯大林同志。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
  斯大林停顿良久,继续说:“因此,我们从最高统帅部的预备队里抽出一个装备良好的集团军,由您指挥,去加强三个方面军,歼灭被包围的敌人。您要彻底击溃保罗斯,完成‘指环’战役。您在这方面有什么设想吗,别宋诺夫同志?”
  “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说,他懂得,为什么斯大林要提到过去莫斯科战役的情况,为什么当他谈到斯大林格勒地区由于我军在十一月份发动反攻而形成的局面时,要一连三次固执地重复“坎尼”这个词。“我想说,斯大林同志,现在一切取决于消灭这个庞大的德军集团的速度。既不能排除德军企图从内线突围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他们从外线打破包围困的可能性。听说我军围歼敌军的行动最近放慢了,而德国人却在拐命顽抗,甚至进行反攻……”
  别宋诺夫刚说出最后一句话,马上想,“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也许我讲得不适当。”
  但是斯大林把擦燃的火柴拿到烟斗跟前,微微点了点头。
  “您说企图突围吗?没有弄错吧,别宋诺夫同志?德国人正从西欧向斯大林格勒方面调动兵力,这个情报倒是有的……请继续说吧。”
  “因此我的意思是要尽快把集团军调往前线,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用烟斗嘴触了触厚厚的淡棕色胡子,似乎在专心考虑什么问题。过了一会,他用非常明确的话气强说:“在进行分割和歼灭被围敌军的‘指环’战役时,我们必须依靠罗柯索夫斯基的方面军的兵力,特别是您的集团军,别宋诺夫同志。时间最迟不超过十二月二十三号。问题还在于: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前,我们的士兵,甚至指挥员都还不习惯于狠狠地围歼敌人。‘德国人’这个词长期以来被看成是一种非常活跃的力量。这是心理因素。我们耍从思想上克服它。彻底克服。您说对吗,别宋诺夫同志?或者不完全对?”
  “我认为,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说,“在士兵的思想中还没有完全抹掉四一年撤退的印象,还有四二年夏天的印象。但过去的心理状态正在克服或者说已经克服了……士兵们开始懂得:如今战争是另一码事了,不是德国人包围我们,而是我们开始包围德国人了。”
  斯大林的灰黄色面孔显得很冷漠,脸上的肌肉一动也不动,看不出他是赞同还是反对对方的话。他开始顺着厚厚的、听不出脚步声的地毯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一面咳嗽着,又象在清嗓子。他那肘部弯着的、不甚灵便的左手放在腹部稍前的地方;狭窄、微削的两肩有点向前弯。别宋诺夫突然发觉,这会儿斯大林似乎对什么事感到不满和忧虑。这可能由于提起了四一年或者谈到我军围歼保罗斯集团的行动迟缓而引起的。当斯大林转过来时,别宋诺夫接触到他的视线。斯大林正用冷冰冰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紧盯着他。
  “一个统帅的任务和目的是什么呢?”斯大林不是对别宋诺夫,而是自言自语地说起来。他沉吟着,好象在用一杆精确的秤在衡量词句的斤两。“统帅的主要任务是,了解和研究敌情,作好准备,等待战机,养精蓄锐,出奇制胜。”
  他用手势强调了“制胜”两字,他那粗糙的、满是细麻点的脸上顿时显出满意的神色。
  “凡是缺乏信心的人都是要垮台的,”斯大林接着说,又一次用手势强调自己的话。“还有懦夫和灰心丧气的怀疑论者,别宋诺夫同志。很遗憾,这种人现在还有。”
  斯大林似乎此刻不愿听人多说话.脸色阴沉地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写字台边,拿起电话筒,但他清了清喉咙、咳嗽了几声之后,又慢慢把话筒放回原处。斯大林侧身对着别宋诺夫,神情淡漠地站了约莫两分钟,好象忘记了别宋诺夫的存在。然后,他用皮肤黝黑、长满金黄色汗毛的不大的手“啪”地一声从已熄灭的烟斗里磕出烟灰,打开桌上的一盒烟卷,在烟缸上将它们捏断揉碎,填入烟斗里去。
  别宋诺夫想:“这是暗示我应该走了。显然,他召见我只是为了见见新司令的面,结果对我不很满意。那么,任命我当集团军司令是由于罗柯索夫大斯基的建议,是件偶然的事,看来如此……”
  斯大林继续捻碎烟丝,往烟斗里塞。停了好一会之后,他低声说:“别宋诺夫同志,您在军事学院学习过,后来又担任教学工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请告诉我,您认识一个叫弗拉索夫的将军吗?”
  别宋诺夫的头脑里闪过这样的想法:“他问弗拉索夫干于吗?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来的?”
  “我认识,”别宋诺夫回答,心里有些紧张,因为他从总参谋部工作人员口中听说过关于沃尔霍夫前线的六月事件,关于他失踪的儿子所在的第二突击集团军的悲惨结局。“我认识,”别宋诺夫重复道。“我们同时在军事学院学习……”
  “您个人对当时的弗拉索夫有什么看法?据说他自尊心很强而且器量很小,是吗?”
  “这倒不很明显,斯大林同志。据我的记忆,当时他跟谁都没有特别亲密的交往。”
  “据说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将军投降了德寇,是个胆小鬼,在战斗中畏缩不前,就象个叶尔莫洛夫式的将军。是这样吗?”
  “我不了解他的这些品质,斯大林同志。我和弗拉索夫在前线不曾有机会见面,”别宋诺夫低声回答,“我只确切地知道一点:他在军事学院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是个才智平庸的人。”
  “现在清楚了,这个才智乎庸的政治冒险家去当德国人的走狗了。”斯大林气忿地说,“由于这个畏缩不前的将军的罪过,他的集团军有六千人阵亡,八千人失踪。照我看,别宋诺夫同志,当俘虏的人常常是政治上和道德上的不坚定分子。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的制度心怀不满……除开某些例外。您同意吗?”
  别宋诺夫又想:“维克多不可能在这八千名失踪的人当中,不可能当俘虏……为什么斯大林说起这件事呢2”他猛然感到腮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情不自禁地想揩揩因疼痛从两鬓渗出来的热汗。
  在莫斯科,当他出院后还没有接到任命时,他经常想到儿子,想到儿子可能活着,也可能死去。他到处打听关于第二突击集团军的消息,打听突围出来的是哪些人。但他即使和妻子谈话时也避免涉及这类新闻,因为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维克多的死亡或被俘,他的苦难或以死亡告终,或以被俘开始——这一切别宋诺夫是从另外的角度来看的,这关系到他,别宋诺夫,生活的意义,关系到他对儿子的不及时的父爱的意义和他妻子生活的意义,关系到他对所寄望的那一切的信念。维克多上前线之前和他在莫斯科近郊医院里那次短短的相会,使儿子跟他亲近了,他的心被柔情刺痛了;还有那些从崭新的军官斗篷口袋里撒落出来的子弹,儿子抽烟时不老练的样子,儿子的笑声,以及儿子要和同学们并肩战斗的意愿……所有这一切别宋诺夫都记得,好象反反复复在做着同一个梦。
  在四一年的头几个月中,别宋诺夫不止一次地亲身体验过无能为力的处境。他知道在敌人的包围中什么叫普遍的士气低落,这就象天花那样的流行病,到处蔓延。但他也知道并看到过:有些中尉,那些没有长胡子的、还象毛孩子似的连长、营长们,由于各种原因失掉了指挥的线索,但仍在看来没有出路的情况下把一群群的士兵组织起来,怀着孤注一掷的狂怒心情,冲出重围,或者战死在坦克的拦击之下。别宋诺夫还能清楚地想象那个情景。他毫不怀疑,给他留下新的印象的维克多在他的集团军被击溃的情况下也会象这样突围的……
  “您怎么不说话,别宋诺夫同志?不同意吗?”
  别宋诺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瘦削的脸上现出衰老的皱纹,他感到连张嘴也很困难,而那无法克服的疼痛又从站得发麻的小服上越来越顽固、越来越剧烈地扩散到大腿,就象猫抓一样火辣辣地压迫着神经。他想起手杖被那位有礼貌的秃顶的人留在接待室里了,心里想坐下来,但同时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
  后来,他终于开口说:“我儿子在第二突击集团军当连长,至今下落不明。不过斯大林同志,我作为父亲,还没有根据怀疑他叛变,即使他也被俘的话。”
  斯大林干咳了几声,将烟斗“哒”的一声放在桌上,把它远远地推向一边,好象推开一个使他讨厌的人一样。这是斯大林抑制内心不满的标志,然而别宋诺夫不可能知道这一点。斯大林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他那暗褐色的眼睑眯缝着。
  “我不是指您儿子的命运。据我所知,他还很年青。我和您想的不是一回事,别宋诺夫同志。我所指的是另一个人。我想,叛变的根源总要追溯到过去。年青人的历史是清白的。”斯大林说。
  别宋诺夫感到剧痛从小腿向大腿扩散,越来越象火烧似地难以忍受。一阵阵的热汗在腋下流淌。他不适时宜地想:“现在能拄着手杖就好了。”
  “这个弗拉索夫甚至一度有过好名声。谁也没有识破他腐朽的本质,不论是在军事学院还是在部队里。”斯大林说,他那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扫到别宋诺夫脸上,使人不禁想伸手摸摸面颊,从皮肤上抹掉这层冷金屑似的感觉。“难道不是这样吗,别宋诺夫同志?”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斯大林同志。我尽量设想弗拉索夫被俘时的情况,我只能从人在失足时表现的动物性方面来解释。至于勾结德国人……我认为这已经是政治问题了……”
  在这一瞬间,别宋诺夫竭力想合乎逻辑地理解斯大林关于战俘的一番话的寓意。不管怎么说,他绝不允许别人给他儿子的命运哪怕抹上一层谈谈的阴影。他不相信儿子会软弱畏缩。在突围出来的一万六千人的名单里没有维克多的名字。当时,别宋诺夫凭经验否定了天真乐观的想法,不去盲目相信儿子的一切都很顺利。他仍然设想,维克多在当时情况下难免被俘,跟其他人在当时的悲惨处境一样。但不论多么令人难过,别宋诺夫还是越来越肯定地认为,儿子已在第二突击集团军企图突围的日子里阵亡了。这种想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然而别宋诺夫无法知道,是什么引起了这番谈话,是什么突然唤起了斯大林对弗拉索夫将军的好奇心。
  在一切战争中都发生过背叛、胆怯、军队叛变和出卖机密文件的事情。然而弗拉索夫在四二年六月的背叛并不是军队的叛变,他的部队在古老的斯帕斯卡亚波利斯季村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各师都有余部突围出来。弗拉索夫的叛变只是一个将军贪生怕死的变节行为。他在夜间偷偷离开自己的司令部,来到被德军占领的皮亚尼查村,胆战心惊、卑躬屈膝地说:“不要开枪,我是弗拉索夫将军”。他保住了一条命,但从那时起,他实际上已经死亡了,因为任何叛变行为都意味着精神上的毁灭。当然,弗拉索夫的背叛和一个集团军的失败并未改变整个苏德战场的主要趋势。当时最严重的危险是在被德国人作为主攻目标的南方。斯大林忙于南线战事,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沃尔霍夫事件上。
  后来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三个方面军开始取得重大战果,十一月份我军又发动了反攻,在这些日子里,弗拉索夫将军的名字偶尔出现在侦察汇报中,这就使斯大林怒火复燃,并且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此刻身在德军后方的弗拉索夫,听到红军胜利的消息后不知作何感想。因为别宋诺夫在军事学院学习时就认识原第二突击集团军司令,本人又是在部队里干了多年的老将军,故而斯大林有意追溯往事,重提旧话,期待别宋诺夫来揭露那个叛徒在早年就流露出来的、足以说明现在的弗拉索夫的某些精神品质。斯大林正是要确切了解这一点。
  斯大林听了别宋诺夫的回答,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有直接了当表示不满,而是慢吞吞地顾着那条长长的地毯,从办公室一头踱到另一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政治问题吗?是的,这是政治……听说,别宋诺夫同志,您有时对各种事件能够发表自己……特殊的看法。例如关于这些战俘。人们对您的这种说法符合实际吗?”
  别宋诺夫等着继续谈论弗拉索夫的事,没料到这样的问题。他在地毯上微微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脚,突然感到一股寒气吹进他的胸膛,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境地,好象马上就会从开始崩坍的悬崖峭壁上摔落下来,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面临不幸的结局。
  别宋诺夫很费力地回答说:“斯大林同志,关于我,也许还有更糟的说法。我知道有人说我的脾气很坏,也不怀疑有人告过我的状。”
  斯大林张开沉重的眼皮,惊奇地盯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皮垂下来。
  “为什么您不正面回答问题?”斯大林问道,突然不出声地笑起来,他用大拇指抚弄着握在手中的烟斗,肩膀一摇一晃地又向办公室那一头的写字台踱去。
  “您是共产党员.别宋诺夫同志,象党员那样回答我吧。您对各种事件总是持有自己独特的观点吗?”
  “力求有自己的观点.斯大林同志。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坚持到底。”
  斯大林眯缝着眼睛从写字台那边瞧着别宋诺大。他长期来习惯于周围的人不加争辩地赞同自己的意见,这好象已成为一种常规。有时只允许极少数亲近的人发表自已特有的见解。别宋诺夫的回答使他想起最高统帅部的一位代表,那人时常引他生气,但在解决作战问题时却以其直言不讳而成为不可缺少的人。但斯大林具有老练、惊人的洞察力,能够果断而准确地估计情况,这位他惯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万无一失,并在说出这些判断时毫不犹豫。
  “我明白了,别宋诺夫同志……您的怀疑,看来是与我们过去惩办的几个军事领导人的命运有关,是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回答,感到那股刺骨的寒气更加逼近,直向脸上和脚上吹来。他这样回答后,知道这是斯大林在迫使他讲出了他不想讲的话。这时,他用一种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平静口吻补充道:“形成这一观点的原因,是我曾有机会跟几位军事领导人共事,而他们后来都成了诽谤的牺牲品。我确信是这样的,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再次把烟斗推到桌子的一边,好象它是什么完全不需要的、碍事的东西一样。他冷冷地说:“诸如此类的怀疑我是知道的。斗争是严酷的事情。当时我们怀疑的对象中,就有许多象弗拉索夫那样包藏祸心的人。处理中过火或错误的地方早已纠正了。罗柯索夫斯基和托尔布欣正在斯大林格勒附近顺利地作战。”
  别宋诺夫想:“可是其他人怎么样呢?”
  “……不过,即使这个发了疯的弗拉索夫变得聪明起来,与德国人断绝关系的话,我们也绝不会饶恕他!……”
  看来这番谈话使斯大林回想起一些叫他恼火的不愉快的往事,他咳嗽了一声,用没有响声的皮靴踩着轻软的步子走到地图前,久久注视着图上详细标明的三个方面军在今天早上的战况。这时他试图改变思路,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三个方面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的战果上去,他挥了挥手说:“这都是顺便说说的!至于您的儿子,别宋诺大同志,我们不把他列入被俘人员名单,而把他作为下落不明的人。等我们进行详细调查后再把结果通知您。我的大儿子雅柯夫也是在战争初期失踪的。这么说,我和您处境相同,别宋诺夫同志。”
  斯大林还想补充几句关于他的长子的话,但他迟疑着,把放大镜在地图上移了移,嘴里说的全然是另一回事:“立即带领您的集团军开始行动。别宋诺夫同志,希望您的集团军作为罗柯索夫斯基方面军的组成部分,紧紧地包围和歼灭保罗斯集团。看到您的军在莫斯科附近的积极行动之后,我对您很信任,别宋诺夫同志。我记得那次战役。”
  “我将不遗余力,斯大林同志。可以走了吗?”
  “您倒正应该珍惜力量。我本来以为您是个身材魁梧的人。”斯大林摊开两手,比划着他想象中的别宋诺夫肩肪的宽度,同时突然笑了笑,胡子颤动了一下。在这一瞬间(斯大林自己也感觉到),他眼睛里严酷的神情消失了,他那布满细麻点的脸孔也变得温和、慈样,亲如家人,正象别宋诺夫在画像上惯常看到的那样。“你很瘦,别宋诺夫同志。这是因为有你自己的观点的缘故吗?……没有胃溃疡吧?大概吃得很少。看样子您会叫士兵也吃不好的。这可不行呀,尽管斯大林格勒地区的给养不算好。”
  “我住过医院,斯大林同志。不过一向这么瘦。”别宋诺夫回答,他看到斯大林在微笑,这笑容仿佛是请他忘记谈话中一切无关正题的事情。
  三小时后,别来诺夫乘坐联络机离开军用机场飞往斯大林格勒地区。但就是在飞机上,他对最高统帅部的召见以及跟最高统帅本人作了四十分钟谈话所得到的复杂印象,仍然理不出个十分清楚的头绪来。
  别宋诺夫到达集团军展开地区的第三天,斯大林格勒西南方的局势发生了急剧变化。
  从十一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九日,顿河方面军和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各个兵团,对被钳制在包围圈内的几十万德军发动了持续不断的进攻。德军负隅顽况在个别地区还不止一次进行反攻。但到十二月初,被围德军占领的地盘已经缩小一半:东西不超过七、八十公里,南北不超过三、四十公里。敌第六野战集团军司令保罗斯上将向希将勒最高统帅部发出急电,要求批推他重新部署兵力,从大包围圈里向西南突围。他指望希特勒会同意,己命令所属部队及归他指挥的第四坦克集团军准备从伏尔加河向罗斯托夫方向撤退。—连几天,这两个集团军都在匆忙地焚毁突围时用不着的东西——储存的军官夏季制服,没有燃料的牵引车、汽车;炸毁妨碍部队行动的军需品仓库和销毁司令部文件。
  希特勒通过他的私人代表对军队的处境了解得很详细,他动摇起来,处于犹豫不决状态。但是戈林答应利用空军搭一条通向斯大林格勒的“空中桥梁”,每天可以运送达五百吨的物资,在这之后,希特勒就电复保罗斯,命令他不要放弃斯大林格勒,守住环形防线,打到最后一兵。随后第六野战集团军司令部接到了以“冬风”为代号的作战命令。命令中提到:曼施泰因元帅所属“顿河”集团军群准备从科捷尔尼科沃和托尔莫辛方面打破封锁,驰援被包围的保罗斯集团。现在从顿河中游向南直到阿斯特拉罕草原的所有兵团均由曼施泰因元帅统一指挥,计有三十个师,其中包括六个坦克师和一个摩托化师。这些部队是从德国、法国、波兰和其它战区调来的。
  希特勒决定坚守斯大林格勒地区是有其战略目的的。因为德军北高加索集团正处在两翼受包抄的威胁下,无论如何要为这支部队留下一条向罗斯托夫撤退的后路。
  十二月十一日,在讨论了斯大林格勒地区局势之后,希特勒命令曼施泰因发起解围突击。
  十二月十一日拂晓,解围突击集团军群司令霍特上将,在提霍烈次克——科捷尔尼科沃——斯大林格勒铁路沿线的狭窄地段集中了三倍于我方的优势兵力,即以共两个坦克师,在大量飞机掩护下向所大林格勒我方两个集团军的接合部发动了攻击。坦克急速地冲向突破口,至十二月十五日已到达阿克赛河边,强渡该河之后,又经过三天连续进攻,向斯大林格勒方面推进了四十五公里。
  我军侦察部队截获了霍特拍给保罗斯司令部的尚未译成密码的电报,上面写着:“坚守!解围已近。我们即到!”
  西南方的情况变得极为复杂了。长期的防御和进攻战削弱了我军的力量,他们浴血奋战,边打边退,死守每一块高地。在主要的作战方向上已经投入了所有的预备队,但这也未能从根本上改变既成局面。霍特上将的集团军群又因增调了第十七坦克师而得到加强,继续向斯大林格勒、向被包围的保罗斯第六集团军迅速推进。保罗斯则时刻期待着突围信号,准备迎着前来解围的坦克师从包围圈里冲出去。
  当别宋诺夫的新编集团军刚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开始卸车时,就己得到了关于德军从科捷尔尼科沃方洒开始反攻以及阿克赛河边正在进行血战的详细情报。别宋诺夫和集团军参谋长雅举柯少将接到了紧急通知,要他们立即前往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最高统帅部的代表也在那里。方面军司令和各集团军司令的详细汇报无可争辩地说明了当前的局势:承受敌人主攻的斯大林格勒方向军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抗曼施泰因的猛攻,因为突围地区的敌军在数量上占着显著优势。
  别宋诺夫默默地听着这些报告。他在想:如果现在把他的部队拉到顿河方面军的地带去歼灭被钳制在包围困内的保罗斯集团的话,那么,在南方受到严重咸胁的情况下,这样做将是估计不足的冒险行动。当最高统帅部代表提议变更部署,把他这支装备良好的集团军从顿河方面军里抽调出来,开往西南,到那决定整个战役命运的地方去对付曼施泰因的突击集群时,他思想上对此已有准备。别宋诺夫沉吟片刻,回答说,目前只能这样做了。
  别宋诺夫这样回答之后,立刻要求增配一个坦克军或机械化军来加强他这支缺少战斗经验的集团军。雅岑柯少将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别宋诺夫暗暗注意到,参谋长(别宋诺夫还不大了解他)对于部队任务改变这一点非常担心,司令刚来就把这项任务轻易地、几乎无条件地承担了下来。
  “是呀,他也有他的道理,”别宋诺夫想。
  最高统帅部代表答应立即打电话给斯大林,请他同意军事委员会的建议,将别宋诺夫的集团军从顿河方面军调到情况非常紧急的科捷尔尼科沃方面.在通往斯大林格勒的路上堵住并击溃曼施泰因。
  别宋诺夫听到“击溃”这个催人加速行动的词儿时,心里想,倘若第一阶段真能够“堵住”敌人的话,已经等于打赢了这一战役。
  最高统帅部很快就同意了。于是别宋诺夫的集团军便以强行军的速度马不停蹄地由北向南,向着最后一条天然分界线——梅什科瓦河——推进。从这条河的对岸直到期大林格勒城下,展现在德军坦克面前的是一片平坦的草原。

  第七章
  深夜两点多钟,别宋诺夫的汽车在挤满队伍、结着薄冰的草原路上令人厌倦地行驶了很久之后,开进一座半毁坏的哥萨克镇子。这个镇子座落在深山沟里,没有一点灯火,集团军指挥所就设在这里。
  在镇外的十字路口,手电的红光很快闪了一下,前面有三个黑影走到路当中。这是巡逻队。
  鲍日契科少校下了车,和巡逻队长略谈了几句,便回到车里报告说:“向右第四幢屋子。已经安顿好了。所有的部门都在这里。”
  在司令部的台阶旁,别宋诺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两腿,稍许走动几步,呼吸着凛冽的寒气,寒气里混有苦涩的、暖烘烘的马粪烟的昧儿。他抬头望天,满天星斗,明亮的星辰在十二月黑沉沉的天空里闪烁。刺人的雪尘象一条条扭动的小蛇从屋顶上刮下来。菜园里光秃秃的玉米秆突出在雪堆上,好象一个个黑色的小岛,寒风在这些玉米秆之间呼啸。左边,不时从南方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一会儿临近,一会儿远去,仿佛在天平上摆动着一样。
  后来,别宋诺夫在黑暗中听到汽车在镇子的小街上吼叫,听到口令的余音、正在架线的通信兵的相互呼唤声和马车的轧轧声。从隔壁屋子里传来喑哑的责骂声,听得出那是勤务连的司务长在骂懒散而爱打磕睡的炊事兵。一切都很熟悉,一切从外表看来都跟任何一支大部队的司令部在宿营时常有的景象相似。然而此刻别宋诺夫却在想:眼前这些人各尽其职、发着命令,做着自己的日常工作,关心的只是如何把宿营安排的舒服一点;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根本没有考虑到从炮声隆隆的南方日益迫近的危险有多么严重。
  “听见吗,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冷得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用手帕揩着眼镜说。“他们连夜间也在不停地压过来!赶得真急呀!我觉得那边天空稍微亮些——一直在燃烧……”
  “真是赶得很急,”别宋诺夫说着,从卫兵身旁走过,踏上覆盖着白雪的台阶。
  参谋长的屋子里生着火,烤得又热又闷。屋里散发出熟羊皮和木头气味,不知为什么还有一种热麻子油的味儿。宽大的房间里,窗子都已严严实实地遮好,蓄电池灯泡放射出耀眼的白光。在灯下地图旁,靠桌子坐着几个大概是雅岑柯召集来的各部门负责人。使别宋诺夫感到惊讶的是,他们都穿着短皮袄,戴着皮帽,这样儿似乎突出地表示他们的神经有点紧张,别宋诺夫不喜欢在自己的司令部里看到这种情绪。房间里烟雾腾腾,一团团蓝烟在桌子上空浮动着。看来会议已近尾声。雅岑柯少将身体肥壮,大脑袋在冬天也剃得精光,他的魁梧结实的外貌在所有的人中间显得很突出。他一见别宋诺夫近来,就用低沉的嗓音发出口令。大家气力,挺直身子,赶快把烟卷藏起来:他们都知道新司令不抽烟,受不了烟草气味。
  别宋诺夫不同任何人握手,只向大家问了好,然后脱下短皮袄,不大满意地说:“请大家不要在这间房里抽烟。不要熏得人头昏脑胀。我还希望军官们走进司令部就把大衣和皮袄脱下来。我相信这样会方便些……要是不妨碍开会的话,请大家立即履行自己的职责。”
  “简直都是火车头!”维斯宁搓搓手说,两条长腿支着的身体摇晃着。“烟雾腾腾,乱七八糟……”
  “真拿他们没办法,一直抽啊抽啊,这帮鬼家伙!也许要通通风吧,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雅岑柯在几个军官走出去之后低声说,把他那剃得光光的大脑袋转向遮得很严实的窗子。他自己不抽烟,有着令人称羡的拖不垮的健康身体。他整天忙于处理司令部里没完没了的事务,对下属比较宽容,就象父亲对待顽皮的孩子那样,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原谅他们。
  “现在不必了,”别宋诺夫阻止了他,用手掌抹抹朝一边梳的稀疏、花白的头发,把头一摆,说:“到地图这边来吧。我想还是坐下来好。”
  留在屋子里的人都靠近地图坐了下来。别宋诺夫把手杖靠在桌边。大家并不去看那一本正经准备汇报的雅岑柯,也不看做了最新标记的地图,而是看着别宋诺夫的脸。这张脸带着病容,干瘦,虽经过严寒的刺激也没有一丝红晕。人们不禁将这张脸和维斯宁的长相年轻、红润得很好看的面颊加以比较:司令和军事委员的外表有着惊人的差别。
  “请吧!”别宋诺夫说。
  “由于禁止使用无线电台,所以集团军和所属各军之间的联系不够理想。一切情报全靠联络军官提供,司令同志,”雅岑柯开始说。
  别宋诺夫在雅岑柯聪明的小眼睛里没有看出后者曾在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会议上流露过的那种疑虑和惊奇的神色。此刻在这对眼睛里好象只表现出全神贯注的神情。
  雅岑柯正在专心致志地作着安排,要把四个满员的军火速从北向南转移两百公里。“两小时前我们集团军的情况是这样的……”
  雅岑柯少将把白晰的大手放在地图上——又宽又扁的指甲修剪得很整洁。他全身都很整齐,洗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很光,显示出基于军事人员常有的那种洁癖。他的报告同样精确而刻板,声音深沉,就连各军各师的番号也念得似乎津津有味:“近卫步兵第三军已到达展开地区——梅什科瓦河边,正在布防。第七军尚在行军途中,如无复杂情况,估计黄昏时可到达集中地区。机械化军的情况特别严重,司令同志。”雅岑柯的胎开始慢慢地涨红,好象他这个喜欢不折不扣完成任务的人,听到机械化军的糟透了的消息之后再次感到不快似的。“中途燃料用完,牵引车和弹药车开了四十公里就停住了……我己打了两份电报给方面军司令……”
  雅岑柯加强语气,根据记忆流利地复诵了两份电报的电文,然后皱着眉头,用别宋诺夫已经熟悉的那种探询和期待的目光朝别宋诺夫瞥了一眼。但是别宋诺夫并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改变瘦削的脸上不动声色的表情,也没有对电报中忧虑而果断的语气表示惊讶。他漫不经心地望着桌上的地图。
  这时候,维斯宁的眼镜突然一闪,他提醒雅岑柯说:“还有粮食问题,谢苗·伊万诺维奇。在这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如果不给士兵喝口热汤,也不发一份烧酒,大伙儿都会变成冰棍儿的。手指都冻得不能动弹了。”
  “我不谈这个,”雅岑柯懊丧地回答。“各师都有冻伤的情况……”
  “知道了,”别宋诺夫说。
  参谋长报告的一切,与别宋诺夫自己清晨和白天在行军路上所看到的情况相符。此刻使他不安的倒不是这些困难的情况。根据经验,他相信部队在远程强行军中会获得所谓“新的生命力”。使他大为担心的倒是友邻集团军一个帅的困难情况。该师在前面已经坚守了几昼夜,最后被德军坦克攻打得精疲力竭。他不光从那个吓破了胆的坦克兵的不连贯的回答中了解到那儿的情况。这个师还在竭尽最后的力量阻击德军的猖狂进攻。它的存亡直接关系到别宋诺夫的集团军能否按时赶到梅什科瓦河,这条河是德军援救斯大林格勒地区被合围的部队的最后障碍。
  别宋诺夫简洁地说了声“知道了”,打断参谋长的报告,朝侦察处长杰尔加乔夫上校望了望。
  杰尔加乔夫上校相当年轻,两道细细的眉毛在鼻梁上连成一线,这位他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严厉而矜持的样子。
  别宋诺夫用准备听坏消息的语气问他:“侦察部门有新消息吗?”
  “傍晚时情况是这样的,司令同志,”杰尔加乔夫上校开始说,听他的口气确实没有什么鼓舞人心的消息:“在友邻集团军的右翼,德军已将一个新坦克师投入战斗,该师配备了将近一个营的新式‘虎’型重坦克。昨晚俘虏了一名德国军官。根据这个军官的口供和其他材料获悉,德军参加解围突击的兵力在十个师以上,其中包括两个坦克师。友邻集团军无力对付这样的进攻……”
  “知道了,”别宋诺夫又这样说。
  “右邻的情况可能比这更坏,彼得·阿历克山德罗维奇,”雅岑柯打破了已经开始的沉寂,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补充说。“骑兵军遭到重大损失,已经撤退了。使人产生这样一种印象,司令同志,似乎德军的主攻目标将在我集团军的右翼,因为那边离斯大林格勒最近。”
  别宋诺夫满有兴味地瞅着雅岑柯,把注意力集中在他那按老式样剃得光光的脑袋上(战前在军官中流行剃光头)。这位肥壮而整洁的将军,乍看起来不象一位有见识、通文墨的参谋长,这也许由于他的长相有点粗鲁、嗓门低沉得象个司务长的缘故。此外,雅岑柯身上发出浓得刺鼻的混合香水味,使别宋诺夫感到恼火。
  别宋诺夫抑制着对参谋长的戒心,想,“他说得对,正是右翼受攻击的可能性最大。”
  “是的,曼施泰因从这里到被围德军集团不过四十公里路程,”别宋诺夫把自己的想法肯定地说了出来,接着,他又考虑到:“倘若敌人从这里突破防线,打开一条通向被围德军的走廊,那么只须再打两三天,斯大林格勒地区的局势就会变得有利于德国人。那又怎么办呢?”
  但这个想法他没有说出口。这个问题他可能还是第一次问自己。
  坐在桌边的人都在紧张地猜测着别宋诺夫将会采取什么行动。当一支大部队的司令部里来了一位大权在握的新人物,而他还未拿出行动方案、也未与任何人交换过意见的时候,几乎总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然而别宋诺夫却倦意沉沉地看着画满标志的地图。蓄电池灯明亮地照在地图上,给人以舒适的感觉。他听了参谋长的报告后默默不语,继续考虑着在预期受攻击的方向上敌我力量对比的情况;“假如让三、四个德军坦克师突破防线,首先到达梅什科瓦河,而我们的集团军却来不及赶到那里并在右岸展开队形,那么他们就会将我们击溃。这也是很明显的。”
  但这一点他同样没有说出口,因为讲出来没有什么意思,可能在座的人人都懂。
  别宋诺夫从地图上抬起头来。
  宽敞的房间里依然很安静。逛上窗帘的宙子外面有司令部的汽车开过,霞得玻璃微微颤动。风呼呼地穿过草原,刮过屋顶,微微的穿堂风隐约可觉地吹动着伪装的窗帘。
  在墙角里几条长凳的上方,有一幅被烟熏黑的古老圣像在闪着亮光,圣者的脸上仿佛流露出对有史以来人间的罪过、战争、探求真理和种种苦难的悲痛记忆。圣像底下交叉地挂着两块白色粗麻布手巾,手巾上还有人精心地绣上了花纹。这位不知名的圣徒忧伤地斜视着蓄电池灯光。别宋诺夫微微苦笑了一下,心里突然想;“你能知道些什么呀,圣徒?真理在哪儿呀?在善良中吗?哦,在善良中……在怨人和爱人的德行中吗?到谁那儿去寻找呢?你知道我和我的儿子的情况吗?
  知道曼施泰因的情况吗?还有他的坦克师呢?要是我信神的话,当然会祈祷的,跪下来祈求你指点和帮助。但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奇迹。四百辆德国坦克——这就是真理!并且这个真理巳经放在秤盘子上了,——在善与恶的天平上,这可是个危险的重量啊。现在许多事情都取决于这个重量:四个月的斯大林格勒防御战、我们的反击和在这里包围德军。这也是一个真理,就象德国人开始从外线反攻一样。但是秤盘子还得去碰一碰。我有这个力量吗?……”
  桌边的沉默长得令人难受。谁也不敢第一个打破它。参谋长雅岑柯疑问地看看另外半间屋子的门,那边嗡嗡地响着蜂音器,不时传来副官们打电话的声音。但雅岑柯没有站起来,沉重的身子依旧笔直地坐在凳子上。过了一会,他用散发着混合香水味的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光头,又不安地瞟瞟那扇门。
  维斯宁沉思地摆弄着桌上的香烟盒。当他发现别宋诺夫用游移不定的、奇怪的目光看着那越来越刺眼、可厌的圣像时,他为好奇心所苦,竭力想探索司令此刻的思绪。
  别宋诺夫也觉察到维斯宁在注意他,心想:这位相当年轻、漂亮的军事委员公然这么起劲地观察他,未免太过分了。于是他便问了一句本来不想开头就问的话:“跟方面军司令部的联络接通了吗?”
  “一个半小时后接通。我指的是有线通信。”雅岑柯用手指指着手表,很有把握地说。“全部工作将一丝不苟地完成,司令同志。我们的通信主任是个很认真的人。”
  “我需要这种一丝不苟的作风,参谋长。”别宋诺夫站起来。“就是要一丝不苟。就是要……”
  他拄着手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在这几秒钟里,别宋诺夫想起了斯大林在宽敞的办公室的大台子旁,以当家人的姿态顺着长长的红色地毯,缓慢地、摇摇摆摆地踱步的情景,想起了他那勉强能听到的清嗓子和咳嗽的声音以及在最高统帅部里那整整四十分钟的谈话。别宋诺夫两鬓出汗,站停在房间的角落里。“这是怎么啦?象魔力一样,怎么也摆脱不掉,”想到这里,他对自己很恼火,于是背朝大家站了一会,一个劲儿地瞅着挂在圣像底下的绣花麻布手巾。
  “这样吧,”别宋诺夫依旧站在角落里,转过身来说,他接触到雅岑柯迎面投来的目光,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立即命令机械化军军长,叫他不必等燃料,一分钟也不许耽搁,将弹药装上能够开动的汽车和坦克。我们所有空着的汽车,不论是司令部的或后勤机关的,统统都调给这个军使用。命令军械主任和机械化军军长:如果两小时后各旅不能带着全部弹药到达指定地界,就作失职论处!”
  “是呀,我早就料到啦。他开始把集团军抓在手里了。是开门见山……”维斯宁倾听着别宋浴夫吱吱呀呀的声音,心里这么想。
  “第二点……”别宋诺夫继续说,走列桌边看着炮兵司令洛米哲将军,打算对他讲这么几句话:“很遗憾,目前在我们这个地段,无论空军或坦克都不占优势。不过谢天谢地,我们有足够的炮兵,这是令人满意的。”这几句话在他头脑里萦绕了半天,但他嘴里讲出来的却是另外几句;“我想有必要修改一下最初的炮兵防御计划。所有的炮兵,除军属炮兵外,最好都用直接瞄准射击。排成步兵战斗队形,打毁敌人的坦克。最主要的是打毁他们的坦克。我们自己的坦克一定要到紧急关头才参加战斗。在这之前,我们要象爱护眼珠一样爱护它们。”
  “明白了,司令同志,”雅岑柯说。
  “那么您认为怎样……将军?”
  炮兵司令洛米哲少将是个四十岁的黑发美男子。他正偷偷地在拍纸薄上画着半张着小嘴唇、翘起小鼻子的女人侧面像。这时他合上拍纸簿,用那双热切而闪忽不定的眼睛看着别宋诺夫,说:“司令同志……这样一来,我们会不会把所有的炮兵都搞光?打完第一仗就搞完了。我想提醒一下:榴弹炮打坦克不那么有效。就射击速度来说,当然比反坦克炮要差。已经命令全部‘七六’炮炮连进行直接瞄准射击了。”
  别宋诺夫仔细看了看洛米哲,对他的异议感到有点吃惊。
  “我知道我们在冒什么风险。就是落得一炮不剩,洛米哲将军,也比‘脚底抹油’好得多!”他有意用了这个特别鲜明的士兵用语。“比脚底抹油’、带着炮兵溜到斯大林格勒去好得多。因此我再重复一遍:使用一切手段打毁坦克,消灭德国人的主要突击力量!不让一辆敌军坦克冲到斯大林格勒去。要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你们知道在曼施泰因发动反攻之后,在包围圈里的德国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吗?他们在那里等着……一小时一小时地等着突破包围圈。我们要时刻记住:对方不是新手,而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将军。请大家好好理解这一点:我认为,我们集团军在战斗第一阶段的丰要任务就是消灭坦克。有问题吗?”
  没有人提出问题。
  “全明白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想稍微缓和一下别宋诺夫说话时的激动语气。
  “德国人跟过去不同啦,”洛米哲嘟嚷着说。“他们冲不过来的,司令同志。”
  “德国人还是跟过去一样,”别宋诺夫表示不同意,并且皱了皱眉头。“将军,请您不要那么轻敌。说句不客气的话,这种论调早已过时了。”
  洛米哲又打开拍纸簿,用削得很尖的铅笔闷闷不乐地在本子上画着。坐在旁边的维斯宁一看,乐了:炮兵司令在女人的侧面像上加了一撮浓密的小胡子,然后是大胡子,胡子里插着一根挺长的香烟,在冒出一圈圈的轻烟。随后,他又在图画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我知道他是对的,但实在太……您说,军事委员同志,他搞得我们这么难受干吗?自己不抽烟,也不让人家抽。这里是女修道院还是怎的?”
  维斯宁微微一笑,把洛米哲的拍纸簿拉过来,在纸页边上写了一行端正的小字:“我们慢慢戒吧。我自己也想抽,想得快要发昏啦。”
  洛米哲立即回答,用削尖的铅笔扭扭歪歪地写了几个简短的字:‘戒不掉呀!天晓得!”
  别宋诺夫微跛着腿在房间里踱步,装作没有注意他们的笔谈,他暗暗问自己:“我想知道:我们彼此能够彻底了解吗?”
  他将手杖撑着地面,站停在集团军反谍处处长欧辛上校面前。
  欧辛没有坐在桌旁,而是静悄悄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的骨架子大,长着一头淡黄色卷发,圆圆的脸上显出严肃而恭敬的神情。此刻,他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被马裤绷紧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拍纸簿,也在记着什么。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讲过一切话,也没有改变过姿势。
  别宋诺夫心里想:“这位上校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鲍日契科少校!”司令唤了一声。
  房门打开了,隔壁传来电话机的蜂音信号,鲍日契科精神饱满地走了进来,眼睛里还含着笑意,因为他刚在那边讲过笑话。
  少校在门口把靴跟一碰:“有!司令同志。”
  “准备汽车。”
  “将军同志,”鲍日契科作为副官,有着关心司令生活的不可剥夺的权利,他带着几分执拗的语气说,“饭准备好了!您要了饺子。再过十分钟就好了。”
  “少校的点子不错,”维斯宁说着,霍地站起来,把他那张愉快、红润、生气勃勃的脸对着鲍日契科。“我‘赞成’,而且不反对来一杯驱寒。好主意呀,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别宋诺夫冷淡而又客气地拒绝了:“谢谢您,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等会饿了,我就不客气,在杰耶夫师里吃吧。”
  他把手杖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穿上了副官拿给他的短皮袄,扣着扣子,对雅岑柯说:“同意您的意见:他们的主攻目标是右翼,这是毫无疑义的。我到杰耶夫师的观察所去。请您把一切重要持况向那边报告。”
  大家送司令到门口,只有雅岑柯将军跨出门槛,走到又黑又冷的前室里。这里看不见他的脸,但在寒气中可以闻到混合香水的气味。别宋诺夫觉得参谋长在告别时似乎想握握他的手表示团结一致.只是没有拿定主意。
  “让我们满怀信心吧,”别宋诺夫说罢,跟雅岑柯匆匆握了一下手,就走到街上去了。
  十二月的夜晚,寒风凛洌,繁星满天,夜色笼罩着草原和镇子。别宋诺夫走近停在路上的发黑的汽车,忽然听到背后屋门一响,接着,从台阶旁边的雪地上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他转过半个身子,以为参谋长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走来的却是维斯宁。
  维斯宁迈着白鹭般的长腿,大步走近别宋诺夫,有点局促不安地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去它的吧,水饺不吃了!一道走好吗?要是我跟你一起到观察所去,你不会反对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据我所知,军事委员要上哪儿没有必要征得司令的同意。你可自行决定……”
  维斯宁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请原谅,你的直率简直使我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回答呢?……”
  “是这样的……”别宋诺夫把维斯宁从汽车跟前拉到一旁说:“我还想向你提一个非常直率的问题,就象一个共产党员对另一个共产党员那样直率……维塔里·伊萨耶维奇,要是有谁建议你象看管小孩那样监视新来的司令,特别是当他刚刚就职的时候,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有可能变得复杂化。我们就难以相处下去。”他沉默了一下,维斯宁也没有打断他。“如果不是这样,我准备马上为刚刚讲过的话道歉。”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甚至一把摘下了眼镜,瞪着两只近视眼忧郁地注视着他。“谢谢你的坦率。我也老老实实对你讲,要是有谁企图让我来注意你的行动,我就让这个傻瓜见他妈的鬼去,甚至给他再历害点的颜色瞧瞧!其它我没有什么话可说。”
  “谢谢你,”别宋诺夫笑了笑。“请原谅我讲了刚才的话。”
  “恰恰相反,”维斯宁说,“我倒希望找个时间详细谈谈。不过当然不是在车上。”
  “到师里去谈吧,”别宋诺夫表示同意,但立即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德国人允许的话……”
  鲍日契科少校在他们面前打开了车门。

  第八章
  深夜两点多钟,杰耶夫上校的师经过两百公里行军到达了指定地区——梅什科瓦河北岸。部队没有休息,就立即布防,开始在冻得象铁板一样硬梆梆的土地上挖工事。现在大家已经明白为什么要占领这条河。在人们心目中,这条河是斯大林格勒的最后屏障。
  前面,从战斗正在进行的远方,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隆声,这种声音到夜里三点多钟显得更为剧烈了。南方的天空微微发亮,紧靠地平线,在黑沉沉的夜空下有一道淡红色的弧形亮光。在短暂的寂静中,从整个河对岸,从那个可以感觉到某种不可见、不可知的东西逐渐迫近的方面,传来铁锹碰击多石的土壤、十字镐迟钝地敲打地面的声音以及口令声和马儿喷着响鼻的声音。在这里挖工事的有两个步兵营、一个独立反坦克炮营和炮兵团的三个连。它们经过连接村庄的唯一的一座木桥,被调到南岸来,在全师主力的前沿设防。人们怀着新的激动情绪,眺望远处的火光,不时粗鲁地骂几声,然后又看看北岸,看那山岗上的点点房舍和那座木桥——炮兵团来晚了的大炮正在过桥。
  梅什科瓦河把镇子隔成两半,河水在星光下泛着蓝色。积雪从辅助河岸上象浓烟般随风而下,形成一股股的雷尘,驰过冰面,在结冰的桥桩上打转。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的炮兵连奉命参加直接瞄准射击,它的阵地在战斗警戒哨后面,这时正在河岸上挖战壕。经过三小时艰苦的劳动,炮位已达到一锹半的深度。
  库兹涅佐夫中尉全身都湿透了。他和大家一样,一开始就按捺着狂热、急躁的情绪。从升起弧形亮光的天边,远远传来沉闷的、雪崩似的轰隆声。谁都知道,战斗正在迫近,正在不可阻挡地从那边压过来,如果来不及掘好战壕,没有泥土作掩护,那就等于脱光了衣服站在满地冰雪的河岸上。但铁锹挖不动冻得梆硬的地面,只有十字钢的猛击才能敲出几个小洞,啄出几块泥土,溅起象隧石那么坚硬的碎片。
  从下游吹来的风掠过河岸;在灰白色的雾露中晃动着炮兵和邻近步兵们的身影;到处是黑黝黝的大炮护板。
  到了夜里,天更冷了,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筒直无法张嘴谈话。人们嘎声喘息着,只要谁稍微停止一下工作,出汗的脸上霎时就蒙上了霜花,一层薄冰使上、下眼皮粘在一起了。如果口渴难忍,就从胸墙上扒几捧压紧了的、被泥块弄脏的积雪,放在嘴里嚼一嚼。淡而无味的雪水冰着喉咙,雪块在牙齿间嚓嚓作响。库兹涅佐夫汗流挟背,一个劲地用十字镐掘土,怎么也不能停下来歇一口气。他的军便服粘在脊梁上,一阵寒颧象毛茸茸的小蛇爬过了潮湿的身体。他和大家一样咽了些雪块,但嘴里还是干得厉害。口渴折磨着他,使他不断想起那清澈香甜的井水,真想把下巴浸在凉水里,憋着气从铁桶里喝它一阵子。
  “您雪吃得太多了,中尉同志,”戚比索夫怯生生地说,他跟在库兹涅佐夫的十字镐后面,用铲子笨拙地铲着泥土。“不要让胸口受凉。雪是骗人的东西。只能看看的!……”
  “没事儿!”库兹涅佐夫吐了口气,唤道:“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上士脱掉了军大衣,只穿棉袄,和瞄准手涅恰耶夫在一抉挖壕沟,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乌汉诺夫放下十字镐,跳到还挖得很浅的发射阵地上来。
  “干得怎样啦,中尉同志?我们慢慢地钻进地球里去啦?”
  乌汉诺夫干得满脸通红,呼吸有些急促,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健康的汗水味,湿润的脸上亮晶晶的。
  “我看这样倒不错,”库兹涅佐夫说,“派人下河去……找个冰窟窿,舀两饭盒水来。”
  “有道理,”乌汉诺夫表示赞同,用袖子抹着颈上的汗水。“要不然,发射阵地周围的雪都要吃光了,这帮鬼家伙。连伪装的东西也没有了……喂,谁是乡下来的敲冰窟窿的老手?你行吗,戚比索夫?下去吧,带根撬棒!”
  “我行,行……这有什么,人在河边站,还怕没水喝?我马上去,中尉同志,让大家喝个够。”戚比索夫急急地说,声音很动听,他那副欣然同意的腔调,阵地上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
  “于吗叫戚比索夫去?这家伙别溜到那边去了?他认得方向吗?”有人打着哈哈,怀疑地说。
  “胡说八道!真想得出!”
  “不,我是说,他就象接到命令上后方一样!”
  可是,戚比索夫却拿起撬棒,爬上胸墙,不声不响地到炮边去拿饭盒了。
  “这家伙真狡猾,简直跟谁都不一样,”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干起活来头发一根不动,吃起饭来整个脑袋摇晃!”
  “干吗讲人家坏话?你们自己就不想喝水吗?戚比索夫拐了你老婆还是怎么的?他这汉子倒肯卖力气,这个苍蝇都不会得罪!你他妈的净瞎嚷嚷!”
  “得了吧,斯拉夫人!”乌汉诺夫喝道,“不准碰我的戚比索夫!鲁宾,我看你还是想想你的马吧,这对你更有意思些!没有休息!挖吧,要不然坦克会把我们象臭虫一样碾死!你还要再讲吗?”
  大家又在发射阵地上干起来——铁锹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十字镐砸在冻结的地面上发出单调、呆板的咚咚声。库兹涅佐夫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十字镐,但立刻把它放下了。他跨上胸墙,看着天边的火光。空旷的哥萨克镇仿佛冻结在暗蓝的夜色中,疏落的街屋显得黑沉沉的。火光就在镇子的左侧。
  “乌汉诺夫,你来,”库兹涅佐夫说。“听到什么吗?”
  “什么?中尉!”
  “你听……”
  一片奇异的、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好象宽阔的水被,从映着火光的天际向四周扩散。没有马达的轰鸣,也没有一声炮响。在这不可理解的、突如其来的沉寂中,只有前面铁锹和十字镐的声响、远处前哨步兵的讲话声和全师己布防的对岸高地上炮兵连的汽车的怒吼声,显得更响亮、更清晰。
  “似乎静下来了,”库兹涅佐夫说。“要么是堵住了,要么是德国人突破了……”
  “右边呢?……”乌汉诺夫问。“好象发生了什么事。”
  在火光右边遥远的地平线上,就在镇子南岸部分的房民上空,升起了第二道弧形亮光。几条游移不定的红光从下面直射到低空云层,无声地发出圆形的闪光。那里也是一片死寂。
  “好象是信号弹,”库兹涅佐夫说。
  “象,”乌汉诺夫表示同意。“看样子是突破了,在右翼,我们的正前方。他们拼命向斯大林格勒压过来,对吗,中尉?这事明摆着:想把自己人救出笼子,使他们重新张开翅膀。”
  “大概是吧。”
  有人在背后惊喜地说:
  “弟兄们,怎么变得这样安静呀?好象德国人撤退了吧?天空是亮的,可是很安静!看样子德国人改变了主意,不想突破啦?明白吗?”
  “嘿,那么简单,‘撤退了’……”
  “不简单呀!可能希特勒的将军们动了动脑筋,决定暂时停止进攻!”
  “他要让你尝尝‘动脑筋’的厉害,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连裤档上的扣子也一粒不剩!”一个凶狠、刻薄的声音下着结论。
  “干活吧,弟兄们,别罗唆啦!……快动手吧!”
  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默不作声,听着背后人们的交谈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十字镐的镐尖敲击着坚硬如铁的土地,发出叮当的声响。可怕的沉寂笼罩着大地,在南方的天空扩散开去。
  乌汉诺夫有些犹豫不定地猜测道:“他们离得远吗?你看怎么样,中尉?只消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啊?”
  “这谁知道!”库兹涅佐夫回答,把贴在潮湿的脖子上的大衣领翻下来,寒颤没有消失,还象冰冷的蜘蛛网一样粘在背上,嘴里依旧发烫,口渴难熬。“必须拼命挖!反正一样!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反正一样!”
  大家又沉默了。四周的寂静是那么沉重,仿佛能使人感到它的分量似的,它笼罩着整个革原,从那在黑夜中燃烧的两片火光里可怕地向炮兵连一步步爬了过来。发射阵地上,士兵的声音逐渐变低、中断、渐渐消失,这寂静开始压在人们的心上……
  “还有一件事情……”乌汉诺夫看了看库兹涅佐夫,掩上棉袄衣襟。“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我要亲手把我们的司务长和炊事员狠狠的整一下。吃的东西在哪儿?要是炮班里有人胆敢离队一昼夜,就要作为逃兵法办!可炊事员和司务长却没有屁事!”
  乌汉诺夫摇晃着身子,笨拙地走下炮座。在那儿,士兵们嘶哑地喘息着,在黑暗中挥镐挖土,把挖出来的泥块抛到胸墙上。
  “弟兄们,当兵的活儿象车轮,没有头,又没有后!”不断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把车轮转起来吧,斯拉夫人,我们会进入天堂的!”
  “戚比索夫在哪儿?威比索夫拿水来了吗?”库兹涅佐夫问,他嘴里一直干得难受,同时厌恶地想到,又要吞那淡而无味、使人喉咙冰冷的雪块了。
  “这个俘虏兵也许奔到后方去了吧?”驭手鲁宾在壕沟里低声挖苦说。“急急忙忙向后跑,把饭盒朝水沟里一扔了事。他还要那个干什么?你怎么气喘了,舍尔古宁柯夫?眼泪在往肚里咽吗?”
  “你这个笨蛋,胡说八道冤枉人!”驭手舍尔古宁柯夫愤怒地叫起来,看样子他还没有原谅鲁宾在行军途中自告奋勇地击毙他那匹跌倒的前马的旧恶。
  “鲁宾,”库兹涅佐夫严厉地说,“讲话之前先想一想。你老是胡说!”
  “唉,鲁宾,你真讨厌!”乌汉诺夫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你太讨厌了!”
  库兹涅佐夫脱下一只手套,用湿润的手抓起一把象碎玻璃样尖利的雪碴,边嚼边咽地开始往下吞。霎时间,他觉得解渴了,不知怎的,全身感到爽快、轻松些了。
  “喂!”他说。“还要一锹深……”
  于是他从胸墙跳到炮座上,拿起十字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镐尖挖进土里。这一镐震得他脑门上和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眺。库兹涅佐夫一镐又一镐地挖着,他叉开两腿,以防在挥镐时,身子由于疲乏而摇晃。五分钟后,被雪块暂时压下去的焦渴又把他烧得唇干舌燥,他心里想:“戚比索夫……戚比索夫快来吧……他在什么地方啊?现在就把水……我这是怎么啦?千万不能生病呀。”
  在铁锹铲土的喀嚓声里,他听到关于司务长和炊车的谈话片断,但一想到食物,一想到黍米饭的气昧,他就感到讨厌了。
  凌晨四点多钟,炊车来了。这时,已在炮座上干得疲惫不堪的整个炮兵连,正在河岸的陡坡上挖土窑。炊车停在二排发射阵地旁,在雪地上好象一个黑点,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灶坑里闪耀着红光。
  司务长斯科利克没有下车,他试探地喊了一声:“这儿有活人吗?”
  但没听到回答。他跳下车,在发射阵地上遇到的第一个指挥员就是达夫拉强中尉。
  司务长不时斜眼望望地平线上两道不断扩大的、散乱的火光,打着官腔很快地问道:“连长在哪儿,中尉同志?……我要找德罗兹多夫斯基。他在哪儿?”
  “听着,您……司务长!”达夫拉强说,他恼怒得连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了。“您不害躁吗?您怎么啦,神经欠常了吗?这么长时间您在哪儿?干吗来得这么晚?”
  “害什么臊?”斯科利克反守为攻,傲慢地顶起嘴来。他早就吃准了,他的地位的稳固性并不取决于这些排长,尽管他们有着中尉军衔。“您于吗责怪我?军需仓库拉得老远,掉队了……一路上还得发口粮,发伏特加……您责怪我,好象只有您一个人在打仗似的,中尉同志!听到您这番话我感到非常可笑。似乎我是个受人摆布的小卒子,不中用的东西!”
  斯科利克以前担任过炮长.在去年莫斯科附近的战斗中得过“勇敢”奖章。他是连里唯一获得这种最珍贵的士兵奖章的人。由于他受过奖励,加上外貌威严,在整编时就被提升为司务长。他非常乐意组任这个职务。当然罗,他生来就是当司务长的料子。他自以为比排长们高明得多。特别是这个苍白瘦弱、鼻子尖尖的达夫拉强,年纪很轻,又没有闻过火药味。这样的小中尉,只要打个喷嚏就可以把他劈成两半。对待达夫拉强的愤慨,司各长仅仅报以轻蔑的微笑。这个小小的中尉毫无出色之处,没有立过半点功,居然也对他这个司务长耍起脾气来了,好象这小子的整个鸡胸都挂满了勋章,好象有什么权利似的……
  其实,全炮连也找不出一个人有权责备他斯科利克,因为他可以有意无意地敞开军大衣,让人家注意到他的奖章。他连打火机也不是往马裤口袋里去掏,而是从军便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的。只有对待连长德罗兹多夫斯基,斯科利克才总是怀有几分敬畏的心情。
  “难道你不害臊吗?司务长!”达夫拉强重复说,斯科利克厚颜无耻的腔调和傲慢的微笑使他有些不知所措。“您笑什么?真象戏台上的小丑!还笑哩!您觉得自己有理吗?难道可以整整一昼夜待在后方么?”
  在达夫拉强排近旁,此刻除了值勤岗哨、瞄准手卡瑟木夫外,炮班里没有一个人在场。卡瑟木夫在黑暗中绕着炊车走了好几圈,就象在检查似的。达辆突然出现在发射阵地上的炊车散发着热汤的香味,炊事兵负疚地躲在车上。
  突然,卡瑟木夫发疯似地尖叫一声,咔嚓一声扳动枪机,端起卡宾枪对准了炊事兵:“走!滚开!……这不是我们的炊车!不可能是我们的炊车!你是魔鬼!司务长也是魔鬼!走开!你是德国鬼子!不是苏维埃人!人家连面包屑也没有了!……该死的家伙,跑到哪里睡大觉去了?全连都在挨饿!……我打死你!……”
  “卡瑟木夫!”达夫拉强用变了音的嗓子叫起来。“您在干什么?”
  “我要枪毙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库兹涅佐夫中尉听到附近有人叫喊,便从自己的炮座上向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跑来,走近停在夜色苍茫的雪地里的炊车。他立即看到:马儿由于卡瑟木夫挥动卡宾枪而受了惊,它向旁边一冲,背后拖着叮当作响的锅子,炊事兵矮小的身了象麻袋一样从车上滑下来,撞倒在雪地里。
  炊事兵在地上用自卫的声调叫喊起来:“啊?……干吗要这样?神经出了毛病吗?……”他随即跳起来,向马奔去,一把抓住缰绳,喝道,“吁,蠢东西,瞧我揍你!……”
  “出了什么事?达夫拉强!”库兹涅佐夫高声问道。“吵吵嚷嚷干什么呀?卡瑟木夫!……”
  “你也看见……他们大驾光临了,”达夫拉强回答,激动地有点口吃。“你知道,库兹涅佐夫,他一天一夜没露面,一天一夜呀!躲在后方的坏家伙!”
  卡瑟木夫坐到胸墙上,把卡宾枪放在膝盖上,身体左右摇晃,拖长声音说:“坏极了,中尉,坏极了……他们简直不是人……这种人是不会好好保卫祖国的。没有自觉性。他们不爱别人……”
  “啊呀,明白了,后方的贵人来了,”库兹涅佐夫讥讽地说。“喂,在那边,在后方怎么样?有飞机扫射吗?您站着干吗,司务长?谈谈嘛,在那边干什么来着?给炊事班挖战壕了吗?好久没见到您了!好象是从行军一开始吧?”
  斯科利克用半边脸微笑着,两只紧挨着鼻梁的眼睛恶狠狠地朝库兹涅佐夫一翻。
  “您把战士们惯坏了,中尉同志,这是不合条令的。能叫士兵反对司务长吗?我要向德罗兹多夫斯基控诉。卡瑟木夫还用武器威胁。”
  “向谁控诉都行,哪怕告到鬼那儿去!”库兹涅佐夫说,他已经控制不住,声调也有些变了。“马上下去,到炮班里去!快给全连开饭!”
  “中尉同志,别这么放肆地命令我。我可不是您排里的战士……我只听德罗兹多夫斯基指挥。听连长的,而不是听您的。您白己的补助给养嘛,您可以领去,我没意见。不过别乱骂乱嚷的,我也有自尊心,也懂得条令。舍明努欣!”
  斯科利克象向队伍下口令一样大声地呼唤炊事兵。“发给中尉一份补助给养!”
  “我说过了:下去,给全连开饭!懂了吗?还是不懂?”库兹涅佐夫勃然大怒。“快去,您……这个条令通!”
  “别对我那么嚷嚷!我有责任先给连长送饭。连观察所在哪儿?”
  “下去,我说过了!到了那里你什么都会知道的!炊车也去。在桥边下坡。达夫拉强中尉!指给他看炮连在什么地方,要不然,又得迷路一昼夜啦。”
  库兹涅佐夫看着盛气凌人的司务长跟达夫拉强朝陡岸走去,便回到炮座上,在拉开的炮架上坐了下来,想安静一会儿。他感到没有把事情做完、做好,这一奇怪的感觉使他不安。他在发射阵地上一连干了好多个小时,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发酸,颈子也酸痛,手掌上的老茧发烫;背部的皮肤似乎与肌肉剥离了,一阵阵寒颤象蚂蚁般在他的背上爬过。他不想动弹。
  “我怎么,生病了吗?”库兹涅佐夫想,在炮架底下找出了戚比索夫从冰窟窿里打来的一饭盒水,迫不急待地把它端到嘴边。
  带着铁味儿的河水里,漂动着在黑昭中看不清的细小冰块,好象许多小针轻轻地碰击着饭盒边缘。
  这种碰击声使他模糊地想起那遥远的童年时代的新年,银制的玩具异常悦耳地叮叮作响,新年枞树上的金丝银线发出轻柔的  声,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在一间烛火通明的温暖房子里,冬天最美好的节日带着针叶和柑插的芳香来临了……库兹涅佐夫久久地喝着,当冰水使胸口感到冰凉时,他打起精神想道:萎靡不振的状态就要过去,马上就会变得生气勃勃了。
  炮连两测的步兵阵地上悄然无声。
  前面草原上的两道火光依然映照着大片天空。在映着红光的背景上,僻静的哥萨克镇的低矮屋顶和在亮光中静立不动的白柳,更加清楚地显出了它们黑色的轮廊。风吹起地上的积雪,雪花在胸墙上回旋飞舞,把成堆的泥块染白了。
  “中尉同志!……”旁边响起卡瑟木夫的声音。库兹涅佐夫的视线离开火光,转向走过来的卡瑟木夫。卡瑟木夫在炮架上坐了下来,把卡宾枪拄在两腿之间,他那没有胡子的生来黑油油的脸膛,映着远方不样的火光,显得怏怏不乐。
  “我不知道他怎么搞的……为什么这样欺负人?他不喜欢我们炮兵连,根本不是自己人,漠不关心。”
  “您做得对,”库兹涅佐夫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到炊车那儿去吃晚饭吧。我在这里坐一会。”
  “不。”卡瑟木夫摇摇头。“还要站两小时岗。我受得了。在南哈萨克斯坦也常下雪,山里的雪很大,我也没有冻死。”
  “也许那里的雪不一样吧?”不知为什么库兹涅佐夫问起这个,他开始想象那远在天涯海角、如神话般美丽的南哈萨克斯坦。那里的生活充满了阳光,安逸而幸福,是他未曾经历过的;那里不会有这种冻得叫人发僵的酷寒,不会有在胸墙上不停地喳喳作声的飞雪,不会有这种冻得梆硬的土地和这么两大片映红天边的熊熊火光。“你们那里很温暖吗?阳光多吗?”库兹涅佐夫又问。他知道卡瑟木夫会作肯定的回答,会告诉他在世界的某一角,有着虽然看来很遥远,却是实际存在的欢乐的地方。
  “温暖极了。有太阳,有草原,还有高山。”卡瑟木夫腼腆地自个儿微笑着说。‘春天花草茂盛,真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早上,空气象水一样……呼吸起来挺畅快。山间的河水清澈透明……鱼多得可以用手抓到……”
  卡瑟木夫不响了,陷入了沉思,微微摇晃着坐在炮架上的身体。显然,他的遐想已飞向地球上某一片山岭之间宁静的草原,那儿充满了清晨的花香,那儿温暖的阳光整日照耀着绿油油的草地,那儿清澈见底的河水在山里奔腾,河湾里满是鱼虾。
  “太阳和山间的河水,”库兹涅佐夫重复着,他也沉浸在遐想中。“真想去看看。”
  “你会爱上山区的,连家也不想回啦,”卡瑟木夫说。“土地富饶,人民善良……我可以为故乡而死。战争开始时我就想:难道让德国人打过来吗?我赶忙去参军,跑到军事委员会就说:‘写上名字吧,我要去打仗……你家住在莫斯科吗?”
  “是的,我住在扎莫斯克沃列契耶[莫斯科河南岸的市区],”库兹涅佐夫回答,一提到这个地名,他就历历在目地想起那些静悄悄的死胡同和窗外院子里那些枝叶繁茂的百年菩提树,还有四月里淡蓝色的黄昏,那时候,在天线纵横的城市上空,在温暖的晚霞中间,群星初现,笛墙外面很晚还有人在咚咚地打排球,自行车的灯光在马路上闪功,——这一连串生动的回忆涌上心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说:“我们全班同学都在四一年离开了莫斯科……”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妈和妹妹。”
  “父亲不在了吗?”
  “我父亲在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工地上患感冒死了。他是个工程师。”
  “唉!没有父亲真苦!我的父母都在,还有四个姐妹。是大家庭。坐下来吃饭就是整整一个排。等战争结束后我请你去作客,中尉。你会喜欢我们的家乡,你会留在那儿不走的。”
  “不,卡瑟木夫,无论什么地方也比不上我自己的扎莫斯克沃列契耶,”库兹涅佐夫表示异议。“你知道,在冬天的夜晚,房间里很暖和,烧着荷兰式炉子,窗外下着雪,而你坐在灯下读书,妈妈在厨房里忙碌……不知怎的,我爱这情景。”
  “真好,”卡瑟木夫晃着脑袋  着说。“有个温暖的家多好啊。”
  两人都沉默起来。炮座的前面和右侧,又隐约他传来步兵们用铁锹挖工事的铲土声,好象田鼠打洞一样。草原上没有人影,邻近的炮连也寂然无声。
  唯有从下面、从凹进去的河弯那儿,不时传来士兵们模糊的讲话声和勉强可以听到的饭盒碰击声:一连正在岸坡上为各炮班挖土窖。河对面,在镇子北岸部分的深处,还有一辆汽车的车轮在孤立无援地打滑。然而,从南方草原上笼罩过来的一大片寂静似乎正在吸收和吞没这一切声音。
  “静得好怪……”库兹涅佐夫说。“我从四一年起就不喜欢这种寂静。”
  “他们干吗不射击!德国人是在偷偷地朝这儿来吗?”
  “是呀,他们不射击。”
  库兹涅佐夫伸直累得酸痛的腰背,立即想起那一饭盒水。但尽管嘴里依旧很干,他却再也不想喝了。他在高岸的风口里冷得要命,被汗水沾湿的内衣和军便服冷冰冰地贴在身上,身体开始微微打着寒颤。
  库兹涅佐夫想:“我身子怎么这样发软呢?是不是冻僵了?喝点伏特加暖一暖吧!”于是他踏着结了冰的、吱吱作响的泥块向岸边走去,那里开了一道下坡的阶梯。
  炊车就停在结冰的河面上,散发出热豌豆羹的味儿。被蒸汽笼罩的大锅敞开着,下面还燃着隐隐发红的余火。长柄勺叮叮当当地碰着饭盒,各班汇合成黑压压的一群,挤在炊车四周,围着操长柄勺的炊事兵。
  士兵们用被伏特加暖过的嗓子交谈着,有的人表示不满,有的人说点好话:
  “又是豌豆羹,见鬼!别的名堂就想不出了!”
  “喂,添点,添点,你在想老婆吧!弟兄们,为什么所有的炊事兵都这么贪婪呢?”
  “叫豌豆噎死你!你知道豌豆吃多了会出什么事吗?”
  “干了过分吃力的活儿就该喝点牛奶。”
  “吹吧,简直是乱弹琴……想得倒挺美——牛奶,”炊事兵跟周围的人顶起嘴来。“你们找什么岔子呀?我怎么啦,是你们的奶牛吗?”
  在河冰的清新寒气中混着豌豆羹的焦味儿,库兹涅佐夫吸进这种气味,感到一阵晕眩。他避开炊车,转身朝高坡的暗处走去,沿路看到一些扔在河岸上的铁锹和十字镐。不久,他看到前面一条垂直的缝隙里有亮光一闪,从里面传出阵阵谈笑声。他摸到那儿,掀开帆布帘子,一进去就闻到潮湿的粘土气味和同样的食物焦味。
  挖得齐人高的土窑里,有一只加满汽油的炮弹筒咝咝地喷着白焰;铺开的帆布上面摆着几饭盒热气腾腾的羹和一排盛着伏特加的杯子。达夫拉强中尉和涅恰耶夫中士头朝火光躺在地上,卓娅微微侧身坐着,把膝盖藏在短皮袄底下,嘴里嚼着面包干,正在仔细地看一本小小的照片册。这是一本袖珍照片册,可兼作钱包,封面包着柔软的黑麂皮,还有金色的圆按钮。
  “库兹涅佐夫!……你到底来啦!……”吃得满脸通红的达夫拉强高声说。他的脸经过一夜劳累之后似乎瘦了一些,但眼睛和尖鼻子依旧亮闪闪的,就象瞅着火光的小耗子一样。“你跑到那儿去了?坐到一块来吧!这是你的饭盒。是你那位照顾周到的威比索夫拿来的!”
  “谢谢,”库兹涅佐夫说着,拉了拉大衣领子,就半躺在挪了一下身子的达夫拉强旁边。他在黑暗里待久了,乍看到咝咝喷吐的汽油火焰,眼睛感到有点刺痛。“哪儿有空杯子?”
  “随便用哪个都行,”涅恰耶夫说着,向卓娅挤了挤他那棕色的眼睛。“大家全都健康,象钢锭一样。”
  “用我的吧,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建议道,也看了看卓娅,同时用满是泥污的细手指将盛满伏特加的杯子递给库兹涅佐夫。“你要知道,我现在不大想喝。况且这是冲淡过的伏特加,有一股怪味,简直象火油味。”
  “一点不错,”涅恰耶夫笑得小胡了颤动了一下,说。“是混合物。白水加上淡花露水。专给姑娘们使的。”
  库兹涅佐夫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把杯子拿到唇边,闻到一股怪昧,但他克制着自己,心里想,喝了酒身子就会暖和、轻快起来,不会再发冷了。于是他便勉强地说:
  “好吧……为德国侵赂者的灭亡干杯!”
  他强制自己喝下含有杂醇和铁锈味的火辣辣的液体,就马上猛咳起来。他一向憎恶伏特加,怎么也不习惯喝这份在前线每天都发下来的洒。
  “可怕的劣质饮料!”达夫拉强大声说。“简直不能进嘴。等于自杀!我早说过……”
  “豌豆羹下酒,中尉同志。”涅恰耶夫笑笑,把饭盒推过来。“常有的事。不是喝酒的人嘛。”
  “也许是这样,”库兹涅佐夫用轻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他没有去碰饭盒,只从帆布上拿了一小块面包干,靠在墙上咀嚼起来。
  “您说,涅恰耶夫,”卓娅没有抬头,开始说。“您在哪儿拿到这本照片册的?您要它干什么?奇怪的照片册……”
  “她干吗待在这里,而不跟德罗兹多夫斯基在一起呢?弄不懂。”库兹涅佐夫想。他好象从远处谛听着卓娅的声音,同时感到腹中慢慢暖和起来了。
  “您总是不相信我,卓叶奇卡,您这样不信任我,简直要把我搞得去上吊啦。您以为我是个趣味低级的纨绔子弟。我是穿肥脚裤、瞎胡闹的人吗?”涅恰耶夫乐呵呵地试图说服卓娅。“请允许我提供材料作证。在部队整编时,我用一包烟叶跟一个前线战士换来的。那个战士说,他是在沃罗涅什附近一辆司令部的汽车里、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国女人身上搜到的。不管怎么说,挺新奇吧。我是留着玩儿的。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德国女人,简直是个婆娘王。您再看下去吧。”
  “奇怪,”卓娅沉思地翻着照片册说。“真奇怪……”
  “奇怪什么呀,卓叶奇卡?”涅恰耶夫用胳膊撑着身子,向卓娅挪近一些。“真有趣。”
  “这个德国女人真漂亮啊!脸蛋、身材……看这儿,穿着浴衣。她有什么官衔吧?”卓娅仔细看着照片说。“您看,她穿着制服的样子多高傲。象穿着紧身衣似的!”
  “是个女党卫队员,”涅恰耶夫证实道。“她那副样儿多神气——胸挺得老高!看这胸脯,卓叶奇卡!”
  “怎么,您喜欢吗?”
  “不那么太喜欢。不过还可以。算是一种类型吧。”
  达夫拉强中尉脸上现出暗红色的斑点,弯着脖子,用李子般的大眼睛斜视着照片册。
  库兹涅佐夫靠在墙上,从暗处打量着卓姬。烛垂着头,脸上映着汽油的火光。库兹涅佐夫看着卓娅长长的眉毛、低垂的眼睛和那本浇皮面的照片册,怀着异样的心情苦苦地追忆那些熟悉而又难以捉摸的往事。他好象什么时候见过卓娅。
  那是在一个温暖而静得出奇的黄昏,窗外雪花飘飘,屋里很舒适,生着过夜的炉火。卓娅坐在桌边。
  桌子上铺着过节用的洁白台布,上面摊着一本家庭照片册,台灯底下是几张可爱的脸庞。在她们背后,光线柔和而幽暗,洗过的地板发出好闻的宁昧,古老的壁镜象个暗黑的长方块嵌在窗户中间。在这显得神秘的房间深处有一张老式的床,高高的床背上方几个镀镣的球儿闪着微光。镀银的床和老式壁镜都是莫斯科皮亚特尼茨卡亚街上那个位宅中的旧物,一想起它们,库兹涅佐夫就恍惚看见了母亲和妹妹,她们的容貌是那样真切、安详而可亲。以前回忆这个房间时,库兹涅佐夫从未想到过卓娅,他不能设想卓娅低着头跟他的母亲和妹妹一块儿坐在桌边,坐在那既豪华又可笑、大约有了一百年历史的老得发黄的壁镜旁边。这面壁镜是妈妈唯一的骄傲,也是对父亲的纪念——好象是父亲在结婚那天从一个耐普曼手里买下来的,他对自己这个笨重的礼物特别满意……
  “看样子她家里挺有钱。您说是吗,库兹涅佐夫?怎么不想开口啦?”
  “不,我不是不想开口。”库兹涅佐夫摆脱了软绵绵的睡意朦胧的状态,看见卓娅带着疑问的微笑在望他。
  “您……说德国女人吗?”他问。
  “是的。”
  被打死的德国女人的这些照片,他以前就看到过。还在列车上,这本照片册就传来传去。涅恰耶夫由于无事可做,就把它拿给全排的人看。现在库兹涅佐夫听到卓娅发问,就挪动了一下靠在墙上的身子,随随便便地对照片瞧了—眼,淡黄头发的年轻德国女人穿着紧腰身的制服.在笑嘻嘻的家人围绕中,面对镜头挑逗而幸福地微笑着;背景是一所整洁的小别墅,别墅前面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全家呈半圆形坐在草坪中间桌子周围的藤椅上。另—张照片上是金黄色的海滨浴场,蓝海中雪白耀眼的船帆和海岸上的白色帆布篷;皮肤晒成暗褐色的德国女人,身穿游泳衣,骄傲地站在那儿,姿态还比较自然,她搂着女友的肩膀,女友长着详娃娃似的娇小验蛋,裸体上被着彩色浴衣,蓬松、漂亮的头发散披在肩上。另一张照片上是许多紧张、严肃的女人面孔,许多紧包着鼓鼓的胸脯的制服背景则是一些营房建筑物。后面还有几张在海上拍的照片,快艇的帆儿鼓满了风,艇身倾斜,这个有着淡黄头发的德国女人的强健大腿已被浪花打湿,她用力拉紧头发蓬松的女友头顶上方的缆绳,女友则在巨浪溅起的水花下惊恐地抱着她晒黑的小腿。
  “这个白白的女人……可能男人们很喜欢,”卓娅说,眼睛仍然盯着照片册。“毕竟很漂亮……您喜欢她吗,达夫拉强?”
  达夫拉强中尉正忙着喝汤,没料到这样的问题,他急忙咽下一口汤,生气地说:“我们尊敬的炊事兵做的汤淡得要命。不大咽得下去。简直可以把人噎死……讨厌的面孔!”他用眼角瞟了一下照片说。“这种女人有什么可喜欢的?党卫队员,混帐东西,一看就知道。笑得象只猫。我恨这些法西斯野兽的嘴脸!她怎么还能笑呢?”
  库兹涅佐夫想:“是的,他说得对。为什么我也一样,只要看到德国东西,马上就觉得有点什么鲠在喉咙里?”
  “各有所好嘛,卓叶奇卡!”涅恰耶夫哈哈大笑说。“最后几页我撕掉了。要是你们看到她那几张照片呀——真要命!各式各样的乱搞胡来。特别是女人家污七八稻的事情。你们知道从前有个名叫萨福[公元前七到六世纪的古希女诗人,作品有爱情抒情诗、颂歌、挽歌和讽刺诗等]的女诗人吗?在罗马……”
  “怎么样?”卓娅惊奇地朝他扬了扬长眉毛。“不过不在罗马,而是在希腊。那又怎么样?”
  “您又来了?要跟卓娅讲什么污七八槽的事吗,涅恰耶夫?”达夫拉强红着脸扯了他一把。“您这是什么怪癖呀!多喝了二两吗?”
  “就喝了自己的一份,中尉同志。我没有醉,清醒得象个修女。”
  “达夫拉强,您在保护我吗?”卓娅温柔地说,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抚摩了几下。“您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啊!您什么都不知道吗?……可是我在哈尔科夫附近的一个德军掩蔽部里看到过这种肮脏照片……那是在我们突围的时候。整个掩蔽部里都贴满了。”
  达夫拉强张惶失措,把肩膀从卓娅温柔地抚摩着他的手指下移开,他脸涨得通红,头发蓬乱,嘴里说:“请不要下这种不适当的评语,卫生指导员同志!我不是孩子。也请不要抚摩我。我不喜欢……”
  “嗯,好,好。以后知道了。”卓娅说。
  库兹涅佐夫想:“是呀,这个达夫拉强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小伙子。我一直很喜欢他。”这时,他感到喝了伏特加以后全身都暖洋洋地舒服起来,但没有参加谈话。
  “卓叶奇卡!”涅恰耶夫做作地微笑着,一面脱掉帽子,垂下他那长着黑发的漂亮脑袋。“达夫拉强中尉有未婚妻,我可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一个妈妈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单身汉。您抚摩吧,我受得了。我喜欢这个。”
  “多没意思,涅恰耶夫,”卓娅耸耸肩膀,打趣地说。“这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处呢?您想的都是歪门邪道。何况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时候被芭蕾舞女王们包围过……喂,是真的吗,达夫拉强,您有未婚妻?”卓娅又柔声问道。“我还不知道哩……”
  “亲爱的卓叶奇卡,我一定安静得象棵小草,”涅恰耶夫仍然垂着头,半真半假地央求道,但却流露出某种纠缠不休的欲望。“把手指头碰碰我吧……您怕脏吗?要是明天我被打死,就感觉不到您的手指是多么柔软了!”
  “您在这里……讲些什么宠话呀!”达夫拉强冒火了,朝着涅恰耶夫直眨眼睛。“中土!不要讲这些庸俗、下流的话!难道您的脑袋瓜派不上别的用场吗7真是胡说八道!我若是卓娅的话,就一连请您吃几个嘴巴!我们……都是傻瓜,什么也不错。对,一点不错!”
  “谢谢,中尉……”
  卓娅笑了,但是尽量忍住不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两只眯起的眼睛闪闪放光,直盯着困窘的达夫拉强。
  涅恰耶夫戴上帽子,显然由于他这开心的玩笑被人干预而感到懊丧,他那长着胎痣的花花公子式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何必呢,中尉同志。我想试试卓娅,您真是!……她一直在开玩笑:什么嫁过人啦,什么三十岁啦,好象样样都懂,其实她……不过是一团蒲公英!……”
  但他碰上卓娅的目光,顿时就不作声了。
  ‘我尝过的滋味,您还没有尝到过哩,涅恰耶夫!”卓娅大胆地说。“把我杯子里的酒倒在我手上,”听她的口气好象有权命令耶恰耶夫似的。“看了您的照片册连手指头都粘得叫人讨厌。把它收起来吧。等您熬不住了想亲自试试的时候,就看看这个脱得精光的德国女人!”
  涅恰耶夫解嘲地打着哈哈,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拿起卓娅的杯子,怀着报复心,挺大方地把酒一滴不剩地倒在她的两只弯成勺子形的手心里。
  “伏特加当然可惜,但是为了您,卓叶奇卡……”
  “为我毫无必要。谢谢。”卓娅并拢双膝,把短皮袄的下摆紧紧裹住膝盖,然后把手移近咝咝作响的弹筒灯,回头看了看库兹涅佐夫说:“您象在睡觉吧?中尉同志?真怪,独个儿闷声不响。好象清醒的人坐在醉汉堆里一样。您怎么,胃口不好吗?”
  “我没睡,”库兹涅佐夫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坐在阴影里说。“我在享受哩,真暖和……”
  喝了点伏特加之后,库兹涅佐夫确实是在享受土窖里的温暖、舒适,连里面闯入的潮气、那自制灯闪烁的火光、人们讲话的声音、映在湿土壁上多棱角的人影,都使他感到愉快。体内的寒颤过去了,但他毕竟抡过十字镐,出过一身汗,又在河岸上被风吹得里外冰凉,所以肩上还有一阵阵冰冷的感觉。但他不想改变姿势,也无力动弹。他看着卓娅,模模糊糊地想道:“她在哈尔科夫附近被包围过吗?她打过仗吗?她的脸多奇怪呀!人长得并不美,只有一对眼睛还好看。脸上的表情也变化不定。但是不管是涅恰耶夫也好,乌汉诺夫也好,我也好……都喜欢她。她同德罗兹多夫斯基是什么关系呢?这一切都很微妙……”
  “我说,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打断了他平静的思路。“你干吗不吃呀?汤都凉了!”
  “谁说汤凉了?”土窖门口有个低嗓门打着官腔说。“汤象火一样热!可以到你们这儿来吗?”
  “进去吧,进去吧,司务长!把头伸进去呀!”外面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
  土窑的入口处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墙上的小泥块簌簌地滚下来,有人在摸门帘,随后把帘子边一撩,接着,斯科利克的脑袋便从帆布后面伸进来:他那狭长的脸冻得有点浮肿,一对贪焚的眼睛露出凶光;头上戴着新皮帽,帽檐相正好按规定离开眉毛两指。
  “您没迷路吧,司务长?”库兹涅佐夫问,他一看到这顶几乎盖在眉毛上的新帽子.马上就想起司务长迟到的事。“您要什么?”
  “您太严厉了,中尉同志。可以说比连长还严厉!”司务长很有分寸、无懈可击地挖苦了一句,并补充说:“给这个!您的补助给养,领去吧。连长命令您和达夫拉强中尉到他那里去……要卫生指导员也去。我从连长那儿来……”
  “补助给养留在这儿。您去吧。”
  “背囊我不能留下。以后连影子也找不到了。又没法再搞到一个。”
  “那就快进来,把背囊放下!”
  司务长挤进窑洞,带来一股冷气,他把装着食物的背囊放在帆布上,故意大模大样地开始取出干饼、黄油、糖和几盒烟卷。库兹涅佐夫此刻对这一大堆好东西并不发生兴趣,因为他喝了伏特加,吃了面包干,好象已经饱了。
  “这是两个人的!”司务长说明了一下。“给达夫拉强中尉和您。”
  “去吧,”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我们搞得清楚。您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搞得清楚就好啦……”
  司务长卷起背囊,把它紧紧贴在胸前,缩着脖子朝土窑口退去,临出门时,用他那禽鸟般的眼睛打量了一下从他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卓娅,然后怒冲冲地拉动门帘,用这微妙的方式清楚地暗示卓娅:不希望她待在这里。
  接着,门帘外又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啊呀,我真喜欢你,司务长!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喜爱极了,司务长呀,我们的亲爹。我佩服你遵守时间,对全连体贴周到。”
  “你唠叨什么,上士!”帆布帘外响起了司务长发号施令般的男低音。“您于吗这样讲话?有什么可笑的?按规矩立正!”
  “轻点,轻点,司务长!”乌汉诺夫笑起来。“干吗这么大声!按规矩立在什么地方呀?”
  “排长放纵军士,不成体统!我会收拾你的,上士!”司务长在帆布帘外大声训斥,好象不单是对乌汉诺夫,同时也讲给土窑里两个排长听的。“我会叫你战战兢兢地服从!……再狠的角色我也煞过他的威风!在连里松松垮垮、目无纪律的现象,我可不能容忍!……”
  “司务长,别这么嚷嚷了!要不,我开出口来就够你受用啦。”乌汉诺夫很开心地劝告他。“感谢你慈父般的关怀,好司务长……你是我们最宝贵的人哪,去跟炊事兵们搞队列训练吧。他们一教就会的。我的话完了。”
  过了一会,帆布帘子沙沙地响了起来,乌汉诺夫走进土窑,他的样子很镇静,几乎不动声色。乌汉诺夫扯下粘着泥土的手套,开始在火上送手,好象总是含有敌意的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扫视着所有的人。当上土说话或微笑时,那颗不锈钢的假门牙闪着寒光,使他的样子显得更加放肆。
  “中尉,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干完了,”他顺便向库兹涅佐夫报告。“怎么,早中晚三餐一道吃吗?真伟大!如果你们以为我吃饱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我的大饭盒呢,涅恰耶夫?”
  乌汉诺夫一来,土容里就变得更挤了。他身高体壮,声音又响,影子占了半边墙;军大衣的每根绒毛上都结着霜花,发出淡淡的苦味:他从挖工事到现在还不曾取过暖。
  “主要是大伙儿在前线冻坏了。”涅恰耶夫拿起饭盒,往杯子里倒满了伏特加。“我们等了好久了。”
  “我走了,亲爱的孩子们,”卓娅说着,扣上短皮袄的搭扣。
  “听我说,卓娅……”乌汉诺夫在她身边帆布上的一堆食品跟前坐好。“您什么都别管,就到我炮班里来吧。我保证,我们不让任何人欺负您。班里的小伙子都挺好。给您挖个单人土窑。”
  “我不反对,”库兹涅佐夫说着,马上站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讲,为什么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为了在卓娅面前掩饰窘态,他开始一面整理吊在皮带上的手枪套,一面问:“您到连长那儿去吗,卓娅?”
  她惊异地看看他们俩。
  “你们要保护我不受谁的伤害呢?不受德国人的伤害吗?这我自己能行。甚至没有武器也可以对付。你们看我指甲多尖!”她勉强笑了笑,用指甲抓了一下乌汉诺夫的手。乌汉诺夫没有从这个示范动作下把手移开,只是闪了闪他那颗钢门牙。她问:“怎么样?这种防御好吗?”
  “这是修指甲店里的玩艺儿,”乌汉诺夫作了结论。“指甲能管什么用?”
  “嗳,用处才大呢!”
  “哟,卓叶奇卡,您真勇敢,”涅恰耶夫多少有点讨好地插嘴说,乌汉诺夫进来后他显然变得灰溜溜了。“要是有谁对你不怀好意,您的指甲能管什么用?您抓吗?咬吗?那样子是很可笑的!”
  “您又来啦!”达夫拉强警惕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就象一个人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又来胡扯啦?简直不堪入耳!卓娅,请吧……”
  他撩起土窑口的帆布帘子,让卓娅先出去。

  第九章
  他们走出窑洞,黑暗中到处听得见铁锹、十字镐的敲击声和抛掷泥土的沙沙声。炊车还黑糊糊地停在陡岸下面的冰层上,但炉子里的余火已不知不觉地熄灭,炊事兵的长柄勺也不响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站久了打着寒战的马匹在倒换蹄子、喷着响鼻,把嘴插在饲料袋里咀嚼。
  斜坡上面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山岗的边缘横着一道白色反光。草原上越来越深沉的寂静和德军方面包藏祸心的沉默,又使库兹涅佐夫不安起来。他不说话。达夫拉强和卓娅也不说话。只听见毡靴踏砰薄冰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库兹涅佐夫想:“这么说,卓娅也是奉命去见连长的。”他知道卓娅作为连的卫生指导员在职责上完全自由,她可以待在任何一个排。但她此刻毕竟乖乖地走向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窑洞,这使浑兹涅佐夫感到不快。德罗兹多夫斯基似乎对她有着特殊的控制权,这简直不可理解。
  “卓娅……那回您大概是开玩笑吧7”库兹涅佐夫忍不住问道。“您说您有丈夫。”
  他们踏着冰雪,登上昏暗的斜坡,斜坡上的冰雪在星空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他们顺着坡底下一条被士兵们踩出来的小道走着,彼此挨得很近。
  “是真的!”她的声音一颤,好象她在光溜榴的踏级上滑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身子:“我不是开玩笑……”
  “您干吗骗我们?根本没有那问事!”达夫拉强说。他在卓娅背后放慢了脚步,又大声说:“你看,库兹涅佐夫,这条河象一道防坦克壕。好极了!要是坦克冲过来,马上就会陷下去。这里炮兵很多,坦克又不能爬——冰层经不住!现在斯大林格勒在哪个方向?在北面吗?”
  “向东北约四十五公里,”库兹涅佐夫说。“如果他们冲到对岸,那就太远啦……但愿不会这样!”
  卓娅停了下来。她的脸和白色短皮袄在阴暗中间陡坡上青蓝色的雪溶成一片,只有两只眼睛望着河岸上空那道明亮的反光,显得特别黑。
  “如果冲到对岸……”她重复着,等达夫拉强走到跟前,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他:“那么您,达夫拉强,一点也不怕死吗?”
  “我干吗要怕死呢?”
  “您有未婚妻。您大概很象您的未婚妻。她象您这样可爱吗?一只可爱的小猫,对吧?”
  “这有什么意思!”达夫拉强皱起眉头。“一点意思也没有……为什么您要说我可爱呢?我根本不可爱……而且这跟小猫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猫。我们家没有猫。从来也没有过。”
  “您家住在哪儿?在亚美尼亚?您在那儿上学吗?”
  “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我父亲是亚美尼亚人,妈妈是俄罗斯人。可惜我从来没到过亚美尼亚,连语言也不懂。”
  “达夫拉强,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您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也许叫娜塔莎或者季娜吧?我猜得对吗?”
  “叫穆尔卡。小猫穆尔卡。咪,咪,咪。就这样。”
  “干吗生气啊,达夫拉强?说真的,我不想使您生气。”她忧郁地笑了一下。“我不过很高兴同您聊天罢了。您看,库兹涅佐夫也那么怪里怪气地瞅着我。孩子们,您们干吗愁眉苦脸的看着我?难道我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这是您在瞎想,卓娅,”达夫拉强说,口气变得温和了。“我们没有愁眉苦脸!”
  “好象到了,”库兹涅佐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闻到烟味了吧。他们好象生了火。从哪儿弄来的炉子呢?”
  “站住,是淮?”前面土堆背后有人懒洋洋地喊道。两三步开外的黑暗中模糊地显出哨兵的身影。“好象是卫生指导员吧?”
  “排长和卫生指导员,”库兹涅佐夫回答。“连长在这里吗?”
  “等着呐,到这边来吧,这儿是门。”
  掩蔽部已完全挖好,土丘上插着一些铁锹,扔着几把十字镐,木门旁边的土墙上伸出一个白铁管子的弯头,一缕好闻的炉烟在斜坡上空缓缓飘散,使人在严寒中感到温暖,还带点家庭风味。所有这些舒适条件,看来都是侦察兵和通信兵从镇子里找来的。
  库兹涅佐夫感到诧异:“真不错,甚至还有炉子呢。”
  农村式的小门吱扭一响,他们走进一间十分宽敞、挖得齐人高的掩蔽部,里面潮湿而闷热,充满着炉铁烧红的气味(炉子在角落里烧得通红),有一盏大煤油灯和几张用干草垫得舒舒服服的土铺,还有一张上面铺着帆布的土桌子,——这一切显得整洁而舒适,不象在前线的样子。炉旁角落里,通信兵在炮弹箱上安装电话机,正在对着话筒吹气。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敞着军大衣坐在土桌旁看地图,身边围着三个侦察兵。他那淡黄的头发梳过了,象刚洗过脸的样子;凑在灯光下的漂亮的面孔显得很严肃,他两眼盯着地图,密密的、不象男人家的长睫毛把暗黑的影子投在眼睛底下。
  “一排排长奉命来到,”库兹涅佐夫保持条令上要求的语调报告。自从行军以后他就决定用这种语调和德罗兹多夫斯基说话,因为这样做彼此都感到明确、方便些。
  “二排排长奉命上来!”达夫拉强高兴地喊道,他对窑洞里阔气的布置感到惊奇,笑着说:“您这儿简直是宫殿,中尉同志,住得下整个炮连!”
  “这儿本来是个采石场,象山洞一样……稍微扩大了一点,用不着大惊小怪。”一个侦察兵说。
  “第一,”德罗兹多夫斯基开始说,从地图上抬起他那湛蓝的、晶莹如冰的眼睛,“达夫拉强中尉,只有鬼魂从阴间‘上来’,而指挥员只能说‘奉命来到’。第二,”他对坐到炉子旁边的卓娅看也不看一眼,好象掩蔽部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而却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库兹涅佐夫,接着说:“半小时以前我到几个发射阵地走了一遍。各炮之间的交通壕搞得很马虎。为什么把所有的人都派去挖土窑呢?土窑里你又看不见坦克。大概是乌汉诺夫在那里指挥全排,而不是您,对吗?”
  “土窑也需要嘛,”库兹涅佐夫表示异议。“再说,如果情况需要,乌汉诺夫当然也可以指挥一个排。他并不比别人差,和我们一样,都是军事学校毕业的,只是没有获得军衔罢了。”
  “幸亏没有获得军衔,”德罗兹多夫斯基接着说,“我知道您和乌汉诺夫上士之间称兄道弟的关系!”
  “这从哪儿说起?”
  卓娅坐在铁板直冒火星的炉子旁,脱下帽子,把头一摆,于是,头发就披散在短皮袄的白领子上。她默默地朝不时瞅着她的通信兵笑了笑,后者立即咧着大嘴对她笑起来。
  德罗兹多夫斯基没有改变脸上严肃的表情,盯了卓娅一眼,重复说:“我都知道,库兹涅佐夫中尉。”
  “扯得上什么称兄道弟!”达夫拉强耸起肩膀,尖鼻子显得更尖,仿佛雄赳赳地对准了德罗兹多夫斯基。“请原谅,连长同志,譬如说我吧,我就很希望我们排里有这样一个炮长。何况我们都是一个学校里出来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皱起额头,以此表示现在不愿听达夫拉强讲话,不待他讲完就说:“关于乌汉诺夫的问题,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谈吧。请到桌子这边来!把地图打开!”
  库兹涅佐夫心想:“好象有新的情况,看来已经有消息了。”
  他们走近了些,从图囊里拿出地图,摊开在煤油灯光摇曳不定的桌面上。土窑里安静下来了。库兹涅佐夫看着地图,鬓角上感到玻璃灯罩的热气,他大概从未象现在这么清楚、仔细地从近处看到过德罗兹多夫斯基——嘴唇的线条显出矜持的样子,脸颊上长着年青人的软汗毛,小小的耳朵,从来不含笑意的眼睛,眼睛里一对少女般的瞳人就象湖水那样蔚蓝而清澈,非常惹人注目。
  “一小时前,团部给我来过电话,”德罗兹多夫斯基清晰地说:“大家知道,前边的情况非常不稳定。据我估计,德国人可能在公路地区突破了防线。就在这镇子右面,朝斯大林格勒力向。”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下,他那双有点痉挛的手洗得不很干净,狭长的指甲周围象孩子船长着一些肉刺。“但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情报。四小时前步兵师派出了侦察班。这一点明确吗?”
  “差不多,”库兹涅佐夫回答,眼睛盯着德罗兹多夫斯基手指上的肉刺。
  ”差不多’,中尉,您知道,这是丘特契夫的漂亮诗句或者象是……费特的。”德罗兹多夫斯基说。“听下去吧。如果一切顺利,拂晓前侦察班会回来的。他们是朝大桥方向,就是顺着镇子东面这条山沟去的。这是在我们连的防区内。预先通知你们:注意观察,即使德国人打响了也不许向这个地区开火。现在全明白了吗?”
  “明白了,”达夫拉强低声说。
  “全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回答。“不过有个问题:前面镇子里还没有德国人,他们怎么能够开火呢?”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眼睛朝他射来冷冷的蓝光。
  “现在没有,可是再过五分钟就难说了,”他带着几分疑惑的口气说,似乎想判断一下,库兹涅佐夫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违抗他的命令呢还是想合情合理地弄清情况。“明白了吗,库兹涅佐夫?还是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卷起地图。
  “您呢,达夫拉强?”
  “完全明白了,连长同志。”
  “你们可以走了。”德罗兹多夫斯基从桌边直起身子。“一小时后我要在连里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排长们出去了。指挥排的三名侦察兵站在桌旁互递眼色,似乎用后脑勺感觉到了卓娅在这里,他们懂得,这会儿自己待在掩蔽部里也许是多余的,该上连部观察所去了。但同平时相反,德罗兹多夫斯基没有催促他们,而是默默地盯着自己眼前一个看不见的点在出神。
  “允许我们到达观察所去吧,中尉同志?”
  “去吧。您也去。”他对通信兵点点头。“告诉哥罗万诺夫:壕沟要挖成全断面,走吧。有我在这儿,您守着电话机没意思。需要您的时候我会叫的。”
  门向黑潦漆的洞外打开,又嘎吱一声关上了。侦察兵和通信兵走在河岸上的脚步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消失在僻静的黑夜里了。
  “变得多么静呀!”卓娅说着,叹了口气。“听见吗?灯芯在哔哔剝剝响。……”
  现在只有他们俩在掩蔽部里。在这被厚厚的泥层压住的寂静中,在被炉火烘暖了的阵阵热浪中,可以听到燃烧着的灯芯发出哔剝的响声。德罗兹多夫斯基没有答腔,一直凝视着面前看不见的一个点,他那苍白、清瘦的脸变得专注而凶狠。
  他突然用斩钉截铁的声调恶狠狠地说:“我想知道一下,这件事如何了结!”
  “你说什么?”她小心地问,把头一仰。“你又怎么啦,沃洛佳?”
  卓娅侧面向着他,坐在一只空炮弹箱上,在铁板烧得通红的炉子上面烘手,然后用烘热的手掌贴在两颊上,从掩蔽部的幽暗中向他投来温柔、会心的微笑,仿佛知道他现在要开始讲什么。
  “真有意思,你在哪儿待了这么久?”德罗兹多夫斯基怀着醋意责问她,似乎他有权这样问,而她无权反驳。
  “是的,我要你……”当她微微耸肩作为回答时,他说下去,“我要你在这里别公开暴露我们的关系,但你做得太过份了!我一点也不吃醋,不过对你同这个库兹涅佐夫排的关系不大高兴。你至少可以挑达夫拉强的排嘛!”
  “沃洛佳……”
  “我可以想象,如果不是我而是库兹涅佐夫指挥炮兵这的话,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可以很清楚地想象!……”
  他迅速、灵巧地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他个子不高,但全身象运动员一样整洁、端正:军大衣缝得很合身,草黄色的头发朝后梳着,这头发的颜色甚至使他那宽阔、洁白的前额显得优美、可爱。
  他把两手插进口袋里,在她那仰着的、有些紧张的脸上,在她含有歉意的微笑中寻找着某种可疑的迹象。
  卓娅懂得了他的意思,扔掉披在肩上的短皮袄,面对着他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就从敞开的军大衣下面搂住他,把脸偎在他胸前冰凉的金属扣子上。
  他站着,手还插在衣袋里,而她呢,面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脏在跳动,闻到他军便服上散发的酸涩的汗味。她害怕自己的头发会发出烟味,于是微把头向后仰着。
  “我和你一样,”卓娅说。“你有三小时没看到我,是吗?我也没看到你……但我们在另—方面却不一样,沃洛佳。这你知道。”
  她说这些话时,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责备的意思,而是用一种柔顺的眼光看着他浅色头发下面洁白无纹的前额,她感到他额上这种青春的纯洁如同孩子那样惹人爱怜。
  “在哪方面呢?啊,我懂了!……战争不是我想出来的。对这点我毫无办法。我不能当着全连人的面和你拥抱!你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拉开她的手,无意间用力把它往下一拉,然后嫌恶地掩上军大衣,抿着嘴往后退了一步。
  她吃惊地说:“看你脸上一副多么讨厌人家的样子!你怎么啦,心情很不好吗?为什么把我的手捏得那么痛?”
  “得了吧!你全都一清二楚,”他说着,暴躁地在窑洞里走来走去;他的影子在墙上滑动,变得弯弯曲曲。“团里谁也不该知道你我的关系。也许你不乐意,但我不要也不能这样!我是炮兵连长,我不想让人家讲我各种最愚蠢的流言蜚语!有些人就是那么幸灾乐祸,只要我身子摇晃一下,他们就巴不得我摔下去!为什么这些没出息的家伙老围着你打转转呢?”
  “你害怕了吗?”卓娅问。“为什么你伯人家误解你呢?我什么我倒不怕呢?”
  “得了吧!我什么也不怕!可是这一切会造成什么印象啊!在我们连,你以为那种乐于把你我的事儿传到团里或各师里去的诽谤者还少吗……好家伙!”他笑了起来,笑得使人很不舒服。“战争那么激烈,而他们俩却在铺上睡觉!一对情侣!战地鸳鸯!……”
  “我并不想跟你在铺上睡觉,象你所说的那样,”卓娅心平气和地说,把短皮袄被在肩上,仿佛她感到冷似的。“但我并不害羞,也不害怕有人对我们的事很感兴趣,去向团长、师长汇报……”她尽量不去激怒他,只是重复着他的话。“这不是主要的,沃洛佳。只是你并不那么爱我,而且有点古怪。我不懂,你干吗喜欢用一种猜疑的态度来折磨我。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你甚至在吻我的时候也弄得我很痛。我干了什么错事,你要向我报复呢?”
  德罗兹多夫斯基停止走动,撇着嘴站在她面前,她闻到他军大衣上的一股潮味儿。
  “这也叫受折磨!”他不甘示弱地说。“你说的受折磨是指什么?不要惹我发笑了?我干吗要向你报复呢?我不会接吻吗?那就是说,还没有学会,人家没教会我别的样儿!”
  “我没能教会你,是吗?”卓娅重又用柔和的声调说,同时对他笑了笑。“我自己也不会。但这难道是主要的吗?请你原谅,沃洛佳!”
  “扯淡!”他走到桌子前面,带着嘲弄的口吻冷酷地说:“要是你愿意知道的话,第一次教我接吻的是一个愚蠢而神经失常的女人,当时我只有十三岁!直到现在,我只要想起这个粗野女人的肥胖身体就要恶心!”
  “什么样的女人?”卓娅问道,声音越来越轻,同时把头低下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他干吗要讲这种事情?她是谁呀?”
  “这没什么!是个远亲,住在塔什干,我父亲在西班牙牺牲后,我在她那里住了两年……我没上保育院去,而是住在亲友家里,象狗崽子似的过了五年,就睡在箱子上面——直到中学毕业!这我永远忘不了!”
  “父亲在西班牙牺牲了,那时你母亲已经故世了吗,沃洛佳?”
  卓娅怀着强烈的爱怜之情,呆呆地看着他的优美、白净的前额和头发,然而不敢看他那双蓝得刺人的眼睛。
  “是的。”他的目光在卓娅身上扫了一下。“是的,他们都死了!我爱他们,可他们把我——就象卖掉了似的……这个你懂吗?一下子就剩我一个人守在莫斯科的空房子里!后来塔什干才来人把我接走。我怕你什么时候也把我给卖了!……跟某个没出息的家伙一块儿干!……”
  “你真傻呀,沃洛佳。我爱你。我永远不会出卖你。你识我已经一个多月了,对吗?”
  当他俩待在一起的时候,卓娅不大理解他那种莫名其妙的怀疑和强烈的醋意,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来谈这个。虽然卓娅每日每时都感到和看到全连人对她的注意,可她却用一种耍笑的方式来对付他们,她认为这是一种自卫的手段。可能他已意识到这一点,但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一团疑云,始终不相信卓娅,又有点无可奈何,似乎她随时可能跟这里任何一个人作出背叛他的事来。
  “不!不是这样!”他不同意地说。“我不相信你!……”
  卓娅忽然恐惧地想到,她此刻已无法证实和辩解。她不想去辩解,也无力这样做。为了避免他任性争执,卓娅一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光洁坦露的额头,甚至很想去摸摸它。
  “不,我爱你,”她说。“你甚至想象不出我多么爱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他向她跨近一步,把手从口袋里拿以来。
  “拿出证明来,证明你是爱我的!你不想证明这一点!”他怀着发狂似的激情,抓住卓娅的肩膀,猛地朝自己身边一拉。
  “应该这样嘛?已经一个半月了!……证明你爱我吧!”
  他搂着她向后仰的身子,粗暴地使劲压着,开始急匆匆地吻她,使她透不过气来,而她象怕痛似的哼哼着,眯起眼睛,顺从地在他那敞开的大衣下面抱住他,用膝盖紧紧贴着,同时企图把嘴唇从他那令人窒息的嘴底下挣开。
  他让她的头偏向一边,两个人脱离了接触。
  “我马上熄灯,”他声音嘶哑地说。“谁也不会进来。别怕!你听见吗,谁也不会进来。就我们俩……”
  “不,不,我不要……请你原谅我,沃洛佳,”她说着,闭上眼睛喘气。“我们不要这样做。我们现在不应当这样做……”
  “我不能就这样下去!……你懂吗,我不能!”
  “但是我爱你,非常爱你,”她挣扎着,牙齿打着战,在他胸前低语。“只是不要……要不然,我们会互相憎恨的。可我真的爱你呀!……不愿意我们将来互相憎恨!……”
  他又急促地把她的肩膀用力一拉。
  “为什么?为什么?”
  “我对你讲过啦。我们已经有过一次……以后我们就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了,沃洛佳。我记得你当时怎样皱着眉头抽烟……谅解我吧,这事现在不要做,沃洛佳。我请求你。现在我不能,我不行,你懂吗?好吧,原谅我,原谅我呀……”
  她用眼睛和声音哀求着,哭起来了,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怀着歉意,用冰凉、颤抖的嘴唇勿匆吻着他的下巴和脖子。
  “愚蠢!……我很你!你怎么,撒谎吗?……我讨厌!讨厌!……”
  他恶狠狠地推开卓娅,戴上帽子,走出掩蔽部,把门猛地一碰,使罩着熏黑的玻璃罩的油灯也闪动了一下。

  第十章
  德罗兹多夫斯基沿着开出来的梯级走上斜坡,站在河岸的高处,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使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傻瓜,傻瓜!愚蠢!”
  从他的内心升起一股嫌恶和憎恨的感情,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恨她胆小愚蠢,根她不同意象上次一样跟他发生关系——那是在整编的日子里,她独自在卫生所值班。想到这里,他感到恼火,仿佛被她侮辱了,真想跑回去揍她一顿出出气。但就在这时,他一面鄙夷自己,一面又为无法抑制的欲火所折磨:他的双手和肉体至今还保留着同她在医疗所接触之后的那些独特的记忆——她那闭着的眼睛,颤栗的双膝,她那柔软身体的羞怯动作等等。这种记忆不知为什么现在弄得他可以不顾一切,去俯就任何损害他的尊严的柔情,只要她……
  “不,别去想它啦,算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劝告自己,马上回想起那些持别能引起和加深他厌恶卓娅的东西——她的大嘴巴,惊恐的面部表情,胸脯太小,小腿又太肥,好象硬塞进靴统子里似的,他要从她身上找出使他厌弃的东西,似乎这样就没有调和的余地了。“她有哪点中我的意呢?说她漂亮吧,也不漂亮……根本谈不上!我们这是什么愚蠢的关系呀?必须一刀两断。一刀两断!”
  他烦躁地深深吸着气,寒气使他的胸口感到火辣辣地难受,呼出来的热气凝成白霜,落在军大衣的绒毛上。
  德罗兹多夫斯基逐渐发现,空中和雪地上都变得明亮起来,四周寒冷而干燥,十二月夜空的星座沿着它们永恒的轨道稍稍变动了一下位置,大小星群显得庄严而明亮,在寒冷的高空里闪动着黎明前最后的光辉。大地上,镇子里的屋顶好象移近了,在冰雪中显得黑白分明;屋顶上空的两道火光发白了,连接成一个半圆形,占满了镇子后面整个南方的天空。
  在这半圆形的两端,在山沟和高地背后,似乎有几道微弱的闪光在天边移动,宛如远方的车灯。德罗兹多夫斯基恍惚觉得,从那边随风传来了混成一片的马达声、坦克的突突声和汽车轮子打滑的声音。
  “莫非这是德军冲过来了,向这个镇子,向炮兵连冲过来了?……”
  他贪婪地抽起烟来,一面抽烟,一面谣听。炮连阵地上的积雪被寒风卷起,沿着河岸飞扬;白柳的光秃秃的枝条在带刺的铁丝上互相交错,影子在陡峭的岸边晃动。前面没有动静,马达声也似乎被风吹散,消失了。
  “神经过敏,”他想,就向连部观察所走去。观察所设在各边的小高地上,此刻,空气中的雪雾渐消,他已经看见这个观察所了。
  他顺着浅及膝盖的交通壕走上高地,高地上人们还在用铁锹和十字镐象啄木鸟似地敲打地面。德罗兹多夫斯基的脸上重又露出了冷冷的、坚决的表情。
  身躯魁梧、胸膛宽阔的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正在胸墙前面安装炮队镜。他在堑壕里第一个发现德罗兹多夫斯基,以一种令人羡慕的敏捷动作跑到后者跟前报告说:“中尉同志,我刚给您打过电话。卫生指导员说您出去了!五分钟以前师长的吉普车开到大桥地区来过。象是有情况……师部侦察班还没有通过……”
  “为什么到现在才报告?”德罗兹多夫斯基气冲冲地问。“为什么五分钟以前不打电话?”
  “打过了,”哥罗万诺夫声音低沉地说。“刚打过。您的爱人,中尉同志……就是说卫生指导员,她说……”
  “住口,哥罗万诺夫!您发疯了,是吗?甚么爱人不爱人?……”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了他的话。
  他很了解哥罗万诺夫的直率性格,他也明白为什么此刻正在旁边挖壕沟的三名侦察兵都象聋子似的闷着头往胸墙外面抛土。
  “是谁造我的谣?”德罗兹多夫斯基压低嗓子问。“是您吗,哥罗万诺夫?还是别人?好吧,我总会搞清楚的,准尉!……师里是谁来了?”
  “有三辆吉普车,中尉同志。我只认出了一辆,是杰耶夫上校的。”
  “应该都认得。还算侦察兵呐!”
  德罗兹多夫斯基迈开大步,从那些手里拿着铁锹靠在堑壕壁上的侦察兵身边经过,朝大炮那儿走去。而他脑中还紊绕着那句话:“您的爱人……您的爱人。”也许现在全连都在公开地谈论这件事了——他突然想到这一点,气得脸都变样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已经走下高地,向观察所左侧沿河岸棱线上已进入阵地的几门炮跑去。透过黎明时清澈的空气,他老远就看到三辆吉普车,在离车子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群人挤在第一炮的发射阵地上。
  正在发射阵地之间挖交通壕的士兵们,一面挥镐,一面朝那边探望,其中有身材瘦小的戚比索夫,他穿着短短的军大衣,鼻子底下的衬帽湿透了。他象一头精疲力竭的小野兽,把胡子拉碴的三角形小脸对着跑过来的德罗兹多夫斯基,报告说:“中尉同志,上校和将军都在那儿,拿手杖的……他们在等着哪。看吧,就要开始了!”
  “您的衬帽……全湿了!戴好……多难看。象只落汤鸡!”德罗兹多夫斯基说。“库兹涅佐夫在哪儿?达夫拉强在哪儿?”
  “都在那边,”戚比索夫嘟哝道,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手指习惯地一抹,检查了一下军大衣的纽扣,跑到第一炮跟前,在这群指挥员中寻找军衔最高的人,他在几个陌生人中间认出了杰耶夫上校和集团军司令别宋诺夫将军,敬了个礼,屏住呼吸说:“将军同志,第一炮兵连连长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报告!……”
  别宋诺夫转过身来,他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短皮袄,个子不高,面容消瘦,外表平常,完全不象一位将军;他的眼皮有点浮肿,严峻、锐利的眼睛疑问地盯住德罗兹多夫斯基那张苍白而呆板的脸。
  杰耶夫上校头戴士兵皮帽,腰间束着皮带,显得年轻力壮,红光满面,他有点不高兴地扬了扬棕黄色的眉毛,用圆润、悦耳的男中音问道:“你跑到哪儿去了,连长?”
  “我在观察所,上校同志,”德罗兹多夫斯基字字清楚地回答。“挖壕沟的工作即将结束。”
  德罗兹多夫斯基担心地想;‘他们为什么到这儿来呢?等侦察班吗?或者只是来检查一下炮兵连?可是集团军司令亲自来了呀。”
  “德罗兹多夫斯基?”别宋诺夫用吱吱呀呀的声音重复道。“这个姓挺耳熟……似乎听到过。”
  别宋诺夫漫不经心地望着德罗兹多夫斯基,在记忆中努力捕捉某个稍纵即逝的遥远的印象,但是看样子他想起来的是另一回事,于是把眉头一皱,眼睛离开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对杰耶夫说:“那么您的侦察班到底在哪儿呢,上校?”
  随同宋诺夫前来的,还有师侦察科长——一位面带倦容的中校,手里拿着打开的图囊;身高腿长、戴眼镜的军事委员维斯宁;此外,还有十分年轻的步兵团长切烈班诺夫少校,他长着一脸雀斑和一个翘鼻子,样子显得很可笑,他的几个营就在岸上布防。当别宋诺夫同德罗兹多夫斯基讲话时,大家都看着后者,而当司令一提起侦察班时,大家就不再看德罗兹多夫斯基了。他们都朝火光那边望,听着随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如同波浪般时起时伏的轰隆声。
  “有些情况,不侦察也是清楚的,”别宋诺夫说。怎样,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我也这样想,”维斯宁回答。“多少有点清楚。”
  “很难相信这次侦察会失败,司令同志,”杰耶夫上校低声说。“派去侦察的都是很有经验的战土。”
  德罗兹多夫斯基站在那儿等着,把牙齿收得紧紧地,连颚骨都发痛了。他几乎确信:战前就在正规军里服务的将军,不可能不熟悉他这个性,只是此刻没有必要问起,眼前这个德罗兹多夫斯基同自己过去在军队里认识的那个德罗兹多夫斯基是否有关系罢了。将军在想着别的事。库兹涅佐夫守尉和达夫拉强中尉两人都挺直身子站着,这时候,作为同一炮连的指挥员,一种共同的责任感使他们紧密相连,怀着同样的心情瞧着德罗兹多夫斯基。战斗即将来临的预感现在使他们跟德罗兹多夫斯基亲近起来。可是,德罗兹多夫斯基此刻都在估计和猜测着集团军司令和师长来到他的炮连的原因。他既没注意到库兹涅佐夫,也没注意到达夫拉强,但在脑子里转着跟他们——样的念头,“对,可能很快就要开始了,也许马上……快点吧!……”
  “报告将军同志!”德罗兹多夫斯基突然用队列操练式的声调十分清晰有力地说道,这种声音表示他准备坚定不移地执行任何命令。
  别宋诺夫带着原先那种回忆的神情,回头看了看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中尉,后者按照军人的规矩,笔直地站着,仪态端正,精神抖擞,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别宋诺夫漫不经心地说:“您讲吧。”
  “炮兵连已作好战斗准备,将军同志!”
  “战斗准备?”别宋诺夫反问道,两眼注视着德罗兹多夫斯基。“您相信好运气吗,中尉?”
  “我不相信运气,将军同志。”
  “真是这样吗?”别宋诺夫说,在他的这句话里包含看某种特殊的含意,使德罗兹多夫斯基摸不着头脑,有点惊慌失措。“我在您这样的年纪还相信长生不死哩……中尉,您的连位于坦克威胁的方向,而斯大林格勒就在背后,这一点您清楚吗?”
  “我们将在这里打到最后一个人,将军同志!”德罗兹多夫斯基坚定地表示。“我知道这儿是受坦克威胁的方向。我向您保证:第一炮兵连的炮兵们将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决不辜负对我们的信任!将军同志,我们准备战死在这条战线上!……”
  “为什么要死呢?”别宋诺夫皱起眉头说。“希望您用一个好得多的词‘坚持’来代替‘战死’这个词。用不到这么坚决地准备牺性,中尉。您可以走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回答别宋诺夫的问话时,口气特别坚决,并且忠诚地凝视着将军的眼睛,就象军事学校的学员们—面报告,一面望着自己热爱的教官那样。但当他转身离开时,马上觉察到周围空寂无声,于是他才明白,看来将军不怎么喜欢他准备投入战斗的坚决表示,似乎这种表示不很自然,有点做作。然而,杰耶夫上校却合上棕黄色的睫毛,相当赞许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军事委员维斯宁则透过闪光的眼镜关切地打量着德罗兹多夫斯基。
  “您何必要去死呢,中尉同志?”维斯宁问道,他还猜不透,为什么这个姿态端正得象军校学员似的炮兵连长竟表现得如此激昂慷慨。
  “生命只有一次,不会有第二次的。对吧?因此,还是作好生命只有一次的思想准备吧。依我看,中尉同志,每次战斗的意义,并不在于使人成为坟墓里成千上万只蛆虫的虏获物,要喂蛆虫不用打仗也行。不管怎么不合常情,打仗恰恰是反对死亡。难道这不是真理吗?”
  然而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并未说谎,也不是装样子。他早就提醒自己:他所期待的第一次战斗将对他的命运起很大的作用,也可能,这次战斗将成为他一生中最后的一次。他跟任何人一样,并不相信自己会死,因为他未曾濒临过死亡的边缘,也未曾在别人的死亡中看到自己死亡的影子。
  德罗兹多夫斯基问答道:“师级政委同志,我自己在死亡而前是不会胆怯的……”
  “您是共青团员吗?”维斯宁问。“也许我没有猜错吧?”
  “不光我一个人是,师级政委同志。所有的排长和炮班里半数以上的战士都是团员。连的共青团小组长是达夫拉强中尉……”
  “而且,”维斯宁微笑着象对熟人那样朝达夫拉强点点头,达夫拉强兴奋得象个孩子,也用微笑回答他。
  “你们的生活道路还刚刚开始。我只能羡慕你们。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的。”
  维斯宁向胸墙走去,师长和侦察科长都默默无语地站在那里。
  现在谁也不再注意德罗兹多夫斯基了。杰耶夫上校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耸了耸强有力的肩膀,看看手表,又看看南岸的镇子,然后把警锡的目光转向别宋诺夫那边。
  别宋诺夫坐在弹药箱上,两手按着手杖,眼睛疲倦地半闭着。草原上空,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晨风吹来一阵阵或高或低、时远时近的嗡嗡声。别宋诺夫仿佛在凝仲访听这种声音,眉心上两道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这皱纹表露了他内心的不满情绪,使杰耶夫感到心慌。
  “那么您的侦察班究竟在哪儿呀,上校?”别宋诺夫问。
  “我想我们该回观察所了,”杰耶夫尽量压低他那响亮的男中音回答。“侦察班出了问题,司令同志,但我很难解释……”
  “您说什么来着?”
  听司令问话的口气可以完全肯定:情况很不妙。但是杰耶夫还是接下去把话说完:
  “司令同志,看来在这儿等侦察班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又不是等侦察班,”别宋诺夫恼火地说。“要对这样的侦察班承担责任,上校,您等着瞧吧!”
  “天亮起来了,”维斯宁说。
  他从上了年纪的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手里拿过望远镜,好奇地了望远处的火光和前面那座已看得相当清楚的镇子。这时,周围所有的物体渐渐露出立体的轮廓,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楚了。炮连陈地上,不论在远处或近旁,出现了一些通宵未眠的人们,他们的脸孔平板而阴沉,好象假面具一样;还现出一门门大炮、胸墙上的土堆和耸立雪地上面的灌木丛,灌木的秃枝在风中噼啪作响。这正是十二月的黎明化为东方红霞满布的清晨的转变时刻。
  突然间,一阵隆隆巨响震动了整个地平线,这响声越来越大,好象一只巨大的铁球在草原上滚动。就在同一瞬间,从镇子上空的火光中间升起了一串串红、蓝两色的信号弹——一发接一发,连成半团形。
  “我们等到了!……”德罗兹多夫斯基激动地想,“这是德国人的信号弹……难道他们这么近了吗?怎么会这么近呢?这是什么响声啊?……”
  接着,隆降声越来越大,逐渐充塞于整个天地之间。它己不再象滚动的铁球,而是象一阵阵山崩地裂般的雷鸣,忽而在远处震响,忽而在背后深深的河床里引起强大的回声;这一片响声正从前面什么地方不可避免地、可怕地滚滚而来。
  似乎大地也象有生命的躯体一样在发抖。镇子上空,成串的红、蓝信号弹在不断地划着闪光的弧线,好象给这隆随声发出信号。
  “这是什么?坦克呢还是飞机?马上就要开始了吗?……还是已经开始了?要不要发‘准备战斗’的口令?我应当立即行动!……”
  德罗兹多夫斯基还在竭力保持镇静,不发口令。他看到别宋诺夫将军脸色阴沉地向天空了望,杰耶夫上校紧锁双眉,维斯宁手举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光。
  后来维斯宁把望远镜还给侦察科长,不知为什么把眼镜也摘了下来。他转身朝着别宋诺夫,不戴眼镜的脸显得很古怪,脸上露出着急而又高兴的神情,就象一个人在宣布一项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的新闻:“他们来了,彼得·阿历克山德罗维奇。鬼知道有多少……”
  那边,在火光中,有一大片东西,象是天上的乌云,开始闪着谈淡的红光。乌云在接近,一片轰轰的马达声接连不断地朝着镇子直扑过来。在这块乌云中,已经开始显现出负荷沉重的“容克”式飞机的轮廓。它们从南方飞来,拉得长长的庞大机群已掠过并遮蔽了远处的火光;飞机是那么多,德罗兹多夫斯基一下子数也数不清。
  大家越来越明确地看到这些飞机正是向这边、向镇子、向炮兵连飞来,越来越逼近,别宋诺夫的脸也就变得越来越严峻,越来越冷酷无情,简直象石块一样。
  军事委员的一双近视眼没有去看天空,而是带着猜度的神情盯着司令,他那末戴手套的手(手套插在皮袄口袋里,忘了戴)将眼镜放在领子的绒毛上擦着。
  德罗兹多夫斯基心里又在想:“他们干吗站着不动也不下命令呢?当着他们的面我应该怎么办呢?”
  这时,穿着漂亮的副官大衣的鲍日契科少校,象溜冰似的顺着胸墙滑到了炮场上———看样子他是从吉普车那边跑过来的。根据不成文的规定,当副官的可以经常提醒,有时还可以要求司令。
  这时候,鲍日契科使用异常坚决的口气对别宋诺夫喊道:“司令同志。把车子开过来好吗?应该离开了,司令同志!”
  “也许得在这儿等到轰炸过去,将军同志,”杰耶夫从棕色眉毛下面注视着飞机的动向说。“我怀疑在战斗打响之前是否能赶到观察所……”
  “我确信能够赶到,司令同志!”鲍日契科担保说,并向杰耶夫解释;“按里程表来算只有三公里,很快就到……”
  “当然,很快就到!”维斯宁涨红着脸戴上眼镜,目测着从那遮住火光的机群到河对岸师观察所所在的一片圆形高地之间的距离。
  “只有四公里,鲍日契科,”他订正了里数,激动地问杰耶夫:“上校,您肯定他们将在这里轰炸吗?是否有可能飞向斯大林格勒去呢?”
  “不能肯定,军事委员同志……”
  别宋诺夫冷笑一声,深信不疑地说:“他们将在这里轰炸。立足在这里。前沿。这是绝对肯定的。德国人不喜欢冒险。没有空军掩护,他们是不会进攻的。嗯,我们走吧。三公里还是四公里——反正—样。”
  这当儿他又象无意中记起了站在一旁等待的德罗兹多夫斯基。“好吧……全体隐蔽,中尉。就象大家常说的那样,得挨一场轰炸啦!然后才是主力上场;坦克冲过来。这么说,中尉,您是姓德罗兹多夫斯基罗?”别宋诺夫问道,又在回忆着什么事。“这个姓挺熟。我记住它。希望再听到您的消息,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不准后退一步!要打毁坦克,守住阵地,不要老想着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要想到死。您的炮兵连在这里大有可为,中尉。希望你们顺利……”
  别宋诺夫登上胸墙,微微跛着脚朝吉普车走去,鲍日契科副官和杰耶夫上校跟在他后面。师侦察科长还留在发射阵地上,他游移不定地把一只脚踏在壕沟边上,膝盖上还摊着图囊,手里仍然举着望远镜,从透镜里搜索着镇子前面的一片空地。在没有等到自己的侦察班归来、没有弄清他们的情况之前,他不想就这么简单、随便地离去。维斯宁理解这种心情,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对他讲了句什么话。在这之后,沉默的中校才慢吞吞地、沮丧地向交通壕走去。
  维斯宁登上岸旁的小丘,在离炮约五米的地方稍稍站停了一会,在头顶上空隆隆的飞机声中,用听不清楚的声音有点激动地对德罗兹多夫斯基说:“喂,连长,看来热闹的时候到了!第一次打仗不害怕吗?”
  “不怕,师级政委同志!”
  “那好极了。你去指挥吧,连长!……”
  德罗兹多夫斯基又捱了几秒钟没有行动,他呆呆地笔直站在那儿,直到首长们在胸墙的土堤外看不见了,他才茫然若失地望望发黑的天空——天上的一切都在飞驰、移动、咆哮,这时候,他突然用特别响亮的、奋激的声音喊出了口令:“炮兵连,隐蔽!……”
  士兵们苍白的脸在大炮附近晃动起来,他们弯着腰,好象被这轰轰响的天空压折了似的,德罗兹多夫斯基经过他们身边向连观察所奔去。

  第十一章
  马达在头顶上怒吼,压倒了地面上所有的声音,震荡着人们的耳鼓。
  第一机群开始明显地变换队形,拉长距离,飞成圆形。库兹涅佐夫看见德国人的信号弹从镇子的房屋后面升起来,好象红蓝两色的喷泉。随后,一颗回答的信号弹划出一缕轻烟,红光闪闪地从领队的“容克”机上发射出来;许多明晃晃的机翼使这颗信号弹暗淡失色,很快就坠落下去,在排红色的天空里熄灭了。德国人在地上和空中发着信号,以确定轰炸区域,但库兹涅佐夫此刻不打算判断他们要炸哪儿——这已经很明显了。“容克”机一架接一架地排成大圆圈,把镇子、河两岸、步兵堑壕和旁边几个炮兵连统统圈了进去。整个前沿阵地被这个空中包围圈紧紧封锁,看来无论往哪边也冲不出去了。这时,河对岸辽阔的大草原在日出前发出灿烂的光辉,朝霞似火,静静地染红了高地。
  “空袭!……空袭!……”有人在炮连阵地和河岸下毫无意义地拼命叫喊。
  库兹涅佐夫站在炮座左侧的壕沟里,和乌汉诺大、戚比索夫在一起。壕沟里站三个人显得很挤。他们感到土地在脚下发抖,一片马达吼声激荡着空气,震得胸墙上的硬土一块块地掉下来。
  库兹涅佐夫跟戚比索夫靠得很近,他看见戚比索夫仰着三角脸,脸上露出畏缩、惊憎的神色,一双黑眼睛出于恐惧而睁得老大,就象两团潮湿的石墨。
  库兹涅佐夫还看到旁边的乌汉诺夫抬起下巴,转动着明亮的眼睛,好象在恶狠狠地点数。
  库兹涅佐夫全身紧缩,仿佛在做着恶梦,他感到有个不可抗拒的庞然大物追上来了,而自己却寸步难移。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戚比索夫从冰窟窿里舀来的那一饭盒有着特别味儿、冰得叫人牙齿难受的河水,嘴里干得象火烧一样。
  “四十八架,”乌汉诺夫终于数完,松了口气,明亮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戚比索夫。他用肩头碰了碰威比索夫瑟缩的肩膀:“你怎么啦,老爷子,抖得象杨树叶儿似的?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了。可你就别抖了吧,抖也没用……”
  “这我还会不懂……”戚比索夫的脸孔抽动了笑一下,他想笑一笑。“可你瞧……就是熬不住……要是我能……我控制不住啊,喉咙里哽住了……”他指了指喉咙。
  “你要这样想:不会出什么事的。果真出了事,那就一切都不存在了,连痛也不痛了。”乌汉诺夫说,不再望天空了,他用牙齿咬下手套,随后掏出烟荷包来。“卷支烟吧。烟能定神。我自己也要定定神。你也来点吧,中尉。这样会轻松些。”
  “不想抽。”库兹涅佐夫推开烟荷包。“弄一饭盒水来才好,……我想喝水。”
  “飞过来了!朝着我们来了!……”
  库兹涅佐夫听到戚比索夫的喊声,只见后者用失神的眼睛在空中搜索,就不禁抬头一望。顿时,仿佛命运之神从天而降,把一股火辣辣的气味劈头盖胜地向人们喷来。
  一个闪光的庞然大物,身上画着黑白耀眼的十字——大约就是领队的“容克”机——好象在空中绊了一下,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凶狠地伸出黑爪,发出震耳欲聋的锯铁般的尖啸声,几乎是垂直地对准库兹涅佐夫的眼睛冲来。这当儿,太阳还未升起,红霞似血,成吨闪闪发光的钢铁疾飞而下,把库兹涅佐夫照得眼花缭乱。在这闪光和吼声里,有一些椭圆形的黑东西脱落下来,它们沉重地、毫无阻拦地落下来,在“容克”机的怒吼中又夹进了一阵剂耳的尖叫声。
  炸弹无情地飞向炮连阵地,眼看着它们每秒钟都在增大,好象许多光滑的圆柱在空中沉重地摇晃着。第二架“容克”机紧跟第一架离开封锁圈,在河岸上空开始俯冲。库兹涅佐夫下到战壕里,他那紧束着皮带的肚子里感到一阵阵发冷。他看到乌汉诺夫的两眼跟着炸弹在转动,脑袋不断地摆动着,好象躲避着飞来的石块。
  “卧倒!”库兹涅佐夫在压顶而来的尖叫声里听不到白己的声音,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手把乌汉诺夫的军大衣下摆使劲往下一拉。
  乌汉诺夫倒在库兹涅佐夫身上,把天空遮住了。霎时间,一阵黑色风暴笼罩了壕沟,热烘烘的气浪从上面扑来;壕沟摇撼着,向上一震,泥土被震向一边,仿佛整个壕沟在翻身。
  这时候,不知怎的,在他身边的已不是乌汉诺夫(他的身体被甩开了),而是吓得面如土色、两眼发楞的威比索夫。
  “可别向这边来呀,可别向这边来呀,主啊!……”戚比索夫的声音嘶哑了,面颊上象鬃毛似的胡子仿佛脱离了灰白色的皮肉,一根根看得根清楚。他扑在库兹涅佐夫身上,两手支在后者的胸膛上,一面扭动着肩背,硬要在库兹涅佐夫和光滑的沟壁之间挤出一条狭窄的缝隙,好让自己的身体钻进去。
  戚比索夫祈祷似的叫喊着。“孩子们啊!……我有孩子呀……我没有权利死。没有!……孩子们啊……”
  一股大蒜似的焦烟昧,还有戚比索夫紧按着他胸口的两只手弄得库兹涅佐夫喘不过气来,他想挣脱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想大喝一声“别嚷嚷了!”但是梯恩梯炸药的化学毒气呛得他咳嗽起来,喉咙里痛得象刀割。他好不容易挣脱了戚比索夫的手,将它们从胸口推开。
  壕沟里充满着窒人的浓烟,连天空都看不见了。空中黑烟翻滚,响声雷动,只能依稀看到正在俯冲的“容克”机的倾斜的机翼,幻影似地一晃而过——它们那弯曲的黑爪子从烟雾中对淮地面目标飞落而下,于是壕沟在山崩地裂的爆炸声里扭曲着,弹片带着各种调门的死亡之音——有轻微的也有粗暴的——腾空四散,泥土混着冰雪一层层崩塌下去。
  库兹涅佐夫感到泥土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他闭上眼睛,似乎闭着眼睛,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他提醒自己,“马上就要结束了。还有几分钟……可是炮……炮怎么样?它们都架好,准备战斗了……瞄准具会不会给弹片打碎?……”
  他知道应该立即站起来看看炮,马上采取点措施,可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紧紧地挤在战壕里,变得沉重不堪,胸口和耳朵也都隐隐作痛,而且,敌机还在俯冲怪叫,炽热的气浪夹着弹片的呼啸声一齐冲过来,越来越猛烈地将他压倒在震动不已的壕沟底部。
  必须采取措施的念头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于是他便睁开了眼,看到胸墙斜坡上的泥土已被弹片削去了一层,象用剃刀刮过似的。一些灰色的小动物沿着土墙滚落下来,从窄小的洞穴里撤出一些麦粒,它们跑到壕沟里钻来钻去。
  戚比索夫正趴在地上,小动物就在他拱着的背上乱窜乱跳。
  库兹涅佐夫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它们的名称,不记得以前曾在什么地方也这么清楚地看到过它们。这当儿透过隆隆巨响传来乌汉诺夫的叫喊声,他也在惊奇地盯着戚比索夫的背。
  “看呀,中尉,炸得老鼠都见鬼去了!嘿,快逃吧!快!”
  乌汉诺夫戴着粗糙手套的大手,开始在戚比索夫背上捕捉这些灰色的、突然凶恶地呲牙咧嘴的小东西,把它们向壕沟外面冒烟的地方扔去。
  “戚比索夫,快,身子动一动吧,老鼠咬你了!你有感觉吗,老爷子?”
  “瞄准镜,乌汉诺夫!你听见吗,瞄准具!”库兹涅佐夫不去管戚比索夫,对乌汉诺夫喊着,但他顿时又考虑到:虽然自
  己很想命令乌汉诺夫卸下瞄准镜,同时他也有权下这样的命令,就是说,用排长的权力强迫别人此刻冒着轰炸的危险从安全的地方跑到炮那边去,而自己则留在壕沟里;但他不能下这样的命令。
  “我有这个权利,也没有这个权利。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将永远不会饶恕自己……”库兹涅佐夫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现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所有的一切就取决于一个重大的、有决定意义的但却是偶然的、极平常的问题:看飞机距离口标有几米,看那些从致命的封锁圈里俯冲下来的“容克”机在这无遮无拖的荒原上是否看准了目标。此刻,在这荒原上既看不到太阳,也没有人烟,不存在善良,也不存在怜悯,一条狭窄的壕沟里挤得无可再挤,这整个世界仿佛都将被一连串爆炸从生的一边推向死的边缘。
  “我没有权利这样做。没有!这是可恶的懦弱行为……必须卸下瞄准镜!我怕死吗?为什么怕死?弹片会打到头上……我怕弹片打到头上吗?不,我现在就从战壕里跳出去。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乌汉诺夫知道我想下命令……何必呢?让瞄准具见鬼占吧!我没有力量从壕沟里跳出去……我想命令人家去,而自己待在这里。如果跳出壕沟,那就毫无保障了。这样一来,烧红的弹片不就要打进太阳穴吗?“…这是怎么啦?我在做恶梦吧?”
  机枪的哒哒声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把壕沟猛地冲塌到一边,一团团黑烟扑面而来,库兹涅佐夫又开始猛咳起来——他被梯恩梯的毒气熏得透不过气来了。
  黑烟散后,乌汉诺夫用袖子拭去嘴唇上的泥土,摇了摇头,从帽子上抖下一些肮脏的雪块。他古怪地看着正在拼命咳嗽的库兹涅佐夫,不锈钢的假牙一闪,就象聋子对聋子似的大声喊道:“中尉!……用手帕捂着嘴呼吸,会好过些!”
  库兹涅佐夫心里想:“是的,我吸了好多梯恩梯的毒气。我不留神,把它吸到嘴里去了。味道象铁和热大蒜。我在四一年第一次嗅到这种气味,终生难忘……他在说什么呀?哪里还有什么手帕?只是感到恶心,咳得胸口疼。想喝水,喝口凉水……”
  “啊!……没事儿!”库兹涅佐夫忍住咳嗽,喊道,“乌汉诺夫!……我说……得把瞄准具卸下来!不然会炸得稀巴烂的!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个完?”
  “我也这么想,中尉!没有瞄准具我们就等于赤手空拳……”
  乌汉诺夫蜷着腿坐在战壕里,用手套把头上的帽子拍拍紧,一只手撑住沟底,准备站起来,但库兹涅佐夫立即阻止了他:“别动!等一等!等他们炸完一圈以后我们再跳出去。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把瞄准具卸下来!……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明白了吗,乌汉诺夫?听我的口令,明白吗?”他勉强忍住咳,也把腿蜷缩起来,这样站起来方便些。
  “应该马上去,中尉。”乌汉诺夫眯起明亮的眼睛,从拉到前额的帽于下面察看着天空。“马上就去……”
  他俩根据飞机飞出俯冲区域的声音同时感觉到:第一圈轰炸已经结束。在胸墙外面,象暴风雪般升起了灼热的滚滚浓烟。
  “容克”机依次飞出河岸上空的俯冲区域,重新构成圆圈队形,好象一圈旋转木马,在黑烟翻卷的草原上空不停地打转。
  河两岸的镇子里燃起了大火,火苗满街乱窜,形成了一片火海,房子上的屋顶坍塌下来,烧得通红的灰烬与火星不断地涌向天空。
  镇口有几辆来不及隐蔽的汽车被弹片完全打毁,正在熊熊燃烧,车窗玻璃爆裂着,向四面飞散。着了火的汽油象小溪一样顺着斜坡流进河里。翻腾的浓烟宛如黑色的帏幕,挂在炮连、河岸和步兵战壕的上空。
  库兹涅佐夫从壕沟里向外望去,看到了这一切,同时又听见“容克”机飞入烟幕、准备轰炸的平稳的马达声,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命令:“乌汉诺夫!……来得及!上!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
  库兹涅佐夫软弱无力地跳出壕沟,越过了第一炮发射阵地的胸墙,踩着被烟染黑的污雪和从弹坑里飞溅出来的泥土向第二炮奔去。
  那里有人在叫他:“中尉!……到这边来!到我们这儿来!”
  整个发射阵地、壁坑和壕沟都被一片凝聚不散的沉沉烟幕所遮蔽。帆布炮衣上、炮尾上、炮弹箱上,到处是爆炸时翻起来的烧焦的土块,到处是污黑的雪和泥。但瞄准镜完整无恙。
  库兹涅佐夫咳得气喘吁吁,开始用发抖的手指卸下瞄准镜,他不时回头看看壕沟,那儿有人伸了一下头,但圆圆的影子又在烟雾中消失了。
  “谁啊?是您,裘巴利柯夫!大家都活着吗?”
  “中尉同志,到我们这儿来!……跳过来吧!”
  左边,从放炮弹的壁坑后面的壕沟里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撒满泥土的帽子歪到了一边。这人的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摇晃着,好象长在麦秆上似的,他在招呼库兹涅佐夫过去时,一双凸出的眼睛激动得闪闪发亮。这是第二炮炮长裘巴利柯夫。
  “中尉同志,到我们这儿来!有个侦察兵在我们这里!……”
  “什么?”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为什么没取下瞄准具?没有瞄准具还想射击吗?”
  “中尉同志,他受伤了。侦察兵就在壕沟里!从那边来的……他受伤了……”
  “什么侦察兵?您怎么啦,震伤了吗,裘巴利柯夫?”
  “没有……就是耳朵发痒。好象震得发聋了……这也没什么……侦察兵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喔——?侦察兵?师里的吗?侦察兵在哪儿?”
  库兹涅佐夫望望天空,看到许多“容克”机象旋转木马似的在草原上空连接成一个个圆圈,于是他就跃过壁坑,跳下壕沟,将瞄被镜朝裘巴利柯夫胸前一塞。裘巴利柯夫双手抓住瞄准镜,看到中尉这一突加其来的猛烈动作,他那仿佛用墨画出来的睫毛就闪动起来,接着,他把瞄准镜慢慢塞进怀里。
  “裘巴利柯夫,把瞄准镜都忘了吗?侦察兵在哪儿?”
  在一条长长的壕沟里,坐着两鬓斑白的老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和炮班里的两个人,他们把身子紧贴在沟壁上,大衣被粘合土弄得很脏,正在急促而贪婪地吸着粗大的烟卷。没来得及跑到马那边去的驭手鲁宾和舍尔古宁柯夫也待在这里。他们正在默默地发愁,两人都紧张地朝一个方向望着。他们望着一个半躺在壕沟尽头的脸色苍白得象白垩似的小伙子。
  小伙子穿着伪装衣,衣领上的风帽搭在背后,没有戴皮帽,他那茨冈人的卷发沾满了混着泥土的雪,圆睁的两眼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咬紧牙齿,窄窄的颧骨上现出了疙瘩,伪装衣左边的袖管浸满了鲜血,已经用插在脚边的芬兰刀齐肩割开。
  小伙子歪着嘴,正在笨拙地用死人般发青的、血污的手指,把急救用的绷带重新缠到手臂上去,一面咯咯地咬着牙齿说:“嘿!恶棍,恶棍!……我要找师长!……我要找上校!……”
  “帮他一下,快点!”库兹涅佐夫向袭巴利柯大叫了一声,裘巴利柯夫那长在长脖子上的脑袋不住地朝两边转动,好象他的耳朵里灌了水,要把它摇出来似的。“站着干吗帮他扎一下!”
  “他不让,”驭手鲁宾阴沉地回答,朝粗糙的手掌里吐了口唾沫,将烟卷放在唾沫里弄熄,冉把烟头发到帽子的翻边里。“侦—察兵,瞧你,我又不是没经过世面!这么神气干啥!不让人家靠近你!象疯子一样直叫骂!……侦—察兵!……”
  “我听到那边一直在轰隆轰隆地响,草原上开火了……打得很凶,中尉,”舍尔古宁柯夫忽然断断续续地说,他那孩子般的浅蓝色眼睛带着惊奇和确信无疑的神情看着库兹涅佐夫,“而他……嘿,象发疯似的……走了过来,摇摇晃晃,大喊大叫……然后一头栽进来……全身都是血。他要找师长。他是侦察回来的……”
  “相信他的话,我们都是傻瓜了!什么‘侦察回来’,没有的事!”鲁宾把他那褐色的方脸膛朝着侦察兵,学着舍尔古宁柯夫的腔调说。他们的谈话侦察兵大概一句也没听见,他在越来越用劲地缠紧手臂上老是松下来的绷诺。“要严格检查他的证件!……怎么不可以?也许他干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侦察……”
  “蠢话!你老是胡说八道,鲁宾,”库兹涅佐夫打断他的话,从士兵中间挤到侦察兵跟前,大声说:“绷带拿来,我帮你扎……从哪儿来?光回来你一个吗?”
  侦察兵打算用牙齿拉紧绷带,但是不行,就怒冲冲地把绷带从手臂上扯下来,他的煤炭般的黑眼睛狂怒地盯住壕沟上面的天空,嘴角边吐着泡沫。此刻,库兹涅佐夫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的耳朵上有两道细细的、已经干涸的血痕。看来,他是震伤了。
  “别碰我!走开,中尉!”侦察兵呻吟着叫起来,接着,他便毗着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送我去见师长,懂吗?去见上枚……干吗象看娘们那样盯着我?我是侦察回来的,是师部侦察兵,懂吗?给上校……打个电话,中尉!你们还看什么?恶棍!等我失去知觉——就完了!……我会失去知觉的!……你懂吗,中尉?”他痛得泪珠从他露着凶光的眼睛里滚下来。
  侦察兵象歇斯底里发作似地把头朝后一仰,用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伸进伪装衣,把喉咙旁边的棉背心扣子和军便服扣子统统扯掉,开始用血迹斑斑的手指搔着露在洗破了的海军衫外面的锁骨。
  “快点吧,快点!趁我现在还有知觉,懂吗?……打电话给上校,我叫格奥尔吉耶夫。打电话告诉他,我有事向他报告!……”
  “得把他送去,中尉同志,”老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审慎地插了一句。
  库兹涅佐夫一直在看侦察兵搔锁骨的手指,现在他明白了:这个水兵就是黎明时他们等过但没有等到的那些侦察兵中的一个。
  “看来他头部震伤了,又失血过多,”下士裘巴利柯夫说。“怎么送他到……师部去呢,中尉?可能在路上就会死掉…………”
  “背也背不到的!他能侦察到什么呀!……”鲁宾用吸烟过多的嗓子恶狠狠地插嘴说。“光会拔出拳头打架……什么水兵!漂洋过海,大概净吃巧克力,嚼白面包吧。可我们喝的是菜场……侦—察—兵!……”
  “也许能背到,鲁宾!”库兹涅佐夫清楚地看到鲁宾宽阔的、紫红色的脸膛,打断他的话说。“这里由谁指挥?您吗?鲁宾!”
  “得用点脑子,中尉同志……”
  “用您的脑子吗?还是用别人的?”库兹涅佐夫喝道,转身对袭巴利柯夫说:“跟德罗兹多夫斯基联系得上吗?电话通不通?”
  裘巴利柯夫只把头向壕沟后壁那边摆了摆,表示大概联系得上。
  “帮他重新包扎一下,裘巴利柯夫,别让他扯绷带!我马上去联系!……”
  “中尉同志,等一等!向我们这边来了!又来了!……”舍尔古宁柯夫用警告的声音大叫起来,并捂住了耳朵。
  然而库兹涅佐夫已向发射场跑去,他朝天空望了望。
  巨大的旋转木马似的“容克”机群在河岸上空盘旋,领队的“容克”机又从圆圈里扑下来,机冀在看不见的太阳下闪闪发光,它在远处的步兵战壕上空滑到俯冲高度,就笔直冲向地面。
  当库兹涅佐夫跳进又浅又窄、很不舒适的通信掩体时,电话兵斯维亚托夫正低着头坐在电话机旁,一手按着用带子扎牢在头上的话筒。
  库兹涅佐夫勉强挤进狭窄的壕沟,不得不将膝盖抵着斯继亚托夫的膝盖,霎时间,他被这种偶然的接触吓了一跳,一下子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膝盖在发抖:是自己的还是通信兵的。他尽力向土墙边退去。
  “跟观察所的电话联系通吗?没中断吧?斯维亚托夫!”
  “是,中尉同志,是。不过没有人……”
  斯维亚托夫并紧双膝,不让它们发抖;他那灰白的、尖削的脸开始摇晃起来,好象这张粗糙的脸上的每一粒粉刺都感到冷似的。他伸手去拉带子,但没有解下来,突然缩回手指,把脸俯到电话机上。
  “坦克!……”炮兵连里有人喊了一声,但这喊声立刻被头顶上雷鸣般的飞机声压下去,掩没了。
  连续不断的轰炸震撼着大地,地上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发出爆炸的声响,尘土冲天而起,这爆炸声随着隆隆的飞机声从河岸上向炮兵连迅速迫近。
  掩体被震塌了,库兹涅佐夫从泥土下挣扎出来,看见岸边升起了爆炸的烟火,几架“容克”机的十字形机身在烟火上面飞过,机枪的锯齿形火焰使人目眩。机枪的弹迹交织在一起,形成粗大的光束,射向河岸,沿着步兵战壕直向炮兵连扫来。
  刹那间,库兹涅佐夫眼前出现了斯维亚托夫的颤动的嘴唇、发抖的双膝和散开的电话线圈,电话线的一头在抖动,象条蛇似的在壕沟底上爬行。
  “坦克!坦克!”从通信兵两片发紫的嘴唇中间悄声吐出了这几个字。“听到吗?有命令……”
  库兹涅佐夫想喝一声:“马上把电线卷起来!”并想扭过头去,以免看到斯维亚托夫的膝盖,看到这种象疾病一样无法抑制的恐惧,而这种恐惧随着象一阵风那样到来的“坦克”这两个字,也骤然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试图克服这种恐惧感,试图摆脱它,心想:“这不可能!不知哪个弄错了,想象出来的……哪有坦克?是谁在叫喊?……我马上,马上从战壕里爬出去……我要自己证实一下!……坦克在哪儿呢?”
  但他没能从壕沟里爬出去:“容克”机斜着机翼,一架接一架地从头顶上掠过,它们带着不曾收起的倾斜的起落架,在天空里划出一条条带着火焰的浓黑、狭长的烟带,大口径机枪不停地把炽热的钢铁倾泻下来。
  “斯维亚托夫!”库兹涅佐夫透过机枪扫射的哒哒声喊道,并摇了摇把脸藏在膝盖中间的通信兵的肩膀。“接连观察所!……跟德罗兹多夫斯基联系!问问那边怎么样?快!”
  斯维亚托夫扬起呆板的脸,两眼斜视,手忙脚乱地在电话机上张罗了一阵,对着话筒又是吹又是叫:“连观察所,连观察所!怎么回事呀?……”
  刺耳欲痛的飞机俯冲声迫使他们趴下来——黑色的大家伙从上面向掩体斜飞过来。一梭子弹猛地扫过头顶,打得泥块象冰雹般溅到土地和电话机上。
  这时,等着头部和背上挨子弹的库兹没佐夫脑子里闪过一种近乎扬扬得意的想法,“打偏了,打偏了!”
  斯维亚托夫轻轻弹掉电话机上的碎泥块,半张着嘴,把热气断断续续地呼在话筒上;“连观察所……连观察所……你们没给打死吗?”
  忽然,他的眼睛又朝外斜视,呆住了。
  “坦克!”从胸墙上面传来异常紧张的叫喊声。
  斯维亚托夫的嘴唇微微动着,咕哝出几句不连贯的话:“中尉同志……到电话机这边来。接通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听。命令,坦克,坦克来了。准各战斗!……找您,找您!……连长!”
  他一把摘下揉皱的帽子,从长着灰白头发的孩子般的脑袋上扯下带子,将话筒连同摇晃着的一团带子一并交给库兹涅佐夫……
  “喂!我是库兹涅佐夫中尉!”
  从话筒里传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喘气声,他好象是从老远的地方奔来的;他的气息仿佛冲破了话筒的膜片,热乎乎地钻进库兹涅佐夫的耳朵:“库兹涅佐夫!……坦克在正前方!各炮准备战斗!有损失吗?库兹涅佐夫!……人怎么样?炮怎么样?”
  “暂时还不能准确地回答。”
  “您在哪儿待着?……您可知道达夫拉强那边的情况?”
  “我待在规定的地方——大炮旁边,”库兹涅佐夫回答,打断了震动膜里传来的喘息声。“跟达夫拉强暂时没有联系。‘容克’机群正在头上盘旋。”
  “达夫拉强那里有一门炮中了弹,被击毁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又带着喘息声说。“打死两人,伤五人。第四炮班全完了。”
  “瞧,……开始了!这么早就开始了!”热血冲到了库兹涅佐夫头上。“这么说,达夫拉强的排已经受损失了,伤亡七个人。还有一门炮被击毁了。已经开始了!”
  “谁被打死了?”库兹涅佐夫问,尽管他只认得第四炮班战士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姓,根本不了解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生平。
  “反正一样!”德罗兹多夫斯基对着话筒呼吸着。“准备战斗,库兹涅佐夫!坦克来了!”
  “知道了,”库兹涅佐夫说。“我要向您报告一件事: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受伤的侦察兵。”
  “什么侦察兵?”
  “就是我们刚才等待的那个侦察班里的。他要求送他到师部去。”
  “马上!”德罗兹多夫斯基喊道。“给我带到连观察所来!”
  库兹涅佐夫把话筒扔到通信兵手里,从壕沟里跳起来,向右边达夫拉强排的大炮望去。一辆满载炮弹的汽车在燃烧,河岸上烟雾弥漫,遮蔽了阵地。烟雾向河面涌去,与镇边燃烧着的房屋上的大火连成一片。汽车上的弹药噼噼啪啪地爆炸,穿甲弹划着抛物线象礼花一样飞向天空。
  旋转木马似的机群移动了位置,这时正在对岸的后方盘旋,“容克”机在高地后面草原道路的上空忽高忽低地飞着。一部分飞机轰炸完毕,懒洋洋地呜呜响着,在黄铜色的天空里向南方、向前面燃烧着的镇子上空飞去。
  这时,尽管“容克”机还在轰炸后方,那里也有人在死亡,但库兹涅佐夫感到稍微松了口气,似乎从沮丧、无力和屈辱中,亦即战时所谓“等死”的反常状态中解脱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信号弹——一红一蓝,在前面草原上升起,两条弧线坠落在附近的大火中。
  在镇子左侧的山沟前有一片高地,而地整个宽闹的顶部和坡度不大的坡面都被蓝灰色的烟幕笼罩着,那边出现了许多灰黄色的方块,随着它们的密集而缓慢的蠕动,整个高地都移动起来,明显地改变着轮廓。清晨的草原,太阳已经升到地平线上,烟雾蒙蒙的阳光照耀着雪地。那些似乎毫无危险的方块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库兹涅佐夫知道这就是坦克;但因为刚刚经受了“容克”机的空袭,他还不能十分敏锐地感觉到新的危险,也不相信会产生这种危险。
  刹那间,他突然尖锐地感到了这种危险;从阴暗的低地那边,无数马达低沉而颤抖的轰鸣透过弥漫的尘雾滚滚而来,那些方块的轮廓,那个达成一片的巨大阴影更加清晰可辨。阴影组成一个向前伸展的斜三角形,底边就在镇子和高地背后。
  库兹迎佐夫看见领头的几辆坦克在笨重而迟钝地摇晃着,侧面的坦克的排气管里喷出火星,旋风似的雪花在履带周围飞舞。
  “就炮!”库兹程佐夫拼命地吼出一声口令,这声音连他自己也感到凛然可怕、异乎寻常,无论对人对己都铁面无情。“准备战斗!……”
  到处有人爬出壕沟,胸墙上人头攒动。裘巴利柯夫下士从怀里掏出瞄准镜,第一个爬上了发射阵地。他伸着长啊脖子,两只凸眼耽心地望着对岸的天空,最后几架“容克”机还在那边用机枪扫射草原上的后方道路。
  “准备战斗!……”
  士兵们象是被口令推出壕沟,纷纷奔向炮位。此刻谁也不能准确地看清现实的情况,只晓得机械地从炮尾卸下炮衣,打开壁坑里的弹药箱,在落满泥块的阵地上磕磕碰碰地奔跑,把弹药箱拖到拉开的炮架旁边。
  裘巴利柯夫下士扯下手套,用动作敏捷的手指将瞄准镜装入镜座,并用目光催促着忙于准备炮弹的炮手们。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湿夫已在努力耐心地擦拭瞄准镜上的黑色珐琅,似乎此刻这样做是必要的。
  “中尉同志,要准备爆破弹吗?”有人在壁坑里气喘吁吁地喊道。“管用吗?啊?爆破弹?……”
  “快点,快点!”库兹涅佐夫催促道,两只戴手套的手不自觉地互相使劲拍打着,打得连手掌也发痛了。“爆破弹留下!只更穿甲弹!只要穿甲弹!……”
  这时,他突然瞟见两颗脑袋象障碍物一样讨厌地从壕沟甩伸出来。那是驭手舍尔古宁柯夫和鲁宾。他俩伸直身子站着,但没有爬出壕沟,只是看着炮兵们奔忙。合尔古宁柯夫有点踌躇,嘴里出着粗气,表明他心情激动;鲁宾则皱起眉头,一双长在褐色大脸上的阴沉的眼睛朝外望着。
  “怎么啦?”库兹涅佐夫连忙向壕沟跨近一步。“侦察兵怎样?”
  “帮他重新扎过……看样子血流完了,”含尔古宁柯夫说。“他要死的。不吭声了……”
  “死不了!他怎么会死呢?”鲁宾懒洋洋地说,他对此漠不关心,感到厌烦。“尽说胡话,好象还有七个人留在德国人的前方。胡说八道!……还说是去侦察的呢。真是笑话!”
  侦察兵照旧半躺在壕沟里,仰着头,闭着眼,伪装衣上全是暗黑的血迹,手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喂,你们俩把侦察兵抬走!送到连观察所去找德罗兹多夫斯基!马上去!”库兹涅佐夫命令道。
  “那么马怎么办呢,中尉同志?”合尔古宁柯夫叫了起来。“我们应该去找马……可别把它们给炸死了!就这几匹马了……”
  “这么说,是坦克闯过来啦?”鲁宾愁眉苦脸地问。“现在够你瞧的!好一个侦察兵!”他用方形的肩膀粗鲁地撞了一下
  舍尔古宁柯夫。“马!用抹布捂住嘴,不要作声吧!老说那一套,小脓包!你离开人世,进了天堂,见了上帝,还需要马吧!……”
  库兹涅佐夫没来得及回答鲁宾的活:裘巴利柯夫那张变得异样的脸正带着探索和期望的神色对他望着,使他顿时忘却了鲁宾的凶狠和侦察兵的命运。他还看见挤在炮架边的炮兵们,看见炮尾和紧贴膝盖堆放着的炮弹,看见挡板下炮兵们弯着的背脊。老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朝放在瞄准镜上的手指呵着热气。这一切表现了在战斗打响之前措手不及的狼狈状态,但又显示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人们在等待第一声口令,等待命运之神随着草原上滚滚雷动的坦克声向他们每个人扑来。
  “中尉同志!他们干吗不射击?……干吗不吭声?朝我们开来了!……”
  这时,越来越响的马达声,裘巴利柯夫那张焦虑不安的脸和说话声,士兵们的紧张姿态,准备从干渴的嗓子里冲出来的“开火”命令(不能等了,不能等了!)背上的寒颤,还有难以克制的想喝水的念头——所有这一切似乎紧紧地压住了库兹涅佐夫的胸口,他用尽力气向裘巴利柯夫喊道:
  “沉住气!……一定要按固定表尺开火!听到吗?按固定表尺!……等着!听到吗?等着!……”
  在燃烧着的镇子左侧,整个空间浓烟密布,塞满了排列成巨大的三角形、尖角向前直冲的坦克队伍。它们的灰黄色方块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炮塔在一道道黑烟上面摇晃着。履带卷起的暴风雷在草原上升腾,随着坦克的疾驶,阵阵旋风带着排气管里喷出的一串串火星飞舞着。钢铁的铿锵声和咬牙切齿般的咯咯声逐渐强烈,逐渐接近。现在,坦克炮的缓慢移动和装甲上的点点残雪都看得更加清楚了。
  但奇怪的是,在渐渐接近的坦克里面,德国人坐在瞄准具边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开火,也许他们知道自己发动这场进攻的力量,想迫使我方炮兵连首先暴露目标。忽然,在这滚波而来的无数坦克上面,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了长空。于是三角形开始分散,坦克的队形变成了“之”字形。坦克的前灯灯光透过烟幕象狼眼似的时明时灭。
  “他们开前灯干吗?”裘巴利柯夫惊愕地转过脸来,喊道。“是引我们开火吗?为什么呀?……”
  “一群狼,”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跪在瞄准具前嘘了口气说。“我们真是被野兽包围了!……”
  库兹涅佐夫从望远镜里看到;镇子里的烟火都在向草原扩散开去,这烟火奇异地颤动着,中间有许多象淡红色的瞳人似的光点在闪烁。马达在振动、吼叫,光点若隐若现,浓烟的间隙里掠过一些矮而宽的黑影,借着烟雾的掩护,向战斗警戒战壕渐渐迫近。库兹涅佐夫紧张得全身肌肉象石头一般,心里急得象火烧:快,快开火吧,不能等了,不要计算致命的时刻了,赶快行动吧!
  “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已经按据不住了,他肚皮贴着地,在胸墙上挪动位置,离开那逐渐接近的浓红色的光点稍远一些,又将他那年轻的、似乎冻坏了的脸孔转过来,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摆来摆去。“九百米……中尉同志……我们是怎么搞的?……”
  “我看不见坦克,下士!烟雾挡住了视线!……”叶夫斯纪格涅夫从瞄准具前偏过头来叫了一声。
  “再等等,让它们再过来两百米,”库兹程佐夫声音嘶哑地回答,他自己在说服自己,无论如何要沉住气,等完这两百米再开火;在这同时他也对裘巴利柯夫目测的准确性感到掠讶。
  “中尉同志!连长找您……他问您:为什么不开火?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还不打?”
  通信兵斯维亚托夫从他的小掩体里欠起身来,被话筒上的带子挤在一边的军帽勉强扣在灰白色的脑袋上。他用手套捂住一只耳朵,仿佛在用嘴巴听取电话中传来的命令,象演歌剧似的复诵道:“命令开炮!命令开炮!”
  库兹涅佐夫想,“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他怎么啦,难道没看见吗?他不知道什么叫初射吗?……一下子暴露自己,那就完了!”
  “给我吧,给我,期维亚托夫!”库兹涅佐夫跳进壕沟,从通信兵发红的耳朵上扯下话筒。他听到从膜片里传来急切、震耳的命令声,便叫了起来:“向哪儿射击?对着烟雾打吗?提前暴露我们的炮连吗?”
  “您看见坦克吗,库兹涅佐夫中尉?还是没看见?”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开炮!我命令:放!……立刻!放!”
  “我这里看得更清楚!”库兹涅佐夫低声回了一句,就把话筒扔到斯维亚托夫手里。
  “如果我们顶不住而过早暴露炮连的话,我们将就地被歼,”当他刚刚想到这里并怀着既定的决心扔下话筒时,只见一道闪光夹着轰隆巨响冲破了炮连右翼的天空。炮弹的弹迹划过草原上空,熄灭了,消失在前面一片时明时灭的闪光中。这是达夫拉强的一门炮开始射击了。
  顿时,在右边开炮的地方,仿佛回声似的,坦克回击的炮弹爆炸了,跳动的红色火焰劈开了炮连前面流动的烟雾——好几辆坦克的笨重侧影已开始从烟雾中突了出来,闪烁的前灯就象野兽的眼睛,立刻转向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阵地边上的一门炮已淹没在黑腾腾的烟火中,消失了。
  “中尉同志!……好象二排被打中了!……”壕沟里传来不知哪一个的叫喊声。
  “他干吗这么早就开炮呢?”库兹涅佐夫恼火地想,同时看着坦克一下子就冲到了他的排和达夫拉强排的接合部;但他仍然不相信那边这么快就全部被打掉了。他有一会儿想象着躺在胸墙下面的炮兵们,他们被炮火压得身子紧贴地面,头上弹片横飞,正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自己刺耳的声音:“目标,右前方坦克……瞄准领头的—辆!表尺十二,穿甲弹……”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在喊出“放”字之前,他怀着一种难以忍受的感情承认自己没有坚持到预想的距离,现在过早向坦克暴露了自己的炮位,但他没有权利再等下去了。于是库兹涅佐夫吐出口令的最后一个字:“放!……”
  射击的气浪震得耳朵火辣辣地痛。
  他没有看清自己炮弹的弹迹。弹迹闪着紫色火星,消失在一串串灰蝎子般蠕动着的坦克群中了。根据这道弹迹,不可能准确地修正偏差,接着,他便赶忙又发出口令,他知道,延误等于灭亡。当第二发炮弹飞出炮口、赤红的弹迹钻进烟雾时,前面的一切都同时猛烈地闪耀起来,其他炮弹的弹迹互相交织着,发出了闪光。紧接在库兹涅佐夫之后,整个河岸上的邻近炮连几乎同时开火了。空气在轰响、震颤、翻滚、撕裂。穿甲弹抛出一道道弹迹,消失在迎面扑来的通红的炮火中,坦克在还击。
  现在,库兹涅佐夫不再感到孤单了,一种狂喜的心情控制着他,他喊着口令,喉咙里呼哧呼哧地作响,只听到自己的两门炮在发射,听不到胸墙外面离得很近的爆炸声。热风扑面而来。弹片的啸声伴着灼热的冲击气浪在头上回旋。他刚刚俯下身子,在离大炮的护板两米的地方就露出两个弹坑,黑洞洞地朝外冒着烟。炮班全体扑倒在阵地上,把脸藏在泥里,胸墙前面的每一次爆炸都使他们的背脊颤动不已。唯有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无权离开瞄准县,他跪在护板前,古怪地用斑白的鬓角轻轻地擦着瞄准镜的眼罩,他的两手已经麻木了,但还是紧紧握着瞄准装置。他斜着一只充血的眼睛,环顾着躺组在地上的炮兵们,一面试图喊叫,但叫不出声来,一面用目光在询问着什么。
  “下士……”
  裘巴利柯夫下士身上沾满了尘土,从指挥壕里露出脑袋,打那儿跳出来。弯着腰,跪到大炮旁边,望远镜在胸前晃动着。他爬到叶夫斯纪格涅夫跟前,拉了拉后者的肩胳,好象想叫醒他似的。
  “叶夫斯纪格涅夫,叶夫斯纪格涅夫!……”
  “震聋了吗?”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也爬近瞄准手。“怎么样?叶夫斯纪格耶夫!能瞄准吗2”
  “我能,能……”叶夫斯纪格涅夫晃着脑袋,费劲地说。“耳朵塞住了……对我发口令要大声些,大声些!……”
  于是他用袖子揩掉从耳朵里淌出来的一缕鲜血,看也不看一眼,就伏到瞄淮镜上去。
  “起立!全体就炮!”库兹涅佐夫十分焦急,恶狠狠地发出命令,准备把土兵们推到炮上去,同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窒人的辛辣味。“全体起立!起立!……就炮!……全体就炮!……装炮弹!……”
  坦克露出巨大的曲折队形,沿着整个战场向前沿推进,它们从燃烧着的镇子右边绕过来,将镇子包围起来。前灯依然在烟雾中闪动着。曳光弹的火光互相交错着,时而聚合在一起,时而又呈圆锥形辐射开去,跟坦克上不断射来的强烈闪光互相撞击。
  在密集的隆隆炮声中,步兵战壕里噼噼啪啪地响起了反坦克枪的微弱射击片。左边的坦克经过山沟,冲到岸边,已经爬向战斗警戒战壕。邻近的炮兵连和对岸的炮兵连用移动拦阻射击迎击这些坦克。同时,还可以看到:前面,在镇子背后,我军强击机群无声地飞过烟雾弥漫的大空,向暂时还看不见的第二批坦克发动攻击。但这不是发生在炮兵连面前,因此给人的印象只是一种遥远的危险。
  第一批坦克循着曲折路线的进,呈半圆形包围了河岸防线,前灯的光直射到眼睛上,对准炮兵阵地移过来了。库兹涅佐夫十分清楚地看到,在炮排发射阵地正前方的烟雾中,有两辆先头坦克的灰色车身。他向正朝大炮奔去的炮兵们大声发出了口令。发射之后,库兹涅佐夫立刻从望远镜里找到一条弹迹的点线:炮弹落在从滚滚烟尘中冲过来的坦克下方。
  “高些!朝切面下打,切面下!叶夫斯纪格涅夫!切面下!放!……”
  但人们已无需催促了。他看到一颗颗炮弹在炮尾上面飞快地闪现着,有人将炮闩柄向后猛拉,有人在炮击产生后座时把自己的身体压到炮架上去,同时鼻子里发出嘶哑的哼哼声。裘巴利柯夫下士跪在一刻也不脱离瞒准镜眼罩的叶夫斯纪格涅夫旁边,接过口令重复着。
  “三发……连放!……”库兹涅佐夫喊道。这时他感到一阵恶狠狠的痛快劲,感到自己和炮兵们己被一种狂热情绪结合起来,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们如此亲密地团结一致了。
  就在这一分钟,他隐约地看到:领头一辆坦克的炮塔冲开烟雾驶来,蓦地,它那斜面笨拙地撞在什么东西上,马达狂叫着,坦克在原地打转,好象一只钝了口的大钻头在旋入地面。
  “履带!……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惊喜地叫起来,一面摆动着长在长脖子上的脑袋,同时象女人那样用一只手套拍了拍腰部。
  “四发,连放!”库兹涅佐夫有点昏昏沉沉地发出口令,他没有听清袭巴利柯夫的叫声,只看见冒烟的弹筒从炮尾飞出来,看见炮兵们每打出一炮就扑到由于产生后座而跳起来的炮架上去。
  那边坦克还在原地打转,扁平的履带已经脱开,炮塔也在打转,但是长长的炮身仍然一抖一抖地指向发射阵地。炮筒只射出了一道斜斜的火焰,但紧接着是一声爆炸,镁光闪闪,弹片尖啸,坦克的装甲上进发出刺眼的亮光。随后弯弯曲曲的火舌象灵活的蝎子一样在装甲上到处乱窜。库兹程佐夫怀着同样的狂喜和忿恨的心情大喊道:“叶夫斯纪格涅夫!……好样的!打得好!……好样的!……”
  坦克向前面和旁边瞎冲了一气,由于火焰烧到内部而象个活东西似的颤动着、抽搐着,最后出现在大炮的斜对面,黄色的装甲上画着一个白十字。大批坦克巨浪般涌来,充塞了战场的整个空间。邻近几个炮连都在纷纷开炮,但战场也好,炮声也好,此刻仿佛都不见了、挪远了。仿佛一切都集中于一点,集中在这辆领队的坦克上。一时间,炮火不停地朝着这个有致命危险的、好象来自别个星球的大蜘蛛,朝着它那画上白十字的、还在活动着的侧面不停地打去。
  直到第二辆坦克从烟幕中钻了出来,才停止了对第一辆坦克的射击。几秒钟内,第二辆坦克已出现在眼前,它灭了前灯,在开始冒烟的领队坦克后面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又向右拐,企图用这种方式使炮弹不能准确地命中目标,但是库兹涅佐夫抢先下令开出了第一炮:“目标,第二辆坦克,穿甲弹!……”
  坦克回击的炮弹轰隆一声炸掉了胸墙的一大片泥土。
  库兹涅佐夫想到敌人的坦克正在近处测定炮位,便在阵地上卧倒,冒着象煤烟一样从胸墙上飘来的火药烟子爬到炮兵们跟前。
  炮兵们把熏得墨黑的面孔朝着他,恐怖地、一动不动地等待坦克开来第二炮。
  库兹涅佐夫没有看清楚这些面孔,只看到待在瞄准具边的叶夫斯纪格涅夫往后打了个趔趄,他哑着嗓子喊道:“瞄淮!不要等!……叶夫斯纪格涅夫!裘巴利柯夫!……”
  裘巴利柯夫下士侧卧在胸墙上,双手揉着眼皮,惊慌失措地重复着:“我怎么看不见啦……沙子遮住眼睛了……我马上……”
  坦克的第二发炮弹打得碎土纷飞,弹片在护板上擦起了火星,一股使人恶心的梯恩梯烟子呛得库兹涅佐夫怎么也喘不过气来,他爬上胸墙,想看到坦克。但只望了一眼:一个想法就象电流似的烧过他的全身:“完了!现在一切都完了……难道现在就完了吗?”
  “叶夫斯纪格涅夫,放!放!……”
  炮兵们露出油光光的黑脸,在烟雾中忙乱着,有的躺在地上装填炮弹,有的把身子压在炮架上;叶夫斯纪格涅夫的一只眼睛仿佛在瞄沿镜上生了根,发红的大手也停止动作,好象在转轮上僵住了。他嫌帽子碍事,一直用瞄准镜的橡皮眼罩把它向后腿,终于推掉了,帽子就从出汗的头上顺着背脊沿落下去。
  叶夫斯纪格涅夫跪着,身子往前挤了挤,肌肉紧张的、宽阔的后脑勺上和粘在一起的头发上都在冒热气。接着,他的肩膀开始活动起来,右手在空中慢慢移动,模摸索索地寻找着击发机。这只手的动作简直慢得出奇,它那样慢条斯理地寻找着击发机,好象既不在打仗,也没有坦克,只不过想摸到它,检查一下,抚弄—下。
  “叶夫斯纪格涅夫……两发!……放!……”
  机枪朝胸墙扫来,打得泥土纷纷落在护板上。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在头顶上突突地吼叫。钢铁的铿锵声和咯吱吱的怪叫声侵袭着人们的胸口、耳朵和眼睛,把他们紧压在地上,使他们抬不起头来。
  库兹涅佐夫忽然想象到,残酷无情的坦克马上会出现在炮位上,履带的铁掌将要夷平胸墙上的一切,谁也来不及爬开、逃避、叫喊……“我这是怎么啦?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叶夫斯纪格涅夫,两发,放!……”
  连续两声炮响猛烈地震动着耳膜,冒烟的弹简当的一声飞出炮尾,落在已经打过的、冷却了的弹筒堆里。
  这时,库兹涅佐夫离开地面,爬上胸墙的边缘,以便及时测定弹迹,进行修正。
  有个通红的、火星四溅的尖东西明晃晃地迎面而来,好象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在眼前飞转。从坦克的装甲上冒出大颗大颗的火星。另外几道弹迹从左侧乌汉诺夫的发射阵地向坦克飞来,随后是一阵沉闭的爆炸声,坦克震动起来,向后一跳,浓黑的油烟喷泉似的从坦克上面升起。
  这时库兹涅佐夫产生了一种深刻的信念,相信自己会幸福,相信自己运气好,相信在那一瞬间领略到的兄弟般的情谊,他突然感到有一团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象泪水—样哽塞在喉咙里。他亲眼看见并且理解:当叶夫斯纪格涅夫对准坦克打出两发准确的炮弹之后,是乌汉诺夫的炮从左侧彻底击毁了这辆已经突破防线的坦克。
  前面闪动着一片深红色的光芒,整个左岸被一堆堆大火包围着,各炮连都在不停地射击,从这片大火中打开一些黑色的缺口。炮弹在连续爆炸,镇子里烈焰腾腾,从巨大的半圆形坦克队伍中升起了一道道浓黑的油烟——这—切混合起来,形成一个厚实的天幕,把草原上的天空遮没了。“天幕”上辉映着坦克燃烧的火光,但成群的坦克依然从“天幕”底下不断地爬出来,并逐渐缩小包围南岸防线的半圆圈。
  坦克的攻势末因炮兵的不断射击而受挫或减弱,只在半圆形的顶点稍稍放慢了速度,但火力马上加强和集中起来,同时打击我军两翼。信号弹一颗接一颗地从那儿飞起来,坦克拉长队形,一部分转向右边连观察所的高地,另一部分则向左——直扑友邻炮连背后的桥梁。
  “坦克在右边!突破了!”
  这叫声仿佛刺进了库兹涅佐夫的脑子,他看到一个意外情况,但还不敢相信。
  “坦克在炮连里了!……”又有谁叫了一声。
  烟雾弥漫在草原上空,紧紧遮住了象个小铜元似的暗淡的太阳。前面炮火纷飞,烟雾被撕成碎片,好象从地狱里射来的—道阴惨惨的光映照在火网上,烟雾在火网里翻腾,逐渐爬向炮连,逼近胸墙。就从这乱翻乱滚的烟雾里,忽然出现了三辆坦克的巨大黑影——在右边达夫拉强的阵地前面,而达夫拉强的大炮寂然无声。
  “那边没有人吗?他们还活着吗?”库兹涅佐夫刚想到这里,下面的想法也就完全清楚了:要是坦克出现在炮连后方,那就会把所有的炮一门不剩地压得粉碎。
  “目标,右前方坦克!……”库兹涅佐夫换了口气,叫喊得气喘吁吁了,他知道,如果达夫拉强不马上开炮,他就毫无办法了。“把炮转过来!……向右,向右!快点!叶夫斯纪格涅夫!裘巴利柯夫!……”
  他向炮兵们奔去,他们正用肩膀顶住炮轮和护板,一边骂娘,—边拼命拉着、移动着炮架,试图把炮向右转动四十五度,他们也在那里发现了坦克。他们的手在忙乱地移动,穿着毡靴的脚在地上吃力地拖着、爬着,滑着。谁的一双紧张的大眼睛一闪而过,护板前露出了叶夫斯纪格涅夫的脸,脸上挂满汗珠,肿得很厉害,他两脚抵住胸墙,用整个身体推着炮轮,一缕鲜血从耳朵里不停地流到大衣领上。显然,他的耳膜震伤了。
  “再转过去一点!……”叶夫斯纪格涅夫用嘶哑的嗓子说。“好,好!一二——三!”
  “炮向右!……快点!”
  “再转过去一点!……好,好!”
  冲到炮连前面的坦克,穿过大火的红雾向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渐渐迫近,装甲上的烟尘由于坦克疾驶而消散了。
  “难道那边的人都打死了?为什么不射击?”有人恶狠狠地叫着。“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快点啊!使劲推!一鼓作气!”
  “再向右!……再过去点!”叶夫斯纪格涅夫声音嘶哑地重复着。
  炮口已经转向右方,驻锄下面垫上了圆木,机械操纵的炮身很快探出胸墙。
  叶夫斯纪格涅夫匆忙地转动转轮,他那汗淋淋的、弄得很脏的颧骨上鼓起了肉疙瘩。在这种时刻,即使几秒钟的瞄准也象长得没有尽头,叫人无法忍受。
  在已经过去的几秒钟里,库兹涅佐夫只听见自己的口令声:“放!放!放!”这声音震痛了他自己的耳朵,似乎在推着炮兵们的背、后脑勺、肩膀和他们忙乱的双手,这些手赶不上坦克前进的速度。
  库兹涅佐夫产生了一种想法:“难道我们现在都应该死吗?坦克将冲到炮兵连,把人和炮都压得粉碎!……达夫拉强怎样了?为什么不射击?他们还活着吗?……不行,不行,我得采取行动!死亡是怎么回事呢?不,我是不会被打死的!……一定要相信自己不会被打死,他们才打不死我!我应该作出决定,采取行动!即使那边炮跟前连一个人也不剩了,我也得干!……”
  “转动量……转动量不够,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的喊声惊醒了他。袭巴利柯夫好象在哭泣,眼睛里淌出红色的泪水,他用手指揉着眼皮,摇头晃脑地看着库兹涅佐夫。
  “放!放!对准坦克放!”库兹涅佐夫大声叫着,骤然间,好象有什么东西促使他挺直身子,跳进很浅的、尚未挖好的交通壕。“我到那边去!……到二排!裘巴利柯夫,你留下代替我!我到达夫拉强那儿去!……”
  他顺着未挖好的交通壕,向无声无息的二排的炮兵阵地跑去,他从狭窄的土墙间挤过去,还不知道他将在达夫拉强的阵地上干些什么、可以干什么、能够干什么。
  交通壕浅及腰部,这使他能看见眼前的战火交织的情景:射击的炮火、弹迹、爆炸、坦克群中的浓烟和镇子里的大火。
  在右边,三辆坦克摇摇摆摆地冲向一个打开了的缺口,自由自在地进入了所谓“死界”,即越过了邻近炮兵连的有效火力地带。它们离达夫拉强的阵地只有两百米了。这些沙黄色的坦克,车身宽阔,不易击毁,十分危险。随后,从它们长长的炮管里闪出了火焰。脑墙上的爆炸声似乎驱走了马达的咆哮。顿时机枪也打响了,两道长长的弹迹向库兹涅佐夫头项上射来。
  “可别在这个时候……可别在战壕里受伤!……我现在,在这几秒钟内,能干什么呢?跑近炮兵阵地就完事了吗?……”
  这时库兹涅佐夫不能、也没有权利回去,而只能迎着坦克跑去,好象在奔向死亡。由于这种绝望的心情,他感到两颊冰冷,用可怕的声音呼叫起来:
  “达夫拉强!……开炮!……”他汗流侠背,瞒脸污黑,穿着沾满泥土的军大衣,从交通壕的尽头跑出来,扑倒在炮兵阵地上,嘶哑地叫着:“开炮!开炮!”
  他在达夫拉强阵地上一眼看到的和感觉到的简直太可怕了。
  地上有两个很深的新弹坑,尸体纵横在炮架之间、弹筒堆里和胸墙附近,炮兵们蜷缩在地上,姿势很怪。他们的脸孔惨白,又黑又硬的胡子仿佛粘在脸上,有的脸埋在泥土中,有的藏在叉开着的苍白的手指间,他们的腿蜷缩在腹下,肩膀缩拢,好象要用这种姿势来保存生命中最后的一点热;从这些佝偻的身体和黑白分明的脸上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
  这里显然还有活着的人。他听到壕沟里有人呻吟,但来不及到那边去看看。
  在被弹片打坏的炮轮后面,他看见两个人在胸墙下面蠕动。
  瞄准手卡瑟木夫正从地上慢慢始起他那颧骨宽大的脸来,脸上血迹斑斑,睁着一双几乎变成白色的失明的眼睛,一只手痉挛地抓住炮轮,污黑的指甲掐进橡皮里去了。
  看样子,卡瑟木夫试图站起来,想把身子挪到炮边,但没有成功。他的手指在撕裂的橡皮上抓了一阵,就松开了;但他重又探过身去,抓住炮轮,嘴里语无伦次地嚷着:“走开,护士,走开!我要射击……干吗要把我埋葬?我还年轻!走开!……我还活着……我要活!”
  他那强壮的身体好象齐腰折断了,一些红色的东西从扎着绷带的腰间流出来。他受了重伤,发着高烧,处于精神狂乱的状态,从表面上看来,他好象不会立刻就死亡。
  “卓娅!……”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达夫拉强在哪儿?”
  卓娅躺在胸墙下卡瑟木夫的身边.她一面把他按住,一面向两边撕开他的棉袄下摆,急忙将干净绷带扎在他的腹部,直接扎在渗出血迹的军便服上。她面色苍白,脸变尖了,上面有着一条条煤烟的痕迹,嘴唇紧闭着,头发从帽子里散了出来,呆板的、不漂亮的脸上带着异样的神情。
  卓娅听到库兹涅佐夫的叫唤,好象被人打了一下似的,抬起求援的眼睛,微微动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但库兹涅佐夫听不见一点声音。
  “走开,走开,护士!我要活!……”卡瑟木夫在昏迷中大叫。“干吗要把我埋葬?我要射击!……”
  由于库兹涅佐夫听不见卓娅的声音,只听见发着高烧的卡瑟木夫在辗转呼叫,由于卓娅和卡瑟木夫都没有看见、也不知道坦克已突破防线向他们的阵地直冲过来,这时候,库兹涅佐夫又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好象只要他迫使自己摆摆脑袋,他就能摆脱可怕的梦厣眼前就会出现一个恬静的早晨:窗外阳光灿烂,墙上糊着彩色壁纸;他可以轻松地叹口气,因为刚才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个梦。
  但这并不是梦。
  库兹涅佐夫听见头顶上坦克的排气声震耳欲聋,越来越近了。
  在炮兵阵地前面,机枪一个劲儿地发出刺耳的哒哒声,仿佛就在胸墙外五米远的地方射击似的。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这正是死亡临近的声音啊。
  “卓娅,卓娅!过来,过来!装炮弹!我瞄准,你装炮弹!我请求你!……卓娅!……”
  瞄准装置的手柄都是滑溜溜的,瞄准镜的橡皮眼罩湿漉漉地粘在眉毛上面,机动装置的转轮在手里打滑——所有这些东西上都溅着卡瑟木夫的血,但这种景象只在库兹涅佐夫头脑里一闪而过。瞄准具的黑色十字标线上下左右移动了一圈,库兹涅佐夫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一条转动的履带,这条履带大得出奇,雪块不断地粘在履带的边缘上,又立刻被甩向一边。履带可以看得那么清楚,离得那么近,它遮天盖地地对着瞄准具爬过来,简直就象要触到瞳孔了。热汗使眼睛模糊起来——瞄准具里的一切好象在烟雾中颤动。
  “卓娅,装炮弹!……”
  “我不会……我就来。不过……我得拖开……”
  “装炮弹,我对你说!炮弹!……炮弹!……”
  库兹涅佐夫无力地从瞄准具上转过脸来:卓娅正从炮轮边把卡瑟木夫弯曲的身体施开,把他放在紧靠胸墙的地方,这才直起腰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库兹涅佐夫的由于乏力与焦急而抽搐的脸。
  “装炮弹呀,我对你说!你听到吗?炮弹,炮弹!……从弹药箱里拿!炮弹!……”
  “好,好,中尉!……”
  她摇晃着身子,一步跨到炮架旁一个打开着的弹药箱前,紧紧抓住一颗炮弹,把它拉了出来。然后她笨手笨脚地将炮弹推进张着口的炮尾,炮闩喀哒响了一下。她跪到炮架旁边,把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卓娅的行动,因为转动着的黑色大履带正向瞄准具爬来,在瞳孔里蠕动着,马达在咆哮,这声音把库兹涅佐夫紧按在炮上,使他的胸口感到又热又闷。大地在颤抖,发出铿锵的轰鸣;但他感到,好象是自己那两只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膝盖在发抖,也可能是准备击发的手或眼睛上面的汗珠在抖动。他在这一瞬间所看到的东西是眯着眼睛等开炮的卓娅未曾看到的。她似乎看不见,也不想看见这些冲到炮前五十米地方的坦克。
  瞄准具的十字标线已无法捕捉某一个点了——黑压压地庞然大物带着哗啦啦的响声占满了整个瞄准具,遮蔽了整个世界。
  库兹涅佐夫揿动击发机,就没有听到坦克对准他射击的炮声了。

  第十二章
  库兹涅佐夫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摔下炮位,胸口撞在一个坚硬的铁东西上。他感到迷迷糊糊,脑袋里嗡嗡作响,不知怎的恍惚看见自己站在台阶旁边一棵枝叶茂盛的椴树底下,树上雨声哗哗。他想弄明白,究竟什么东西如此可恨地打痛他的胸口,用滚热的气浪烧焦了他后脑勺上的头发。他想呕吐,但吐不出来—一这种感觉使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同时觉得嘴里充满热乎乎的咸东西。
  他朦胧地看到,自己那只捂着脸的泥污的手上尽是红色的斑点。“这是血吗?”他想。“哪来的血?我受伤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中尉!……亲爱的中尉!……你怎么啦?……”
  他吐了口血,抬起头来,竭力想弄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想着:“为什么天下雨而我站在椴树底下呢?甚么样的椴树?这是在哪儿?在莫斯科吗?在我童年时代吗?……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被爆炸的气浪摔到离护板两米远的地方,倒在炮架之间,胸部搁在一个打开着的弹药箱上。护板的右面部分炸得朝上翘起,被弹片不可思议的力量弄得面目全非。右边的胸墙已经一扫而光,那儿有个挺深的蝉坑,边上堆着些高高低低的焦土。
  在胸墙外面二十米的地方,那钢铁的庞然大物,刚才还那么冷酷无情地向炮位哗啦啦铺天盖地而来,这时却被一片无声无息的、越烧越旺的大火包围住了。
  第二辆坦克就停在大火跟前,垂下来的炮管朝着左边那座桥;一缕缕细长的油烟象触须一样从炮管里冒出来。
  在第一辆坦克里,炮弹尖叫着,爆炸了,炮塔在震动,履带在咯咯地颤抖,好象这辆坦克还有生命似的。一股难闻的油腻腻的烤肉味混合着燃烧油料的烟气在空气里飘散。
  “我击毁了两辆坦克吗?”库兹涅佐夫模糊地回忆着,由于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而喘不过汽来。他竭力想象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我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伤在什么地方?卓娅在哪儿?她本来在我旁边的……”
  “卓娅!”他唤了一声,又感到恶心起来。
  “中尉……亲爱的!”
  她闭着眼睛坐在胸墙下,两手扯开胸前的扣子,看来,给震伤了。整洁的白帽子没有了,头发里夹着雪花,披散在肩上和脸上,她轻轻地咬着头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卓娅!”他又低唤一声,并试图站起来,使他铁—样沉重的身体离开弹药箱,离开抵在胸口的穿甲弹钢弹头,但他一下子站不起来。
  卓娅把头一摆,撩开头发,忍着痛,由下而上地看了库兹涅佐夫一眼,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由于长时间的耳鸣,他听不见卓娅的声音,过后才发现;她的目光落在卡瑟木夫的一只手上,这只手从炮轮后面伸了出来,指甲在轻轻地抓着泥土。
  这时他看到一团隆起的、僵卧不动的暗身体,头抵在胸墙边上。卡瑟木夫已不再呻吟。他脸面朝下躺着,棉袄被弹片撕裂了,背上沾满了污黑的、炸起来的泥团和粘看火药灰的雪块。他的两只毡靴的靴尖都朝里弯着,只有一只手还在动。库兹涅佐夫望着这些抓泥土的手指。
  他咽下满嘴带咸昧的唾液,想大声告诉卓娅:是一颗炮弹在胸墙上爆炸,把他俩震伤、震聋了,还有卡瑟木夫快要死了,得把他抬到炮后面的壁坑里去,立刻就抬,快些抬。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必须快点做好这件事,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卓娅还迟迟不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卓娅!”他又喊了一声,同时吐了口血。他等喘息稍定,就从弹药箱上爬到胸墙下面来,两手抓住卓娅的肩膀,满怀希望而全身无力地说:“卓娅!震伤了吗?卓娅,你听见吗?你受伤了吗?受伤了吗?……卓娅!……”
  卓娅的双肩在他的两只手下面没有反抗,但她的眼睛和被一绺绺头发遮盖着的紧闭着的嘴唇却露出反抗的表示;她忽然用手套的背面在他下巴上揩了一下,这时他看见手套上有他自己的血。
  “没什么……我震伤了,摔在箱子上了!”他凑到她脸边叫道。“卓娅,你看看卡瑟木夫怎么了!听见吗?快!我得到炮位上去!……卡瑟木夫好象……”
  他吃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跨到炮架跟前,他准备先去搬炮弹,然后去瞄准。但是这当儿他看见卓娅正沿着胸墙向炮轮边爬去,听见她说:
  “中尉,亲爱的,来帮帮忙!……”
  他俩一起将卡瑟木夫拖到放弹药的壁坑里。卓娅跪着,弯下腰,伸于去摸卡瑟木夫的胸口和肚子上的绷带,绷带又脏又破,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水,己被弹片划得稀烂。
  最后,卓娅垂下手,直起腰,用不言而喻的眼光看着卡瑟木夫的脸。库兹涅佐夫也明白了:卡瑟木夫是胸口中了弹片而死的,看来是在他还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当时最后一颗炮弹恰好在胸墙上爆炸……
  现在,卡瑟木夫的头枕在炮弹箱上,年青的、没有胡子的脸,不久前还是黝黑而有生气,现在却变得惨白,被死亡抹上了一层讨厌的色彩,并且瘦削得难以辨认。在这张脸上,一双半睁着的、好象两颗湿漉漉的樱桃似的眼睛谅异地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被弹片划开裂口、撕成碎片的棉背心,仿佛卡瑟木夫直到死还弄不懂,他怎么会被打死,怎么就此不能站起来、走到瞄准具跟前去。在卡瑟木夫眯着的、失去视力的眼睛里默默流露出他对自己死得过早感到惊异,同时,还包含着死亡的神秘的宁静。就在他试图站起来走到瞄准具旁去的一刹那,弹片击中了他的胸口,一阵剧烈的灼痛把他推进了死神的怀抱。
  “我们那儿的自然景色真好!”库兹涅佐夫想起了这句话,随着飘来的冰冷的死亡气息,他不知怎的产生了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眼下他问样可能被打死或打伤。他将丧失活动能力,只好无力地躺着,不能动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这种想法使他对自己可能变得束手无策而非常愤恨。胸墙前面,两辆坦克在燃烧,草原上到处是交织的火网和大片移动着的滚滚浓烟,壕沟附近,坦克的蝎子般的黄色车身在浓烟里忽隐忽现,火热的气浪一阵阵冲击到脸上来,发聋的耳朵里尽是枪炮的嗡鸣,—一这一切使他不由得怒火万丈,产生了强烈的破坏欲,这种象发疯一样病态的狂躁心情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
  “射击,射击!我能射击!向这烟雾,向这坦克,向这些十字,向这片草原。只要炮是完好的,只要瞄准装置没打坏……”当他象醉汉般站起来,一步跨向炮座时,这几句话一直在脑子里紊绕。
  他开始检查,用手摸瞄准镜,很怕事先找到损坏的痕迹,幸而瞄准镜完好无缺,丝毫未被弹片打坏。这一来他可着了忙:急得连手指也哆嗦起来了。
  他哑着嗓子发出口令,声音轻得连自己也听不见:“炮弹,炮弹!”
  于是他装好炮弹,迫不及待地扑向瞄准具,用手指抓住旋转和升降装置。炮身慢慢伸入翻滚的烟雾中去,他感到自己仿佛己和炮身溶合在一起,炮象是有生命似的,它非常听话,象亲人般理解他。
  “放!……”
  “我发疯了,”库兹涅佐夫心里想。他愤恨地感到自己可能会死,感到自己已经和炮溶为一体,被一种类似挑战的狂热支配着。他下意识地做看一切动作。
  他的眼睛急切地在十字标线上捕捉目标,看见黑烟向四面扩散,噼噼啪啪的火焰迎面烧来,黄色的坦克在山沟左右成群地爬动着。他的哆嗦着的双手把炮弹扔进冒烟的炮尾,手指慌忙地揿动着击发机。橡皮眼罩被他的汗水弄湿了,一个劲儿地叩击着他的额头。这使他看不清每一发穿甲弹的弹迹,看不清它们如何穿入烟雾,穿入旋风似的烈火和坦克群中去。他不能准确地把握弹着点。他已无法思索和计算,但不肯停止射击。他边打边说服自己:哪怕只命中一发也好。
  当他跑过去装填时,发现箱子里还有许多炮弹,够打很长时间,这使他高兴得真想笑起来。
  “恶棍!恶棍!我恨你们!”他在隆隆的炮声中大叫。
  在一次射击的间隙里,他从瞄难镜边跳起来,正好碰到卓娅的眼光,卓娅样子很窘,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惊奇和劝阻的神色。
  他在最初的一瞬甚至弄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此刻和他待在一块。
  “你怎么啦?到土窑里去!听到吗?马上去!我命令你!……”接着他突然骂了一声,在她面前他从未这样骂过人。“去吧,我说!”
  “我帮你,中尉……我已经装过炮弹……我同你待在一起,中尉……”
  她没听清他骂的什么粗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象从来不认以他,或许是一下子没有认出他这个城市里来的、一向显得很沉着的中尉。她两手捧着一颗炮弹紧贴在胸前,勉强地笑了笑。
  “别这样,中尉!你别骂人,中尉!”
  “到土窑里去!这儿没你的事!听到吗?”
  卓娅惊奇地望着他,似乎使他冷静了一些。有她在面前,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这似乎减去了他的一部分忿恨。突然间,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忿恨,意识到这种感情对他来说是必要的,因为它使人感觉到自己的破坏力量,这是库兹涅佐夫有生以来不曾体验过的。
  “到土窑里去!……你听到吗?”库兹涅佐夫喊道。“我不想看到他们把你打死!”
  瞄准具象一只紧接眼睛的奇怪的万花筒,滚滚的浓烟、燃烧着的坦克堆、炸得稀烂的坦克头部……一齐往十字标线上涌来。当他揿下击发机,把炮弹向这些活动目标,向这些不可阻挡的坦克打出去时,只见一道刺眼的闪光划破长空,借着梯恩梯的热气向瞄准镜袭来,猛地从侧面将他击倒在地,泥块唰唰地落在他背上。
  他躺在地上,脑子里闪过庆幸的想法:这回他又没有被打死。接着,又闪现了另一个念头:“卓娅!下壕沟去!下壕沟去!”
  他从炮架边抬起头,想看看卓娅,“她在哪儿?”但是第二道爆炸的闪光马上使他的眼睛发花了。
  有个东西在他胸口上撞了一下:卓娅在他旁边侧身倒了下来,她两手抓住他的大衣衣襟,朝他那满是汗水的脸上呼气。她那寻求保护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身上,贴得那么紧,简直使他感到身上发痛,也使他清楚地看到她眯缝着的眼睛和被火药染黑了的眼皮。
  “只要不打在肚子上,不打在胸口上……就是一下子……我也不怕……只要不打在这儿!……”
  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但在这好象磨盘在族转般的轰隆声里,库兹涅佐夫只能勉强听到她的声音,听见她梦幻般祈求的低语。随着每一次爆炸,她的身体向他贴得越来越紧——于是他咬咬牙,一把楼住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汗涔涔的脖子上,就象大人搂着孩子一样,在生死与共的时刻本能地给她以最后的保护和帮助。这种共同的命运把他俩联结在一起,一切也都可以原谅了。
  ……就这样,他紧紧地抱着她,等待着最后的时刻。他感到卓娅的头发被气浪甩到他脸上,炽热的梯恩梯气味使他喘不过气来。在那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他感觉到她的胸脯、她的圆圆的膝盖,还有贴在他脖子上的冰冷的嘴唇。他害怕地想到:弹片会打在卓娅的背上,她的身体会从他的怀抱里突然例下去。“挪到炮轮这边来……让她背靠炮轮!炮轮能挡住弹片,要……”
  他刚想动弹一下,把她移到炮轮边去,耳朵里马上嗡嗡地震响起来:一道黑烟飞来,迫使他们紧挤在炮边。黑烟飞过胸墙,落到阵地后面去了。
  这时,尽管被梯嗯梯烧热的空气和土地还在震荡、轰鸣,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带着清新空气和枪炮的余音钻进了发射阵地,使两个紧紧拥抱的身体松开了。
  这不是寂静,而是轻松。卓娅仰起头来,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黑灰,深沉的目光使库兹涅佐夫吃惊。她慢慢地脱出了他的怀抱,把背靠在炮架上。
  接着,卓娅又慢慢地将短皮袄拉到沾着污泥的膝盖上,手指弄脏了,她就用手背把刚才在爆炸时曾甩到他脸上的头发撩到后面。
  库兹涅佐夫声音嘶哑地说:“好了……”
  “中尉,中尉,”卓娅微微喘息着,低声说,“你大概不大了解我吧……听我说……要是我伤在胸口或肚了上,就是这儿,”她指指军官皮带,皮带束得那么紧,以致库兹涅佐夫觉得她的腰只有两巴掌宽。“如果我自己不行的话,我想请求你……就在这个挂包里,有一支德国‘瓦尔特’手枪,是人家很久以前送给我的。你懂吗?要是伤在这儿……就不必包扎了……”
  库兹涅佐夫沉默着。刚才他还害怕弹片从背后将她打伤或打死,他不大理解,为什么卓娅现在要赤裸裸地讲这种不自然的、可怕的、可能发生而并末发生的事情。她怕胸部或腹部受伤,怕在死亡面前陷入软弱、屈辱和羞愧的状态,怕人家看她,用手触她裸露的身体,怕男人的手给她扎绷带。
  “我懂了,”库兹涅佐夫低声说。“你要我干什么呢?你弄错了:我不是埋葬队!是谁命令你到炮边来的?你不该待在这儿!战斗还没有结束,可你……”
  他没来得及讲完:胸墙前面短暂的寂静被打破了,炮前面升起了几股爆炸的黑烟。
  库兹涅佐夫膝行到瞄准镜前,射击的火光象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晒准具的十字标线上,刺入了瞳孔。
  这时候,卓娅以及她脸颊上的头发、她的“瓦尔特”手枪和奇怪的要求——这一切统统消失了,统统置之脑后了,世界重又变为活生生的现实——残酷,没有仁慈,没有对仁慈的指望,也没有迟疑的余地。
  “自行火炮,”他抓住转轮想道,“就在旁边……”
  库兹涅佐夫身子贴着炮,用十字标线搜索着坦克的侧面。这时候,他满腔仇恨,渴望破坏,他只相信这种仇恨的力量,相信十字标线的准确性。
  “要找到这门自行火炮……它就在旁边什么地方射击……象是在燃烧的坦克后面。到底在哪儿呢?”
  他转动转轮,忽然感到机械不大听话了,瞄准装置与炮身的转动也不一致了,于是他的眼睛便离开了瞄准镜的眼罩。整个炮身慢慢地向后滑,一股股褐色的液体从复进机里直往外喷,溅在变了形的护板上和打红了的炮身上。
  “恶棍!……叫—门隐蔽的自行火炮打坏了:真倒运……”库兹涅佐大叫了一声,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感到无能为力,简直要哭出来,他朝慢慢地向后沿的炮尾打了一举:复进机被弹片打穿了。
  两辆坦克就在炮前面燃烧,活跃的火舌舔着炮塔,右边山沟尽头,第三辆坦克的侧面在冒烟。从这团油烟后面,窜出三角形的火焰,直向炮连左侧乌汉诺夫和裘巴利柯夫的炮座飞去。自性火炮能清楚地看见目标,它借着烟幕的掩护,在距离两百米的地方,从侧面轰击我军的大炮。
  更远些,往左约一公里半,有一条通向渡口的道路,坦克从山沟里爬上来,经过另外几辆象湿草垛一样在勉强燃烧的、被击坏的坦克,在烟雾中摇摇摆摆地前进。这时,桥梁区所有的炮连、库兹涅佐夫排的两门炮,还有步兵战壕里的反坦克枪都同时开火了,穿甲弹的弹迹,重型榴弹炮的炮弹爆炸时高高的烟柱,坦克上缭乱的磷光,对岸喀秋莎射来的火流——这一切都在渡口前面汇合、交织起来,混为乱糟糟的一片。
  那门自动火炮隐藏在坦克背后,选择着目标,沉着而巧妙地向侧翼射击,库兹涅佐夫看到了这种情况。
  “中尉!……”他听到卓娅在叫。“你站着干吗?看见不?……”
  然而库兹涅佐夫现在毫无办法。
  自行火炮对裘巴利柯夫的炮进行急射。裘巴利柯夫的炮哑了,消失在高高升起的深红色烟雾里。
  一辆不知从左边什么地方冲出来的坦克,装甲上喷着低低的火舌.向这片升起的烟雾驶去。
  这辆坦克显然在自行火炮测定并命中阵地之前,已被袭巴列柯夫的穿甲弹击中起火。这时炮座被爆炸圈团团围住,谁也看不到这辆坦克。坦克越驶越快,装甲上大幅度飘动着的火焰也越烧越旺。它横冲直撞地钻进了笼罩者炮座的烟雾中,开始在同一个地方左右转动,似乎要用几十吨的重量轧碎或压平什么东西。随后,一声爆炸震动了空气,蘑菇状的照烟带着火焰从炮塔里冲出来,坦克歪着身子,翻倒在被压坏的大炮上不动了。一道道的弹迹发着闪光,沿着炮连的防线穿入猛燃的火堆——这是最边上的乌汉诺夫的炮在轰击坦克。
  库兹涅佐夫被燃烧着的坦克带火狂冲的景象惊呆了。他别的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只有一点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脑海,那就是,德国人在拼死进攻左翼,千方百计地要冲到岸边,冲到桥那儿去;裘巴利柯夫炮班的人显然都被压死了,因为没见一个人从阵地上逃出来;而左边,全连只剩下乌汉诺夫的那门炮了。
  “卓娅……我命令你回土窑!离开这里,听到吗?我到乌汉诺夫那儿去!”库兹涅佐夫声嘶力竭地说,但他看见卓娅咬着发肿的嘴唇,将救护包往腰间一甩,侧着身子走出几步,然后向尚未挖好的炮间交通壕奔去。
  “我必须到袭巴利柯夫那儿去,到裘巴利柯夫那儿去!也许还有人活着!我不信所有的人都……”她把头一扬就消失在交通壕里,好象根本没听到他的命令。
  库兹涅佐夫绝望地咬紧牙关,跑出发射阵地,他回头望望山沟边上燃烧着的坦克,又望望在坦克后蠕动着的自行火炮,此刻,他感到对这门自行火炮简直束手无策了。

  第十三章
  “站——住!往哪里跑?回来,库兹涅佐夫!”
  德罗兹多夫斯基连蹦带跑,从河岸向地上向炮座奔来。两只粘着厚雪的毡靴在雪堆之间飞动。他脸色苍白,张着黑洞洞的嘴,边跑边喊。
  “回——来!……”
  驭手鲁宾和舍尔古宁柯夫跟在他后而,跳过弹坑,慌慌张张地跑来,他俩不时望望在跑连阵地的燃烧着的坦克和镇里的大火,一听到近处有炮弹爆炸,舍尔古宁柯夫就赶忙趴在地上。
  “往哪儿跑?……回来!回来,库兹涅佐夫!想溜吗?炮也不要了?”德罗兹多夫斯基火气冲天地吼着。“为什么停止射击?要撤退吗?站——住!”
  德罗兹多夫斯基把手枪举在头项上,跑了过来,他的眼睛由于狂怒而变得混浊无光,鼻孔煽动着,苍白的面孔气得发青,两天内长出来的胡子茬特别引人注目。
  “回到炮位上去!”德罗兹多夫斯基命令道,左手象钳子样抓住库兹涅佐夫的肩膀,猛地将他揪过来。“一步也不准后退!为什么把炮扔下?要到哪儿去?”
  “你眼睛瞎了吗?……”库兹涅佐夫用力甩脱德罗岁兹多夫斯基抓住他肩膀的手,瞥了一眼对方放在腹部前面,搁在发抖的右手中的手枪,大声说:“把枪收起来!你发疯了吗?看看那边!”说完,朝裘巴利柯夫的炮座的方向指了指,那辆突破防线的坦克还在火星四溅地燃烧看。“没看到那边的情况吗?……”
  明晃晃的一梭子弹,呈扇形朝引堆低扫地来:显然,隐藏在被打毁的坦克后面的自行火炮发现了小丘上的人,正在用机枪瞄准河岸射击。
  “别站着!……卧倒!”库兹涅佐夫发出繁告,但自己并不卧倒。他怀着某种得意的报复心情看着德罗兹多夫斯甚微微俯下身子,而驭手鲁宾则将他粗糙的脸转到机枪的方向,两条结实的短腿笨重地蹲了下去。消瘦的、脖子长长的舍尔古宁柯夫,听到警告后马上扑到雪堆上,向发射阵地的胸墙爬去,他的卡宾枪在雪地上拖着。
  “象狗崽子样爬什么?”德罗兹多夫斯基骂了一声,挺直身子,朝舍尔古宁柯夫的毡靴踢了一脚。“起来,全体就炮!射击!射击!……卓娅在哪儿?卫生指导员在哪儿?”
  德罗兹多夫斯基向炮座走了一步,又猛地抓住库兹涅佐大的肩膀,用亮得几乎发白的眼睛怀疑地盯住后者的脸。
  “你把她打发到哪儿去了?她一直待在这里的!”
  “她跑掉了,”鲁宾用低沉的声音咳着说。“被鬼拖走了!……”
  “就炮,库兹涅佐夫!射击吧!……”
  他们跑进发射阵地,一起在打坏了护扳的炮前而跪了下来。炮膛张大着黑嘴,难看地朝后滑动,库兹涅佐夫余怒未消,气冲冲地说:“现在你看!看见复进机了吗?自行火炮躲在坦克后面射击!全明白了吗?卓娅到裘巴利柯夫那儿去了!也许那边还有人活着……”
  德罗兹多夫斯基连忙把枪插入皮套,长长的睫毛激动得直颤动。他大声问:“坦克是谁打的?卡瑟木大在哪儿?”
  “打死了。在那边壁坑里。还有三个炮班里的战士。”
  “坦克是你打的吗?是你打毁的?”
  “大概是……”
  库兹涅佐夫回答,仿佛隔着一块冰冷的厚玻璃似的看着德罗兹多夫斯基,感到心中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情绪。
  “要不是这门自行火炮……躲在坦克后面的烟雾里侧射乌汉诺夫……应该到乌汉诺夫那里去,他很难发现这门炮!在这儿我们没事干!”
  “等一等!干吗这么张皇失措?”
  胸墙被炮弹打得百孔千疮,残缺不全,烧焦了的泥土中嵌着许多弹片。德罗兹多夫斯基用胳膊肘撑在胸墙上,迅速地朝外望了一眼。顿时,几梭子机枪子弹哒哒地扫过发射阵地上空,压倒了战场上的轰鸣。
  炮后面的雪堆上亮起了蓝色的火星。德罗兹多夫斯基坐到胸墙下,眯起眼睛,焦急地环视战场。他的脸好象一下子缩小了,变瘦了。他断断续续地问道:“手榴弹呢?反坦克手榴弹在那儿?每门炮都发了三颗的呀!它们在哪儿,库兹涅佐夫?”
  “现在手榴弹管屁用!自行火炮离这儿有一百五十米,够得着吗?还有机枪,你也没看到吗?”
  ‘那么你想怎样,就这样干等吗?快拿手榴弹来!快拿来!战场上到处有机枪,库兹涅佐夫!……”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毫无血色的、急躁得痉挛而难看的脸上,现出了跃跃欲试和奋不顾身的表情。他的嗓音突然刺耳地响了
  起来:
  “舍尔古宁柯夫,拿手榴弹来!”
  “就在壁坑里,中尉同志……”
  “拿手榴弹来!……”
  驭手舍尔古宁柯夫爬到壕沟前,从壁坑里取出两颗粘满泥土的反坦克手榴弹,用军大衣下摆擦掉泥土,擦干净后,把它们放在德罗兹多夫斯基前面。
  这时,德罗兹多夫斯基在胸墙后面欠起身子,发出命令:“喂!……舍尔古宁柯夫!这件事你去干!要不是胸前挂满勋章,就是……懂我的意思吗,舍尔古宁柯夫?……”
  舍尔古宁柯夫抬起头来,呆呆地凝视着德罗兹多夫斯基,不大相信地问道:“怎么……中尉同志?在坦克后面呀。要我……到那里去吗?”
  “匍匐前进,把两颗手榴弹塞到履带下面!消灭自行火炮!两颗手榴弹,干掉那个坏蛋!……”
  德罗兹多夫斯基不容争辩地讲了这儿句话,突然用颤抖的双手从地上抓起手榴弹,递给舍尔古宁柯夫,后者机械地伸手去接,就象碰到烧红的烙铁似的,差点将它们丢在地上。
  显然,舍尔古宁柯夫有生以来还未刮过胡子,他那年轻人的脸颊上和丰满的上唇上长着一些金黄色的汗毛,此刻出于脸色惨白,这些汗毛好象变得又硬又黑了。库兹涅佐夫看得特别真切;舍尔古宁柯夫有着天蓝色的眼睛,不象本地人的样子,他的下巴象孩子般柔嫩,从宽大的领子里伸出来的细长脖子也显得挺柔嫩。随后,听到他低声说:“它可在坦克后面呀,中尉同志……老远的……”
  “拿起手榴弹!……不要耽搁!”
  “我明白了……”
  舍尔古宁柯夫把手榴弹胡乱塞进怀里,他那明亮的淡蓝眼睛先看看德罗兹多夫斯基的铁板的、变了样的面孔,再看看库兹涅佐夫的脸,又看看鲁宾那一动不动地弓着的背。鲁宾半卧在炮架中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两眼沉闷地凝视着胸墙。
  “我说,连长!”库兹涅佐夫忍不住了。“你怎么,没看见吗?得爬过一百米的开阔地哩!你这一点也不懂吗?……”
  “那你说怎么办?!”德罗兹多夫斯基仍然用响亮的声音说,同时朝自己的膝盖上擂了一拳。“我们就干坐着吗?束手待毙!……让他们把我们压死吗?”于是他猛然转向舍尔古宁柯夫,威风凛凛地说:“任务明确了吗?日目,自行火炮,匍匐前进,上!”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命令如枪声骤发,“上!”
  库兹涅佐夫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不仅是绝望的表现,而且既可怕又荒谬,毫无成功的希望。然而舍尔古宁何夫此刻必须按照这声“上”的命令去做,基于铁的战斗纪律,此刻无论是舍尔古宁柯夫还是库兹涅佐夫,谁也无权不执行或撤销这个命令。
  这时他突然想到,“如果炮没有被打坏,只要一颗炮弹,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是啊,什么事也没有了。”
  “舍尔古宁柯夫,听好……只能匍匐前进,紧贴地面……看那边有许多小灌木,在小凹地里。你从右面向那道烟爬过去。听到吗?不过要小心点,别抬头!……”
  库兹涅佐夫爬到舍尔古宁柯夫旁边,象是对他下命令,又象把他拖住似地握紧他的胳膊,看着他那双悄然若失的天蓝色眼睛。舍尔古宁柯夫点点头,脸上带着顺从而呆滞的微笑。不知为什么,他一直用手套拍打着被手榴弹撑得鼓鼓的大衣胸襟,似乎手榴弹在烧他的胸口,他想以此减轻灼痛似的。
  “中尉同志,求求您,”舍尔古宁柯夫机械地动着嘴唇府,声音很轻,“倘若我碰到什么意外……请通知我娘:就说我没有消息……她没有别的亲人了……”
  “丢掉这些念头!”库兹涅佐夫对他喊道。“听到吗,舍尔古宁何夫?只能匍匐前进,匍匐前进!把身子藏在雪里!”
  “去吧,舍尔古宁柯夫!”德罗兹多夫斯基从胸墙上挥挥手。“别耽搁啦!上!……”
  “我准备好了,连长同志,我马上就……”
  舍尔古宁柯夫舔舔干燥的嘴唇,吸了口气,再次摸摸军大衣下面的手榴弹,然后爬上胸墙,他的毡靴在不久前炸起来的焦土上拖了过去。他爬着爬着,忽然抬起身子,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回过头来,用那双外地人的眼睛找到了鲁宾,后者脸色忧郁,正呆呆地仰望着他。
  舍尔古宁柯夫忽然很平淡地,甚至很镇静地说:“要是你,兽宾,敢叫马受罪的活,我死了也要找你算帐。再见吧……”
  库兹涅佐夫把胸口贴在胸墙上。舍尔古宁柯夫向着小灌木,向着前面星罗棋布的黑桐洞的弹坑爬去。他把身子隐藏在炸满碎土的雪堆里,已经爬出了五米光景。只见他扭动着瘦小的身体,在被弹片削掉一半的光秃秃的灌木之间朝前爬着。库兹涅佐夫一直担心机枪可能从坦克后面朝舍尔古宁柯夫抢先扫射。这时,自行火炮的火力正集中在右边桥梁一带和乌汉诺夫的炮位上,那儿翻腾着暗红色的火焰,烟雾遮蔽着正在进攻的坦克。敌人的机枪于此刻尚末发现舍尔古宁柯夫。他在弹坑和小灌木之间爬着,不时消失在一个个雪堆后面,时隐时现,用胳膊和头推开地上的积雪。这时他与两辆冒着烟的巨大坦克之间的距离已经明显地缩短了,而自行火炮就躲在坦克后面。
  “快爬进烟雾里!进去就好了……”库兹涅佐夫怀着希望想。他伏在胸墙上,急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一面计算着舍尔古宁柯夫离那门看不见的自行火炮还有多远。
  “他干吗磨磨蹭蹭?跑步呀!冲过去!”德罗兹多夫斯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用戴着手套的手抓起一块冻硬的泥土,把它放在胸墙上捏碎,他在等舍尔古宁柯夫向自行火炮进行最后的冲击。
  “还‘跑步’呢!恐怕吓得象小麻雀一样,连心都缩紧了,”鲁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的声音消散在一片热雾中。
  “住嘴,鲁宾!听到吗?”
  库兹涅佐夫几乎愤恨地从侧面看了看德罗兹多夫斯甚和鲁宾,德罗兹多夫斯基的眼睫毛急得直颤动;在他旁边,鲁宾那又宽又重的身躯趴在胸墙上,他那褐色的粗脖子全部缩到领子里去了。库兹涅佐夫马上想起鲁宾在行军时主张枪毙马的事来。这时,鲁宾恶狠狠地向胸墙外啐了口唾沫,一双目光刺人的小眼睛变得阴郁而古怪,朝德罗兹多夫斯基望着。
  “您还是命令我去好,中尉同志。对我来说反正一样。我不怕死!无牵无挂……也没有人哭我!”
  他的话音又在热雾中消逝了。
  库兹涅佐夫什么都没听见,他在专心观察那两辆燃烧着的坦克前面的开阔地和它们后面的自行火炮。舍尔古宁柯夫的灰色的身体象扭动的小虫,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心,随后,伏在离坦克约十米的雪地上,不动了。看不清楚他在那里干什么。后来他似乎稍稍抬起了身子,从地面向上看着自行火炮,他的一边肩膀活动起来,好象用一只手忙乱地拉开大衣,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但是离得太远,可能,这些情况不过是库兹涅佐夫的想象。他并末亲眼看到舍尔古宁柯夫怎样拉开保险销,将第一颗手榴弹扔出去。
  在战场的轰隆声里,手榴弹的爆炸声微弱得就象敲边碎了一只核桃。一团橙黄色的脏东西从地面升起来,混到坦克的油烟里去了。自行火炮仍在朝桥梁方向射击。
  “扔偏了!……”鲁宾叹了口气,又向胸墙外啐了口唾沫,然后用拳头揩揩嘴唇,发红的眼皮合成了一条线。
  “他怎么啦?怎么啦?怎么这样慢?……”德罗兹多夫斯基还在一个劲儿地捏着泥块,手指在胸墙上好象没处放。“前进,向自行火炮……扔第二颗!……”
  自行火炮停止了射出。有个宽大的方东西从冒烟的坦克后面清楚地显露出来,它在油烟里移动着,笨重地转换了方向。那个象灰色的小虫似的人体马上从黑洞洞的弹坑之间向前爬了几米,在雪地上弓起身子,缩作一团。说时迟,那时快,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身体霍地跳了起来,把手一扬,连腰也不弯,就向正在烟雾中蠢动着的庞然大物直扑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几串短促的火光迎面飞了出来,火光斜斜地一闪,挡住了这个举着手、探着身体向前奔跑的人影。这次影子打了个趔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胸口仿佛顶在那些闪亮的火矛上,随后就消失了,与地面融在一起了……
  坦克前面,动也不动地隆起一个灰色的小堆,手核弹就在它旁边爆炸,小小的烟团被风吹向一边。上面的机枪又响了。长长的几梭子弹把大概已经死了的舍尔古宁柯夫在地上推来推去,只见他背上的大衣冒起烟来。
  “唉!小伙子呀,小伙子,拿鸡蛋碰石头!母亲还健在!……他倒被打死了,不是吗?”
  库兹涅佐夫喉咙里痉挛起来,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闷得慌,就把军大衣的领扣扯开,想透口气。“这是谁说的——打死了?是你说的吧,鲁宾?”库兹涅佐夫不知所措,他虽然明明看见舍尔古宁柯夫毫无掩蔽地惨死在自行火炮旁,但心里总是不大相信。他气  地瞅了一眼德罗兹多夫斯基,只见后者病态地歪着嘴,未了挤出一句话来:“沉不住气,他不行,干吗站起来呢?……”接着,库兹涅佐夫突然象发热病似的,用异样的、生硬的声调,说出了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话:
  “他不行?那么说你行罗,连长?那边壁坑里还有一颗手榴弹,听到吗?最后一颗。要是我换了你,我就拿起手榴弹,向自行火炮冲过去。舍尔古宁柯夫不行,你行!听到没有?……”
  库兹涅佐夫已经不考虑自己的行动是否合理,他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这些话的含义,只是头脑里模模糊糊地闪过这样的想法:“他派舍尔古宁柯夫去,他有权利命令……而我可是见证人——为了这件事,我将一辈子诅咒自己!……”
  “什么?你说什么?”德罗兹多夫斯基一只手抓住大炮的护板,另一只手撑在壕沟边上,准备站起来。他扬起了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鼻翼不住地翕动着。“我怎么啦?难道我要他去死吗?”德罗兹多夫斯基突然尖叫起来,叫声中带着哭音。“他为什么站起来呀?……你看见他站起来吗?为什么?……”
  此刻,库兹涅佐夫看着德罗兹多夫斯基那双悯然若失的眼睛,就象聋子一样,既听不到炮兵连的射击声,也听不到从左边进攻的坦克的隆隆声,又听不到河岸上的爆炸声,头脑里总忘不了舍尔古宁柯夫身上冒着烟的大衣,还有他那象麻袋一样被机枪扫得在雪地里乱滚的身体;因为舍尔古宁柯夫的遭遇不同于卡瑟木夫的死,甚至也不同于裘巴利柯夫炮班在炮旁被坦克轧死的命运。他没想到自己竟会目睹舍尔古宁何夫这样毫无掩蔽地被打死,死得简直毫无意义……
  “看见你就受不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受不了!……”
  库兹涅佐夫在热气扑面的黑暗中向交通壕走去,这交通壕通往最左边的乌汉诺夫的炮位。他身上不住地打颤,只得用手撑着胸墙的边沿,接着,他开始向前奔跑,这样一来,倒把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使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现在还能做点事情。
  他弄不清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容。但是,当他再次体验到象他打坦克时的那种难以遏止的战斗狂热之后,他的生命好象失去了自己独特的价值,它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他甚至不能暗自在心里估量它的意义。在坦克面前,在死、伤面前,在这枪林弹雨、杀气腾腾的世界面前,他已失去了对严重危险的感觉,失去了恐惧的本能,似乎命运给了他永恒的生命,似乎地球上的一切都取决于他的行动,取决于他的轻举妄动,取决于他那头晕耳鸣、精神恍惚的状态。
  当他跑出半塌的交通壕、跳进乌汉诺夫的发射阵地时,大炮正在急速地射击着。一个个弹筒从炮膛里跳出来,人们在炮架旁爬来爬去。
  库兹涅佐夫在烟雾中看不清炮兵们的面孔,他卧倒在胸墙上,吃力地喘息着:“乌汉诺夫!全都活着吗?……”
  废弹壳冒着烟,叮叮当当地在炮架间跳着。
  “中尉!炮弹!……只剩下五发穿甲弹了!炮弹在哪儿?炮弹,中尉!……”
  这是乌汉诺夫在叫。库兹涅佐夫听到他的声音,几乎认不得他了。乌汉诺夫只穿一件棉袄.伏在胸墙上望着他。这个炮长眯着的眼睛在汗涔涔持的黑脸上闪光,棉衣胸前的扣子都解开了,军便服的领子敞着,由于叫喊,他那肮脏的脖子上暴起一道象绳子那样的青筋,眼皮和眉毛上都沾着火药灰。
  “炮弹!中尉!炮弹!他妈的,这么少!……坦克在迂回!炮弹!……”
  乌汉诺夫没有问库兹涅佐夫其他的炮怎么样,炮上的战士是否还活着。显然,他已猜想到炮兵连发生的事情;因为仅在几分钟前,当他朝几辆冲向那几门炮的坦克射击时,已经目睹了所有的情况。他现在只喊要炮弹,没有炮弹,他和旁边所有的人都将束手无策。
  “听着,乌汉诺夫!全炮班……全炮班去搬炮弹!到其他炮上去搬……那里有剩余的。把炮弹统统搬过来!一颗不剩!看到你还活着,我真高兴,乌汉诺夫!……”
  “打死我的子弹还没造好!”乌汉诺夫在胸墙上微微抬起身子,闪闪发光的眼睛重又望了望库兹涅佐夫,一道道汗水顺着青筋暴起的脖子流下来。“这么说,那边……全完了?就剩下我们了吗,中尉?”
  “搬炮弹,我说过了!所有活着的都去搬炮弹!……”

  第十四章
  黄昏时,战斗仍在激烈进行,渐渐打得白热化了。这种局面和各军、师送来的情报都十分清楚地表明;德军坦克的主攻方向是别宋诺夫集团军与其右邻部队的接合部。右邻部队在坦克的猛攻下已渐渐抵御不住,因此,杰耶夫师右翼的处境到傍晚时就变得相当困难了。德军在中午曾发动连续进攻,夺取了镇子的南岸部分。他们的坦克打算从这里分两路强渡梅什科瓦河,然后象两把尖刀插向纵深,分割包围我守卫这个地区的部队。
  集团军观察所的掩蔽部里,炉火烧得正旺。别宋诺夫坐在电话机旁,望着桌上的地图,从电话里听取雅岑柯少将的报告。这时,军事委员维斯宁激动得满脸通红,迈着长腿跨进门来。人们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暗红的晚霞照进掩蔽部的小窗,在他的眼镜片上闪耀着夕阳的反光。维斯宁迅速脱下手套,若有所思地咬咬嘴唇,走到火炉跟前。
  “真奇怪,他还有点孩子气呢……到观察所来有什么事?”别宋诺夫想,同时猜到他马上要讲什么,就中断了同雅岑柯的谈话。
  “您谈吧,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坦克在北岸登陆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德国人占领了镇北的几条街道。在杰耶夫的观察所里看得很清楚。北岸已经打响。”维斯宁站在火炉边说。“就是说,在我们西南约十公里的地方。杰耶夫决定反攻,调动了霍赫洛夫的独立坦克团。可是目前还看不出任何成果……”
  “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到达集中地区后,立即向我报告,谢苗·伊万诺维奇。”别宋诺夫把话筒放到电话机上,但没有松手,又补充说;“统帅部代表对我们的处境十分担心,所以除了坦克军外,再从统帅部的后备队里调给我们一个机械化军。”
  “确实叫人不安。”维斯宁说。“情况非常紧急……德国人逼得真凶。”
  维斯宁搓搓手,耸了耸微拱的双肩,脚对脚碰击了几下。他在杰耶夫师的观察所待了两小时,喝了一肚子冷风,大约在车上没能暖和过来,到这会儿才算有了热气。
  “这么说,冲上北岸了?”别宋诺夫重复了一遍。“噢,是这样!”
  掩蔽部的另外半间屋里,话务员们在嗡嗡地说话,电话机不断发出蜂音——一切依然如故;但是这半间小小的观察所里却忽然安静起来。别宋诺夫同集团军司令部讲完后,一个长着浓密的小胡子的通信准尉小心翼翼地转动了几下电话机的摇柄,表示通话结束。正在喊叫右翼某军呼号的话务员马上放低了声音。鲍日契科少校坐在墙角的木板床上,心不在焉地用布条擦着“TT”手枪的弹夹。他向维斯宁和别宋诺夫投来尊敬的—瞥,把擦得发亮的弹夹“咔嚓”一声推入枪柄,把枪插进皮套。鲍日契科使劲扣上枪套,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向别宋诺夫表示,他准备随时执行命令。然而别宋诺夫没有留意他,仍旧坐在桌边,把一只瘦小的手搁在地图上,指头轻轻地叩击着桌面。
  “事情很清楚,”别宋诺夫终于开口了,他用疲惫不堪的眼睛盯着维斯宁的涨红的脸,问道:“维塔里.伊萨耶维奇,您是否想说,杰耶夫对霍赫洛夫的反攻不抱很大希望?估计您跟杰耶夫谈过这一点,是吗?”
  “是的,这一点也谈到过,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微微一笑,张着嘴朝手心里呵气,同时活动着发僵的指头。这种高兴的样儿大概有些做作,但从中也可看出,杰耶夫上校对维斯宁比对他,别宋诺夫,更加信任和坦率,看来,杰耶夫怕在新司令面前流露不安情绪,因此只向维斯宁说了自已的心里话。
  “您在杰耶夫的观察所的时候,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用吱吱呀呀的嗓音说,“方面军司令部通知我们,说德国空军更加频繁地飞向他们被围的集团,向那儿空投弹药。看样子,他们在积极准备突围,跟曼施泰因的部队会合。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也许,一切要看这儿形势的发展,”维斯宁回答说。“从我军前沿到斯大林格勒只有四十公里,这是一条突围的通道。
  “如果让他们两军会合,内外突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是一条通道,”别宋诺夫作了更明确的说明。
  “可以进来吗,司令同志?”
  通向隔壁半间屋的那个门洞上的防雨布被掀开了,电池灯的灯光明亮地射进屋里来,灯光照着一个外表严肃、四十岁左右的少校,他那又高又白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这是作战处别处长格拉奇林。
  格拉奇林刚要象一般人那样慌慌张张地说:“司令同志,敌人的坦克打进镇啦!”但他毕竟是有经验的人,他很了解报告的内容和对象,所以改用一种格外镇静的参谋人员的口气报告道: “司令同志……根据刚才七二团和三三八团的口头汇报,德军坦克己在半小时前渡过了河,插入了……”
  “知道了,少校,”别宋诺夫打断了他的话。作战处的报告来得如此之晚,少校的声音又这么有气无力,硬装出一副懒洋洋的镇静的神情来掩饰自己,好象他这个司令一到哪里,就会弄得人们谨小慎微、别别扭扭似的,这真叫他生气。别宋诺夫跟司令部的那些训练有素、小心谨慎、喜欢掩饰自己的军官们打交道时,心里就产生一种旁人难以觉察的孤独感,总感到自己人权在握,地位特殊,因此,别人不得不听命于他;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就要生起气来。他用指头叩击着桌面,扭过头去,朝掩蔽部的窗外看去,只见一道通红的火城墙住了整个西南方的天空,战斗正在渐渐逼近。他觉得桌子在手底下微微颤抖,削尖的铅笔在地图上跳动着。
  “是的……已经冲上北岸了,”别宋诺夫想,用手拉住铅笔。“难道说,突破啦?”
  维斯宁把烘暖了的手插进皮袄口袋里,耸起狭窄的肩膀,身手微微前后摇晃着,两眼若有所思地盯住格拉奇林和别宋诺夫,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话说到一半的格拉奇林少校默默地站在桌边等待着。别宋诺夫把目光从小窗上移开。
  “说下去,少校。坦克冲上北岸,这一点似乎很清楚。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还没有听到主要情况,想听一听,少校。”
  “一小时前,霍赫洛夫独立坦克团已开始行动,司令同志。坦克投入战斗,在右岸的镇子里发动反击,但未能堵住敌人,敌人紧紧咬住我军防线。”格拉奇林说罢,他那又白又高的脑门上的亮晶晶的汗珠更加惹人注目了。
  “咬住,咬住……多么漂亮的词儿!”别宋诺夫不满地说。“我问您:共有多少坦克?一个连?一个营?还是两辆?究竟有多少?”
  “据估计,司令同志,”格拉奇林回答,“德国人在下午又投入一个新坦克师。依我看,突破防线的坦克约有两个营,根据……”
  “马上去证实您的估计吧!”别宋诺夫把铅笔一推,第二次打断格拉奇林的报告,虽然少校关于德国人投入一个新坦克师的估计跟他自己的推测不谋而合。“希望以后在没弄清情况之前,不要急于报告,我们太容易感情冲动了。您去吧,少校。”
  少校轻轻地往外走去,两条腿笔直,他的背脊和斑白的后脑勺也显出绝对服从的模样。少校撩起防雨布时,向别宋诺夫阴郁而胆怯地看了一眼,然后仔细掩好雨布的边角,走了出去。
  别宋诺夫暗自思忖:这个作战处副处长年纪已经不轻了,一直没有晋级,到现在还是个少校,这跟他目前在副令部的职务不大相称。其实此人并不糊涂,很敏感,就是有点软弱,胆小怕事,给人印象不太好。
  别宋诺夫沉默片刻,伸手模到靠在桌边的手杖,就拄着手杖站起来。
  一秒钟前,鲍日契科好象还在悠闲地玩赏自己的手指甲.这时霍地跳起来,取下挂在门上的别宋诺夫的短皮袄。维斯宁也戴上手套,同时开了个玩笑来打破大伙的沉默:“我早己作好战斗准备啦,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接着,维斯宁望了望别宋诺夫,见他呼哧呼哧地把手伸到副官递来的皮袄里去。
  掩蔽部的地面由于接二连三的爆炸震动得愈加厉害了,桌上的红铅笔已被震到一旁,在地图上滚来滚去。
  “到杰耶夫的观察所。”别宋诺夫说罢,就朝维斯宁微微点了点头,“上我的车吗,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也好……坐同一辆车方便些。”
  “要不要通知季特柯夫,司令同志?”鲍日契科从长凳上拿起冲锋枪。
  “不带警卫,让他们留下。他们在那边无事可干。”
  别宋诺夫朝掩蔽部门口走去。
  从掩蔽部到杰耶夫的观察所只有十公里,很快就到了。
  他们下了车,穿过沿河小街,顺着交通壕登上一片陡峭的高地,师部观察所就设在这里。在这几分钟内,别宋诺夫看不见对岸战场的详细情形,但就他目力所及,这半边镇的情况已足够说明当前形势的严重了。西边寒冷的天上,挂着一缕火红的晚霞。刺目的霞光照着北岸的镇子。镇里烈焰腾腾,烟雾弥漫,燃烧弹的火焰象一堆堆灶火在小街上空飘动;雪地被映得殷红,炮弹在房舍间连连爆炸,从下面传来了看不列的坦克的吼声,反坦克炮在镇周围射击着。岸上有四辆刚刚中弹起火的我军“三四”型坦克,正在一片淡红的烟雾中燃烧着。起先,别宋诺夫看不清德军的坦克是从哪里进攻的,后来他看清了。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陡岸后面爬出来,炮口尔停地喷出火焰,装甲上映着耀眼的霞光,它们绕过燃烧的“三四”型坦克,在镇上的房舍之间隐没了。
  “将军同志,您瞧!”走在前面的的日契科叫了起来,他被四面八方乱糟糟的炮火和眼前的险恶景象弄得很激动。“您看见喀秋莎吗,将军同志?在房子后西……”他向下指指高地右侧的北岸,那儿有一条蜿蜒的沿河小街。
  别宋诺夫没有作卢,可是维斯宁却问:“您在那边看见什么,鲍日契科?”
  他们已到了高地的半坡上,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哥萨克镇;反坦克炮连正在交叉路口进行急射,炮弹冒着火星飞出战壕,我军“三四”型坦克以屋角为掩护,用机枪不断地扫射河岸;在空场上,喀秋莎炮营投入了战斗。这时,最边上的两辆坦克开动起来,跟着步兵向十字路口驶去。坦克炮的齐放发出断续的嘶鸣,把两团橘红色的烟云射向天空。不知它们在向谁射击,只见街口的屋顶上空升起了一团团火焰。
  不久,敌人坦克回击的炮弹在一辆喀秋莎附近爆炸,掀起了一股烟往。火光闪处,第二辆喀秋莎连忙后退,拐了个弯,就向空场当中驰去。爆炸的烟雾在大路上飞旋,紧紧追赶着这辆炮车。第一辆喀秋莎忽然不动了,孤零零地停在十字路口。炮班的土兵们纷纷离开它,经过篱笆墙,跑掉了。
  “难道它被击毁了吗?”鲍日契科纳闷地说,“嘿,真糟糕!”
  “别站着不动,鲍日契科,往前走。”别宋诺夫在后面催促。
  “是,将军同志!”
  鲍日契科按住冲锋枪的皮带,沿交通路大步走去,但是从他急速前进的轻捷的体态上可以看出:他还想回头瞧瞧德国坦克和在步兵壕边被击毁的喀秋莎。
  “看来,杰耶夫的看法是对的,”这当儿,别宋沿夫在思忖,由于登陡坡,他气喘得很厉害。“霍赫洛夫共有二十一辆坦克,就是说,一个独立坦克团……他未必能挡住敌人的进攻,从而扭转局面。即使能牵制敌人一小时、两小时也好!总之,就是把坦克军和机械化军调来,情况同样很艰难。这两个军无论如何要留到最后关头,作为后备力量相反攻力量留下来。要象爱护眼珠一样爱惜它们,不能拆散,千万不能拆成一个个旅去堵突破口!而霍赫洛夫目前必须反攻,哪怕打到最后一辆坦克……”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维斯宁迈着两条鹭鸶似的腿走在前面,交通壕很窄,所以他一停住脚,别宋诺夫就差点儿撞到他身上。
  继斯宁年轻的脸上露出忧心仲仲的样子,他似乎想说什么话,有点沉不住气了。
  别宋诺夫凭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几乎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唔,看样子军事委员已充分意识到北岸的杰耶夫师所面临的严重威胁。
  这时候,维斯宁终于开口说:“唉,多么想当个乐天派啊!可是谁晓得会搞成什么局面!万一德国人突入纵深,跟斯大林格勒的德军集团会合,那么,我们十一月反击战的成果就会化为乌有,十一月以后我们开始谈论的扭转战局的希望也要成为泡影了!难道一切又得从头开始吗?我不能设想……也不愿去想!您对这一切怎么看呢?”
  “目前我并不过分乐观,我不想当预言家。曼施泰因的坦克和空军都占有明显的优势。”别宋诺夫回答。“我总认为,斯大林格勒之所以对德国人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只是因为他们在高加索情况不妙,他们是怕后路被切断。所以对德国人来说,目前这场战役就象一块绊脚石。”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讲的是我们的集团军!”维斯宁激动地说。“请原谅,不知怎的,我现在还想不到高加索!我说,除了霍赫洛夫团之外,是否应该从机械化军里抽出哪怕一个旅去参加反攻?您以为怎样?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啊!”
  “我不这样看,我不能把坦克分散。德国人会陷入困境的,到那时,你说,我们拿什么去打仗呢?”别宋诺夫表示坚决反对,虽然他知道维斯宁提这个建议的动机是什么。
  他同样懂得,对于这一战役的成败负有全部责任的,不是那些军长和师长们,而只能是他这个集团军司令和同样担负重要职务的维斯宁,他们俩是责无旁贷的。这一点把他们的命运奇特地连结在一起,使别宋诺夫稍觉宽慰,但接着,他心里又产生了疑团:这位年轻的军事委员能否在形势危急的境况下和他同舟共济、分担责任呢?于是他说:“维塔里·伊萨耶维奇,您对作战方面的问题也许考虑过多了吧?”
  “我不明白,”维斯宁喃喃地说,整了整鼻梁上的眼镜架,“怎么是考虑过多呢?”
  “我认为,您应该对所谓‘精神面貌’方面的问题多操点心。”
  “我们的关系不大正常,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遗憾地低声说,“您不让我接近您。这是为什么?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知道玻璃墙壁是能拿脑袋撞破的,至多受一点伤。可是棉花墙……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们之间隔着一堵棉花墙,是啊,是啊!起初我们彼此称‘你’,后来又改称‘您’,您好象是悄悄地这么做的。”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想法。我认为这样做也许对你我都方便些,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不要拿脑袋去碰什么墙壁了,何况脑袋只有一个。卧倒,政委!……”别宋诺夫弯下身子,使劲扯了扯维斯宁的袖管。
  高地右边,德国人的六筒火箭炮发出野兽船的吼声,开始“演奏”了。火箭弹的弹尾在地平线上闪耀着,划破了黄昏时烟火弥漫的天空。炮弹落在高地顶上爆炸,炽热的烟雾盘旋上升。高地猛然一震,仿佛崩裂了。在风中呼啸的弹片迎面飞来。
  别宋诺夫和维斯宁扑倒在交通壕的底部,在泥土掩护下躺了几秒钟;然而在不可预测的命运前面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掩护他们呢。谁知道德国瞄准手会把瞄准具移动到哪一度呢?……别宋诺夫觉得不舒服,受伤的腿压在身子底下。他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身体,由于怕再一次弄痛而感到痛苦和恐惧。他只好当看别人的面在地上扭动着身子。维斯宁一把摘下眼镜,睁着近视眼惊疑不解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您也怕死么,将军同志?看来在死神面前大家都同样软弱无能。”由于腿病,由于这种不雅观的“跟土地接吻”,别宋诺夫皱紧眉头,闭着嘴哼哼起来,他想告诉盯住他看的维斯宁:“不对,亲爱的政委,我并不怕死,生命跟我只有微弱的联系,我所怕的是无谓的痛苦,这种痛苦自从腿骨被一块弹片打坏之后我已经受够了。”但他明白,他此刻绝不会跟军事委员讲这样的话,因为这种坦率就象此刻在这条壕沟里负伤或被打死一样,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不是从南面,而是从西面打来的,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对眼镜片呵了口气,用手套擦了擦。“他们到底迂回过来了。”
  “是从西面,从西面,“别宋诺夫答应着,泥土从他的帽子上掉下来。“起来吧,该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同时摆动了一下脑袋。
  硝烟象黄色的沉淀物凝聚在高坡上。前面传来鲍日契科惊慌的呼唤声:“司令同志!师级政委同志!都没伤着吗?”
  鲍日契科少校沿着交通壕朝他们跑来。
  “活着呐,活着呐,”别宋诺夫对自己很不满意,没好气地说。他拿过手杖,站起身来,也不等维斯宁,径自迎着鲍日契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去。“别这么大喊大叫的,少校,这没有必要。”
  “谢天谢地:我以为您叫土埋住了,司令同志。”鲍日契科松了口气,说:“炮弹打得真密!象是从后方打来的!……”
  杰耶夫上校待在高地顶上的观察所里,正和一群指挥员一起站在炮队镜边,从镜中观察着对岸的战场,对岸映着夕阳暗淡的紫红色余辉,炮弹在爆炸,到处是火光,呈现出光怪陆离的颜色,把整个河岸摘得乱七八糟。
  这时别宋诺夫来到了观察所的堑壕。全体指挥员马上立正,坐在电话机旁的通信兵也一个个抬起头来。
  杰耶夫听背后有人说“司令来了”。就赶快离开炮队镜,挺起束着武装带的皮袄下面的胸膛,准备报告。
  刺骨的寒风在高地上呼啸,把隆隆的枪炮声吹向四面八方。一张张被晚霞映红的险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也带着忧虑和期待,同时隐约地流露出由于在师的防区内目前处境艰险而感到内疚的心情。别宋诺夫朝战士们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杰耶夫脸上。
  “司令同志!”杰耶夫用年轻人的男中音开始报告,他那铜铸铁浇似的脖子露在皮袄领外。别宋诺夫暗暗发现:这个长
  着棕黄色头发的上校个儿挺高,长得膀大腰圆,年轻力壮,他没有负过伤.也许有生以来不曾害过病。“一小时前,德军炮
  火压住了对岸前沿的炮兵连,南岸第一道战壕已被突破。敌人用两个坦克营的力量从高地东西两侧强渡过河,己打到北岸镇口……反坦克旅开始对他们发动攻击。调来了一个团……”杰耶夫忽然发起窘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师两翼情况严重,司令同志。”
  “我知道,上校。”别宋诺夫说。“不过请把话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是两翼包围还是从后方迂回?看来两翼都有被切断的危险吧?这几个术语大约在军事学院里都学过吧?”
  “军事学院我没毕业,司令同志!”
  “没毕业?不应该。不过……”这时,别宋诺夫蓦地联想到,好象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在统帅部里,曾谈到过他本人在军事学院的学习情况,谈到过弗拉索夫将军的事。他把手杖往地上一拄,跨到炮队镜前。“不过目前这无关紧要,上校。”
  接着,他朝默默地从堑壕四面围拢来的指挥员们转过身去。“是这样的……已经决定了,杰耶夫。由霍赫洛夫坦克团发动反攻,把敌人的坦克从登陆据点上打退。通知火箭炮团全部拉到这里来,再向步兵团长们传达我的命令……”
  说到这儿,别宋诺夫又望望杰耶夫,仿佛在用目光加重每个字的分量。“各团在任何情况下务必坚持战斗,打到最后一发炮弹、最后一粒子弹。主要是牵制德国人并消灭他们的坦克。要不借任何代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退却的权利我是不给的!这一点请你们时刻记住!明白了吗,杰耶夫上校?”
  别宋诺夫并不想安慰和欺骗自己,也不想找什么借口,他确是带着这个考虑再三的命令来到高地的。他固然意识到这个命令是冷酷无情的,也料定各团将要遭受严重损失,但目前的形势迫使他只能采取这一决定。当然罗,也可以另外下一道命令,不顾下一小时的情况如何,冒险把军的第二梯队或集团军后备队投入战斗。然而形势瞬息万变,无论是他还是别人,淮也不能预见一、二小时以后的情况将是什么样子,搞得不好,会给整个集团军造成无法弥补的局面。
  每当别宋诺夫考虑动用后备力量时,他总有未来失去保障、前途渺茫之感,就象一个人遭到生活的打击,只得连最后几个铜板也花出去,知道自己快要一文莫名了。因此他就特别珍惜自己的后备力量,除非到了最后关头,到了千钧一发的险恶境地,就象一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不到这种时候,他是决不肯动用后备队的。以往,他这样做总是成功而走运的。于是,别宋诺夫接着说:“暂时就说到这里,上校。我将在您的观察所里待到战斗结束。各条防线务必坚守到最后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不准离开阵地,除了一个客观原因,那就是死亡……。”
  他讲这番话的语调维斯宁早已熟悉,那次在行军途中对坦克兵说话的语调就是这样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使人觉得从他的命令中发出一股致命的气息。维斯宁一听到这种语调就想把眼光移开,免得看见他那病态的铁青脸孔和那张不肯饶人的嘴巴。
  “他就是这么个人,看来我没有弄错。难怪他人还未到,集团军里就传说他怎么铁面无情了。”维斯宁瞅着听完别宋诺夫的命今后默默地行军礼的杰耶夫上校,心里这么想。接着,他进一步肯定自己的想法:“本来他可以不必讲得那么露骨嘛。是呀,他是想表明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连他自己在内……”
  继斯宁不由自主地想缓和一下别宋诺夫的严峻的命令所带来的气氛,便对杰耶夫微微一笑。
  “去吧,上校。如果全明白了,那就去执行吧。”
  “全明白了,军事委员同志。”杰耶夫用浑厚的男中音答道,同时举起带手套的手,碰了碰歪在一边的帽子底下棕黄色的鬓角。
  指挥员们相继离去,各奔岗位,战壕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维斯宁和别宋诺夫两个人。维斯宁带着责备的口气说:“说话是否应当温和一点,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我认为不必采取别的方式,因为内容反正一样。况且我就是这么个人,维塔里·伊萨耶维奇!我认为,我和您不仅要为这次战役的成败负责,我们的责任,正如您所说的,比这还要大得多……所以无须故作姿态!”
  别宋诺夫走到炮队镜边,维斯宁又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冷淡而孤僻,使人不敢亲近他。
  鲍日契科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望着司令,表现出一副唯命是听的样子,仿佛只须别宋诺夫一摆手、一点头或说出一个字,他就立即去执行命令。早在行军途中,鲍日契科就觉得这位首长对他产生一种威力,因而处处注意自己的举止行动。维斯宁对这一点也感到不大满意,尽管他对鲍日契科相当熟悉并怀有一定好感,觉得他性格开朗,容易接近,跟别的副官不一样。
  别宋诺夫把头缩在大衣领里,久久地俯视着高地前面的战场。
  排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弯曲的河岸,纵横交叉的炮弹在结冰的河面上炸出了许多黑窟窿;从陡岸上不住地传来我军炮兵连的炮声;镇左边宽阔的山沟后面的斜坡上烟雾弥漫、火光闪闪,那是德军坦克在射击。所有这些地方都被晚霞照得血红,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移动,交织成一团团大大小小的火焰。成堆的钢铁在燃烧,遍地的机油、汽油也在燃烧,浓烟卷向天际,好象女人的黑丧裙一样。地上的冰雪仿佛也被这烈火、残霞烧得通红了。
  这场炮火纷飞的混战就发生在河岸附近,离师部观察所所在的高地不远。
  不多一会儿前,德军坦克冒着我喀秋莎炮火的轰击,冲到镇北部的高地后面,由于烟雾弥漫,看不清那里的情况;但是,维斯宁还是可以十分清楚地想象到战场的外观。因此,他简直弄不谨,为什么别宋诺夫此刻一言不发,为什么在司令那瘦削的、被霞光照得发紫的脸上表现出使人费解的鄙夷的神色。
  维斯宁也不说话,但内心却激动不安。他之所以激动不安,倒不是由于受到包围的威胁,不是怕陷入重围,而是由于另一种情况,这种情况,无论别宋诺夫还是鲍日契科,大约此刻都未曾觉察到。
  维斯宁看见:在南岸,德军的坦克从左右两侧包围了高地前面的草原,推进到河岸,正在左侧渡河,借着黑烟的掩蔽,越来越深入到师部的防区。反坦克炮在北岸向敌人的坦克射击,南岸有几门炮也从后方迂回过来,炮口转了一百八十度,从背后轰击这些坦克。坦克继续前进,象一些暗红的影子,爬出被火光映照的烟雾,通过高地左面那座半塌的桥驶向北岸。后来,维斯宁看见红光一闪,桥上冒起火焰,一辆德国坦克在桥中央中弹起火。这时后面的坦克开过来,用车头撞志着火的坦克,那个笨重家伙从桥上翻了下去,在冰面上撞开一个大窟窿,发黑的炮塔逐渐没入水中。其余的坦克便又接连不断地从除掉障碍的桥上开过去。
  维斯宁侧过身来,看见别宋诺夫还站在炮队镜边,脸上照着霞光,两颊刮得净光、发青。维斯宁带着明显的不安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您看那座桥!我不明白!是工兵来不及炸毁呢,还是德国人把它修好了?”
  别宋诺夫向桥投了严峻的一瞥。他一来到观察所,他的这种逼人的目光就使人们不敢接近他。他的声音显得很疲惫:“我也在想,究竟为什么没把桥炸掉?是来不及吗?请战神来见我!”
  “请炮兵司令来见将军!”——命令沿着堑壕传下去。
  师炮兵司令是个上校,他身材不高,长着一张胖胖的、知识分子型的脸孔。他走近别宋诺夫,两臂紧贴身体,警惕地望了望维斯宁,后者跟他早在整编时就相识了。
  维斯宁面对炮兵司令的探询目光,末作详细解释,只是匆勿地说:“一团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战神!向桥上开火吧!用炮火消灭它,烧掉它!您看见那儿的情况吗?”
  “真遗憾,桥桩没有彻底摧毁!早在四一年就该把它炸掉了。”别宋诺夫仍然用疲惫的声音对炮兵司令说。“不管怎么样,在工兵来不及的情况下,可以及早用炮兵摧毁敌人的渡口。您的意见怎样,上校?您认为这能办得到吗?”
  “将军同志,”炮兵司令竭力用行家的口气答道,“这座桥始终处于我军炮击之下,但是德国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修复。请看渡口,我军一五二毫米口径的大炮正在开火。我希望……”
  可是别宋诺夫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坦克还在前进,上校,说明桥梁绝对完整。我是眼见为实。”别宋诺夫举起手杖,朝烟雾笼罩的桥的方向一指。“是炮弹散布规律的问题吗?命中率小了?为什么在德园人那儿,炮弹散布规律……”
  没容他讲完这句话,六筒火箭炮的吼声就压倒了高地上所有的人声。炮弹拖着慧星似的光民遮尾了四边布满晚霞的天空。高地震撼欲裂,一团团的火焰在斜坡上旋转起来,带来阵阵热风。
  在这一瞬间,有人用身体保护着别宋诺夫,把他重重地压在颤动的壕壁上。这是鲍日契科少校,他坚决而严厉地说:“卧倒!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立即发现,这时堑壕里的人都飞快地盯了他一眼,这些眼光仿佛在问:“他卧倒不卧倒呢?如果他卧倒的话,我们也照办。不过,当着上级首长的面,慌慌张张地跟土地接吻,总不大合适吧。”
  炮兵司令不曾离开胸墙一步。他甚至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低头,两眼死死地盯着那座桥。后来他顺着壕沟向自己的电话机走去,好象对高地上的爆炸声置若罔闻。
  “上校!”维斯宁带着责备的口气喝道,“您是放学回家的小孩子吗?在炮火底下逛什么2”说完又向壕沟边俯下身子。
  别宋诺夫知道大伙不愿当他的面匆勿隐蔽。想到这里,他生自己的气,特别生炮兵司令和几个等在那儿的指挥员的气。他轻轻地推开鲍日契科,皱着眉,呼哧呼哧地坐到壕沟底上,半闭着倦眼,发出命令:“不准站着!全体隐蔽!”
  高地上空震荡着山崩地裂似的隆隆声。别宋诺夫不晓得人们是否听到命令,只见所有的人都卧倒了。他的眼睛盯住面前的一个点,那是趴在他脚边的鲍日契料的一只毡靴。一个奇怪而恼人的念头萦绕在他的心头:“为什么往往在这种时刻,我们就害怕流露出真情呢?为什么我们常常要装模作样地卖弄愚勇来自欺欲人呢?为什么要掩饰人之常情呢?他们对我是怎么看的?认为我是一架没有心肝和神经的权力机器吗?难道他们每个人在战场上的命运仅仅取决于我个人的意图,甚至在死亡面前我们也不能平等相待么?他们是否这样看我的呢?”
  别宋诺夫坐在壕沟里,拿这一连串问题询问自己。但是他知道,他绝不允许人们在观察所里手忙脚乱,或在炮火袭击时动不动就朝地里钻;同样,他对延误战机的失职行为也绝不宽恕,从未含糊过。总之,不管别人是否了解他,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
  鲍日契科的毡靴上满是泥土,随着每一次爆炸,它总要动一动,好象要在别宋诺夫眼前摆得舒服一点。
  别宋诺夫又想起那座末炸毁的桥,一股怒火就涌上了心头。他低声说:“叫杰耶夫上校来。”
  鲍日契科闻声立刻跳了起来——被泥土弄脏的毡靴顿时从眼前消失。
  不多一会儿,鲍日契科又敏捷地坐到壕沟里,匆匆报告说:“任务完成,司令同志。”
  杰耶夫上校马上来了。他猫着腰,从壕沟的分岔处跑到别宋诺夫跟前,坐在地上——揉皱的帽子上撤满了尘土,绷紧的发红的脖子露在皮袄领外,棕黄色的眉毛锁在一起。
  杰耶夫没有说“奉命来到,将军同志”之类的话,因为坐在地上说这样的话不成体统。
  别宋诺夫先开口:“我有个想法,上校,”他轻轻动着嘴唇,以免旁边的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不知怎的,炮弹散布规律并没有妨碍德国人能够相当准确地命中高地。假如德国人坐在这个观察所里,而我们的坦克在下面行驶,您认为他们能设法打掉那座桥吗?您想到过这一点吗?”
  “想到过,司令同志,不过问题在于……”
  爆炸的火团在高地上翻滚,钢铁的碰击声劈头盖脑地袭来,碎土落进壕沟,象许多小石子打在别宋诺夫肩上,污泥浊雪顺着杰耶夫的羊皮袄领子和胸襟不住地掉下来。杰耶夫愁眉苦脸地把发黑的雪片从皮袄上抖掉。
  “您说下去。”
  “司令同志,”杰耶夫终于开口了,“问题在于德军的坦克带来了工兵。每当我们的炮火击中桥梁,他们的工兵就把它修好,保证坦克渡河。”他顿了一顿,又说:“只有一个办法了,司令同志:调两门喀秋莎炮来,采用直接瞄准射击。当然,不能让镇上的坦克在半路把它们打掉。”
  “倘若喀秋莎此刻过不来,怎么办?”维斯宁问了一句。他正在使劲地擦眼镜,因为飞进壕沟的热泥巴在镜片上糊了厚厚的一层土。
  “是的,可能损失喀秋莎,军事委员同志。我们是用喀秋莎冒险……”
  “冒一次险吧,”别宋诺夫打断了杰耶夫的话,可是没有提高声音。“给您一分钟时间考虑这次冒险行动!您可以走了。”
  然而,对杰耶夫来说,一分钟已经算多了。他离开别宋诺夫,爬到掩蔽部的电话机旁,从那儿立刻传来他的浑厚的男中音,“记住,战神!原谅我讲句粗话,纽扣总是妨碍蹩脚的色鬼!调两门喀秋莎到桥边来!直接瞄准射击2我们冒一次险吧!从敌人坦克面前开过来,他们会看得更清楚!明白我的意思吗?二十分钟以后不许这座桥继续存在!二十分钟以后叫它无影无踪!懂吗?我不愿再听到这个‘桥’字!”杰耶夫的口气激动而威严,别宋诺夫背过脸去,不愿看他那由于叫喊而鼓胀起来的脖子和长着棕黄头发的后脑勺。别宋诺夫自己说话不留情面,但却看不得别人也象他那样厉害,他心里想:“难道杰耶夫在学我的样吗?”
  “我们杰耶夫的嗓门真不错,毫不费力就能压倒一百架留声机和任何炮击声,”维斯宁恢谐地惊叹道,并开始仔细观察北面的壕壁——一溜溜的泥土正从那儿滚落下来。别宋诺夫根据维斯宁脸上的表情,看出他正在倾听那边的动静。六筒火箭炮还在南岸轰鸣,堑壕上空充满了撕裂般的尖啸声。维斯宁仿佛在竭力捕捉某种别宋诺夫听不见的声音。
  “霍赫洛夫!”维斯宁叫了一声,他的一双近视眼望着北面的壕壁。“是我们的‘二四’型坦克在镇里开炮。我听出了它们的声音。唉,眼下它们真困难啊!……”
  “是的,二十一辆坦克,”别宋诺夫设想坦克团在镇上的小巷之间反击的情景,没有作声。霍赫洛夫的坦克团投入战斗,并不能从根本上扭转局势,不能解除杰耶夫师受到的被围的威胁和集团军右翼面临的危险。对此他不想自我安慰。霍赫洛夫的反攻,只能在一段时间内钳制冲上北岸的德军坦克并迫使它们陷入巷战——如此而己。但这样一来,毕竟减轻了压力,起了不小的作用。别宋诺夫象个资本不多的赌徒,正在苦苦地猜测对方手里的牌。德军在下午真的投入了一个后备坦克师吗?如果确实,那么他们还有多少兵力,还准备打出什么王牌来呢?“那个曼施泰因正在作何决策呢?”别宋诺夫一面想,一面望着把靴统里的泥土挖出来的鲍日契科,蓦然惋借起失踪的侦察班来。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绍斯宁沉思的脸孔。
  维斯宁全神贯注,满怀信心地蹄听着镇上传来的炮声——霍赫洛夫团正在堵击冲上北岸的坦克。
  “敌人炮击有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真舍得炮弹……”
  “司令电话!”一一壕沟里传来喊声,鲍日契科立刻接口,“司令同志,您的电话!……”
  “是雅岑柯!”别宋诺夫猜想着,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好久没有联系了,他们那边怎么样?雅岑柯此刻右什么话要说呢?”
  他尽量不去压那条受伤的、麻木了的腿,站起身来。这时候,鲍日契科马上异常关心地扶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恳求的神情说:“请别直起身子,将军同志,请求您。”
  别宋诺夫笑了笑,说:“我想提醒您,鲍日契科,您别把我当作老太太那样侍候,也别把我当做一个弱老头儿。”
  “不!您这是哪儿话,司令同志!”鲍日契科爽朗地说。但是副官显然在讲假话;因为从别宋诺夫的举止动作、前额上疲乏的皱纹、吱吱呀呀的嗓音和脸上的病容来看,这位二十七岁的副官当然把他当做老头儿了。这有什么办法呢:他俩之间何止隔着一道年龄的鸿沟啊。
  别宋诺夫走到通信掩蔽部旁停下来,再一次朝胸墙外面望去,他想看到战场形势的变化。草原上空大火交织,火光同天边的残霞溶成了一片。远处空中,敌我双方的歼击机形成亮闪闪的一团,只见弹迹交错,机群象激怒的蚊子似的上下翻飞,一股股黑色的浓烟互相交错着,在天空中伸展——一场从地面上看去不可思议的空战正在进行。在空战区的下方,我军的强击机忽升忽降,成双或成群地飞过,好象在遥远的天边飞行似的。
  近处,在高地前向和山谷的斜坡上,德军的坦克排成宽大的半圆形,缓慢地、然而越来越紧地向河岸包围过来。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滚滚的黑烟中,左边的那座桥已经看不见了。起火的桥边聚集者十几辆坦克。镇口有两门喀秋莎在燃烧,大约就是调来的那两门……桥边的坦克散开了,但不久又冒着炮火向渡口驶来。北岸的反坦克炮营正对它们进行直接瞄准射击。在南岸高地上,有一门炮转了一百八十度,也在急射,可是坦克回击的炮火把这门炮遮没了,使它渐渐消失,溶化在黑暗中,可是不久它又显露出来,从那边射出闪闪的炮火……
  别宋诺夫回想起,他在拂晓前曾到过那个炮连,现在那儿只剩唯—的一门炮在射击了。他竭力回忆那个炮兵连长熟悉的姓氏,但想不起来。别宋诺夫不再去想它了,因为这时另外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德国人以为胜利在望,所以忙着在天黑以前扩大和加深突破口。他暗自思量:看来形势已经到了干钓一发之际,战斗的关镀时刻来临了,弦儿已经拉紧到极限,眼看就要绷断了。

  第十五章
  盖着三层圆木的掩蔽部里,各种声音都变得低沉下去。战场上枪炮的轰鸣透过达厚实的土层和圆木,已经明显减弱了。这儿可以听到人们正常的说话声,还照通常在夜晚那样,点着两盏“蝙蝠幻”。灯吊在盖底下,象钟摆似地摇来晃去,昏黄的光线照着几张没有刮过的脸,照着地图和两张桌子上面的电话机。
  炮兵司令刚同火箭炮团长通过电话,这时他把话筒放在地图上,从桌边侧转身子准备报告。别宋诺夫知道他要讲喀秋莎击毁桥梁的事,就摇摇头阻止了。别宋诺夫在作战人员们注视的目光下走进稍远处的一个小单间,那儿有无线电台和直通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
  鲍日契科是训练有素的副官,他没有跟进去,而是随后掩上房门,站在门边担任警卫。一个年轻的通信少尉好奇地瞅着他。鲍日契科象个天性快活的小伙子,对少尉挤了挤眼,使劲地搓搓手,从大衣兜里构出一盒阔气的“大炮”牌香烟,用指头“哒”地弹出一支烟来。
  “抽吧,少尉。你过得好吗?”的口契科友好地说,语气有点神秘,一开口就对少尉称“你”,看他那分亲热劲,好象他们是老相识了。
  “还可以,少校同志。怎么啦?”少尉有点不好意思地拿了一支烟,他还不明白这次谈话的起因是什么。“谢谢您,少校同志。”
  “别老是少校少校的,‘少校’算什么?”鲍日契科低声说。“难道我从小到现在一直是个少校吗?我有名有姓,我的名字叫根纳季……你看过杂技吗?看过没有?往这儿瞧。”
  鲍日契科神秘地微笑着,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挥,然后五指叉开,把手伸在直眨眼睛的少尉面前——一盒烟不见了。接着,他把手在空中一抓,香烟又出现在手心里。少尉哪晓得鲍日契科是闲得无聊来以此解闷的,他倒窘起来了。
  “您是演员吗,少校同志?您当过魔术师吧?”
  “算不了什么,懂得点皮毛,都是过去的事了。”鲍日契科说罢,把打火机朝空中一抛,喀嚓一声打着了火,凑到香烟上。
  “喂,少尉,你们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吗?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新闻?关于夏娃·勃劳恩和戈培尔在天堂里的最近新闻你们听到过吗?”
  “没有,”少尉又窘了。“是哪个夏娃?是《圣经》里讲的那一个吗,少校同志?”
  “真是怪人!什么《圣经》!你们这些小家伙呀,不学无术,糊里糊涂过日子。你且听着:天堂,天幕,太阳,遮盖裸体的无花果树叶……”鲍日契科低声讲起来,他反正无事可干,乐得开开心。他无意中找到这个没有知识的对话者,觉得很满意。但他忽然不作声了,原来这时从门后传来了别宋诺夫的声音。
  鲍日契科向少尉友好地挤挤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再讲,以后再讲。”他说完,整好武装带,两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着烟,站到门口去了。
  别宋诺夫没有弄错:正是参谋长雅岑柯少将打来的电话。
  小单间里装着无线电台以及跟集团军和各军司令部联系的专线电话。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也在这里。他站在小桌边,聪明的脸上留着操劳过度的痕迹,显得严肃而阴沉。他正在跟雅岑牟柯通话,哨里单调地重复着;“是,五号同志。明白了,五号同志,”一面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拨弄地图上的铅笔。
  坐在暗角里不为人注意的报务员,默默地俯身在电台上,好象用背脊和后脑勺倾听着库雷绍夫与集团军指挥所的通话。
  “请您接电话,司令同志,”库雷绍夫中校说罢,把话筒递了过来。
  “谢谢。”
  雅岑柯那队列教官式的男低音听来跟平时一样清晰。为了防止意外,他在报告傍晚的战况时按规定使用了部队密语。
  别宋诺夫很快就在心里把他的报告译成了普通语言:德军借助大量空军继续进攻我集团军两翼,至黄昏时攻势未见停止或减弱。左翼某师在敌六十余辆坦克强攻下,已被迫后退。战斗在第一道防线的纵深地带激烈进行。德军突入防线约一公里半至两公里。我军迫于形势,即从左翼第十七机械化军调来一个摩托步兵旅及一个坦克旅投入战斗,但目前局势未见好转。集团军中心防区尚届稳定。统帅部预备队一一第一坦克军和第五机械化军至今尚未到达集中地区。数小时前,方面军侦察机关截获了一份敌“顿河”集团军群的电报(据估计,该集团军群司令部已迁到新切尔卡斯克),电报未译成密码,由曼施泰因本人签名,是拍给保罗斯司令部的。电文称:“坚持,胜利在望,我们来援,准备迎接圣诞节天气预告。”最后一句话是何含义,此刻尚难说,也许要被围的保罗斯集团发动攻击,以与曼施泰因的坦克部队会合。德军空运异常活跃,尽管我空军严密封锁机场,他们仍向保罗斯集团空投燃料和弹药。发现被围德军集团向包围图的西南部,即马里诺夫卡一带调动坦克。
  别宋诺夫听着雅岑柯详细而刻板的报告,一次也没有打断对方。他把手杖靠在桌边,默默地站着,一只手按在电话机上。
  当参谋长的报告听来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解开风纪扣,在小桌子边坐下来,稍停了停,问道:“您讲完了吗?”
  别宋诺夫能够想象,这位身体魁伟、剃着光头的雅岑柯,此刻一定是坐在指挥所里亮得耀眼的蓄电池灯下,身子俯在地图上,周围都是作战参谋,他的脸一定刮得发亮,衬领雪白,一双大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别宋诺夫猜到他已讲完,就说:“事情太明显了:他们的主攻目标是我们这里,而左翼只是辅助攻击。”
  “我也这样想。他们想从杰耶夫的阵地上打开通向保罗斯的走廊。我认为曼施泰因不会改变战术,他将采取楔形攻势,在一个狭长地带或靠近目的地的某个地方冲击我军防线。”
  “我同意您的看法。”
  “我将尽力了解保罗斯目前的动态,了解他的机动部队的情况,是否有能力朝垦施泰因的方向突围邮警。这些都相当重要,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这非常重要,”别宋诺夫肯定地说,接着补充道:“找还想知道:一号和五号究竟什么时候到达?请催一下!”
  “一直在催,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雅岁柯喘息着,用低沉的语调说。他显然由于拨给集团军的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尚未到达指定的集中地区而感到不安和气恼。
  “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暂时回不来。我在这儿,就象通常所说的,脚给绊住啦,谢苗·伊万诺维奇。”
  雅岑柯咳嗽了一声,等了一会。
  “但是看这形势,您最好别在杰耶夫那儿耽搁太久,会遭到……”雅岑柯在话筒里呼呼地喘气。“对这个我自然无权过问,不过,也许您还是回集团军观察所比较明智……”
  “我说谢苗·伊万诺维奇,”别宋诺夫皱起眉头不愿听下去,“既然我在这边,左翼就完全托付给您了。要不停顿地组织反攻!”
  别宋诺夫用左手在领上一抹,手指都湿了,由于疲乏而发抖、发麻的腿也开始抽痛——他在六筒火箭炮轰击下扑向交通壕时不我又不当心扭着它了。
  别宋诺夫放下话筒,呆呆地站了好久,一面在桌子底下轻轻地伸直那条腿,想等疼痛过去再站起来,然而疼痛终末消失。
  “脱险的侦察兵带来什么新情况吗?他还清醒吗?人在哪儿?”他问库雷绍夫。由于小腿热辣辣地抽痛,他想分散—下注意力。
  库雷绍夫望着满是标记的地图开始报告。听他说话的音调,倒不象一个日夜焦虑、精神极端疲劳的人:“刚从炮连抬来时还有些知觉。据他说,其余的侦察兵在回来的路上被德军发现,被迫应战,结果同‘舌头’一起被堵在战斗警戒壕附近了。回来的那一个己送往医疗营,但他未必能提供什么新情况……是的,我应该对这次侦察负全部责任。”
  “不必讲了,”别宋诺夫轻轻拍丁一下桌子,“不必自怨自艾了,这没有意思,也不合时,中校。这对你我都无济于事。俘虏没有,眼前也不可能有,因为德国人正在进攻。可是我需要一名象样的、熟悉情况的德国人。您看怎么办,中校?”
  “请允许我考虑一下好吗,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轻轻地敲着桌面,看着库雷绍夫不慌不忙地用手掌将地图上的碎土一点点掸下去,这些面包屑似的碎土是从盖板缝里漏下来的。别宋诺夫觉得库雷绍夫这样做没有必要,就象那次倒楣的侦察以及自己腿上热辣辣的酸痛一样,都是反常的表现。他忽然想:“喝点伏特加吧!脑子会清醒些,疼痛会减轻,心情也会舒畅些!”但他马上对这突如其来的松劲念头吃了一惊。他仍然端坐不动,想捱过小腿上一阵阵的灼痛,这疼痛搞得他心烦意乱,十分恼火。
  六筒火箭炮对观察所的射击已经停止;但是掩蔽部还象一只在黑夜中飘浮的木筏,大炮的射击声、爆炸声和潮水般的机枪声一齐向它诵来。
  别宋诺夫在盖板下听着这些被压低的声响,不知怎的,特别能分辨出坦克的隆隆声和爆豆般的冲锋枪扫射声。它们来自南北两方,逐渐围住高地,使它仿佛与各师、各军、整个集团军乃至全世界都隔绝了……
  “我对你怎么说的?哪怕你用手枪打,哪怕坦克从身上开过去,也得给我顶住!明白吗?”
  别宋诺夫抬起头来,脸面上抽动了一下,表情很痛苦。
  隔壁传来电话机的蜂音和铃声,几个粗大的嗓门在争先恐后地说话,然而杰耶夫的男中音分明压倒了各种嘈杂声,只听见他在斥骂、在恐吓、在叫喊:“切烈班诺夫!你若胆敢后退一毫米,干脆就把七克重的东西[手枪子弹]打进脑袋算了!懂吗?全师的炮兵在你那边,加上全部反坦克兵,人都挤不下啦!我晓得敌人在包围,难道这就要大喊‘救命’吗?要坚持,哪怕……哪怕豁出性命来!……桥炸掉了,还有什么坦克?大白天说梦话吗?……”
  别宋诺夫听出是步兵团团长切烈班诺夫在打电话求援:敌人的坦克绕过该团两翼,形成了半包围圈。可是杰耶夫非但不肯增援,反而大发雷霆,要他一旦顶不住就以一死来摆脱绝境……
  别宋诺夫坐在小单间里为腿痛所苦,他觉得此刻无权干涉杰耶夫,因此没有走出去。“务必坚守到最后一人”的命令正是他本人下达的,杰耶夫不过执行而已。如果现在看一下杰耶夫的眼睛,也会使人非常难受;因为这双眼睛里同样含着祈求的神色——援救他杰耶夫,援救他的师!——虽然他明白这道命令对他的步兵团来说是不能改变的。他的步兵团承受着敌军全部坦克的可怕攻击,这些团所在的位置,正象战场上常有的情况,是命运事先安排好的,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你向我诉什么苦,切烈班诺夫!”杰耶夫声嘶力蝎地吼道,“难道我不明白么? 下了命令就得照办!你在裤带上打三道结实,要记华:务必坚守!炮兵在全力支持你们!这个你看不见,我可看得见!抱怨什么?忍着点吧!你要象个贞洁的姑娘,不畏强暴,用嘴咬也好,用手抓也好,反正得顶住!别再为这些事打电活来了!我可不爱听!……”
  “杰耶夫在执行我的命令,但他下这个命令时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呢?”别宋诺夫的脑子里又掠过这样的念头。
  侦察科长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没有作声,这时,他和别宋诺夫的目光相遇了。
  库雷绍夫中校已不再掸地图上的土屑,他那疲乏、聪明的脸上隐约地流露出无言的责备和求助的神情。他对本师目前的处境十分清楚,因为战场上的声响和杰耶夫在另一小间里发出的命令说明了问题。
  别宋诺夫摸摸额头,不加思索地说出一句原来不想说的话:“您讲吧,中校,我听着。”
  “司令同志,”库雷绍夫平静地说,“看来全师有被围的迹象……”
  “您肯定这一点吗?”
  “是的,据我看,观察所也正受到坦克的包抄,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如梦初醒,疲倦地望了望侦察科长,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好奇心,语气生硬地说:“您的话没说完。您是否想说连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舌头’?是这个意思吧,中校?”
  “我是指客观形势,司令同志。”中校跟刚才—样平静地解释道。“过些时候德军可能切断我们的联系,使我们失去指挥线索。”
  “感谢您说了客观的话,中校。可是指挥线索目前还在我们手里,”别来宋夫说。“关于抓俘虏的命令我不撤销,即使我和您可能一同当俘虏。当然罗,那可是件不愉快的事。”
  他拿起话筒:“接炮兵司令……线没断吗?好极了。请洛米哲听电话。”
  过了一会,他听见洛米哲将军带着乡土音有点口吃地讲了起来:“一号同志,弗里茨在您那边猖狂极啦……”
  别宋诺夫打断他,问道:“能否把第四十二火箭炮团调到杰耶夫方面来?”
  “我马上下命令,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用它打坦克吗?我理解得对吧?”
  “不错。”
  掩蔽部的另外半间屋充满了发蓝的烟雾,军官们在里面走动,电话铃声不绝于耳。别宋诺夫没有停留下来,他只在一群作战参谋中间看到了杰耶夫上校的高大身躯,但未同后者说话。他用手杖把门一顶,走出了掩蔽部。鲍日契科跟了出去。
  “司令同志!”在背后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命中响起了杰耶夫的发哑的男中音。
  别宋诺夫走进堑壕。
  天色尚未全黑,入暮,寒气更加逼人。刺骨的寒风从一抹残霞紧贴地平线的地方吹来,枪炮的轰鸣在高地上回荡。胸墙上扬起的雪渣,象玻璃屑似的扎到人们的嘴唇上和眼睛里。颗颗信号弹随风飞舞,掉落在观察所四周,使人们觉得高地仿佛在一片火海上面,正向某处移动着。
  镇的南、北两部分都在熊熊燃烧。雪地上映着火光,宛如一块染红的台布,上面有一群笨重的毒蜘蛛在四散爬动着。这些身上画有白十字的黑蜘蛛不时地停下来,用炮架尾向四面探触,在自己前面织成一张张火网,这火网曲曲折折地把从高地上能够看见的河岸围住了。我军炮兵连正在向火网喷射赤焰,冲锋枪的弹迹呈扇形飞向高地上空。
  鲍日契科少校伏在胸墙上,疑惑地凝视着河边的低地,仿佛他要亲自证实:战斗离观察所已经很近了。仿佛被风吹灭的信号弹纷纷落在斜坡上。子弹发出鸟儿般的叫声掠过胸墙。看来冲锋枪手已经出现在北岸了。
  “司令同志,可以请示吗?”
  杰耶夫嘶哑的嗓音好象一个什么东西触痛了别宋诺夫,迫使他转过身来。他站了几秒钟,并不催促杰耶夫报告,只在暗暗忖度后者会说些什么。
  杰耶夫的身影象个庞然大物堵塞了堑壕的通道;信号弹一亮,就照出他那年轻的脸和脸上一双狂热的眼睛,这双眼睛正在别宋诺夫脸上探索着什么——不知是求援,是要求减轻他的师的负担,还是想看到未来的希望。信号弹一灭,黑暗重又遮没这叫人受不了的眼光,于是别宋诺夫就觉得好象一只卡住他咽喉的手终于松开了。
  “我都看见了,杰耶夫上校,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别宋诺夫问。
  “司令同志,”杰耶夫开始说,声音低得不大自然。“切烈班诺夫团、霍赫洛夫坦克团和两个炮兵营已完全被包围,弹药快打光了……各连伤亡都很大……德国人用装甲运输车运来了步兵。”
  这时候,一串信号弹凌空而起,又照亮了杰耶夫的脸,脸上依然是那种祈求的表情。
  杰耶夫从高挺的胸膛里哑声呼出了一口气,接着说:“切烈班诺夫少校的团指挥所受到坦克的攻击,少校本人好象负了伤。刚才电话也被切断了。”杰耶夫换了口气,朝别宋诺夫重重地跨近一步。“司令同志,在这种情况下……我很担心切烈班诺夫团不到一小时就会被击溃……请原谅,司令同志,请您亲自批准……”
  “批准什么?”别宋诺夫迫问。
  杰耶夫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很固执,
  “司令同志,请批准我离开师部一小时,到切烈班诺夫团夫看看。我想亲自弄清该团的情况并就地作出决定。”
  在杰耶夫的眼睛和红通通的脸孔上照着曳光弹的反光,闪烁着紫红色的光点。
  别宋诺夫注视着他,说:“您打算怎么办?冲进包围圈吗?看来是这样吧?”
  “从这儿到切烈班诺夫的各营大约两公里,司令同志,”杰耶夫朝高地下面指了指。“我带冲锋枪手冲过去。三蹦两跳就到了。这算不了一回事,将军同志。”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别宋诺夫的心头,这种不寻常的感情来得如此突然,使别宋诺夫觉得喉咙里又起了一阵痉挛。他不忍当即拒绝杰耶夫的请求。“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师长,”他一边想,一边抬起了眼睛,打量着杰耶夫那双狂热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点,重又问道:“这么说,您要带冲锋枪手冲过去罗?”
  “我不久前当过营长,将军同志。在布良斯克前线。现在也干得了。”
  “您多大岁数了?”别宋诺夫低声问。
  “二十九,将军同志。”
  “我希望您现在是二十岁,”别宋诺夫把手往下一劈,“去当您的师长吧,而不是当团长!”
  “司令同志……”杰耶夫几乎在表求了,“请您批准我吧……”
  但是别宋诺夫打断丁他,声音没有提高,但很坚决:“没听懂我的话吗?我说:去当您的师长吧。马上派人同切烈班诺夫取得联系,并传达我的话,我希望他忍耐、坚持,顶住这次进攻。别以为德国人的后备力量永远用不完。”
  “司令同志,我是想……”
  “去吧,上校。别让我重复一遏了。”
  “是,司令同志。”杰耶夫的声音显得沮丧和无可奈何。他那巨大的身躯仿佛堵住了整个通道,因此,他只能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向堑境的暗处大步走去,消失在掩蔽部里了。
  “好家伙!将军同志。”鲍日契科兴奋地说,钦慕地望着掩蔽部。“杰耶夫到底不愧为上校!他心里乱得很……这可不假,他会三蹦两跳就冲过去的!”
  别宋诺夫没有目送杰耶夫远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主意。他想:这个师长实际上还太年轻,他此刻所以感到沮丧,是因为他本来满以为只要获得我的同意,他就可以立即冲进包围圈,使全团摆脱坦克的重围而免于覆灭或受到耻辱。
  “到切烈班诺夫那儿的确不远,就冒一次险吧!”鲍日契科又说。
  别宋诺夫没有答腔,他在观察整个北岸:各炮连拦击坦克的炮火纷纷射向步兵团和坦克团的接合部。两个反坦克歼击营已经拉上去了。他还看见北镇的小街上,敌我双方的坦克象一些淡红色的方块在蠕动着。切烈班诺夫团和霍赫洛夫的独立坦克团还在殊死战斗,但毕竟挡不住突破了防线的德军坦克。别宋诺夫心里想:“好吧,看样子,调动第二梯队—一三O五师的时刻到了。调上去,乘现在为时末晚。”
  弹迹烧着,不断地在头项上飞啸而过,落在高地斜坡上的照明弹道发出毛茸茸的火星。看样子,德军的冲锋枪手已从观察所西边迂回过来,并穿过镇街问高地渐渐逼近。
  “在我们鼻子底下爬哩!……”鲍日契科疑惑地说,“他们想搜索高地吗,将军同志?这帮坏蛋真不要脸!”
  “当然,如果三蹦两跳就能解切烈班诺夫之围,那就好啦……”旁边响起了维斯宁的声音。别宋诺夫回过头来,看到维斯宁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唉,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太了解杰耶夫了!他怎么也不能眼看着切烈班诺夫团毁掉呀!”
  维斯宁虽然也是高个儿,但比起彪形大汉杰耶夫来,他的动作就显得灵活。他穿一件颜色发白的短皮袄,武装带紧紧交叉在胸前,他把眼镜架抓在手里转动着,咬住下唇的牙齿闪着发蓝的光。
  “切烈班诺夫的处境确实艰险,”维斯宁说着,朝别宋诺夫靠拢些,“各营伤亡很重,德国人还在劲头上……逼得越来越凶。是否应该调三O五师来增援杰耶夫呢?说实在的,是时候了!”
  “戴上眼镜吧,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忽然说。他羡慕维斯宁年青单纯,富于激情,相形之下,就感到自己老成持重,过分审慎了。他接着说:“冲锋枪手爬上了高地,这么一来,我们倒免得被流弹打死……关于三O五师您说得不错,是时候了。对,是时候了。我们把希望寄托于它吧,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我是满怀希望,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继斯宁说完,又重复一句:“是的,德国人还在劲头上。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对我们来说,也同样如此,”别宋诺夫慢吞吞地说。
  高地受着寒风的吹刮、炮火的轰击,发出嗡嗡的响声。它时而被那象大雨般倾泻下来的照明弹照得通明,仿佛升上了辉煌的天空,时而又坠入黑暗中。光和影沿着地面掠过,在堑境里晃动,人们的脸孔一会儿显现,接着又消失,于是黑暗便又扑入眼帘。
  “将军同志!请您进掩蔽部!请进掩蔽部!”鲍日契科喊道,突然奔向交通壕,一面厉声向某人喝道:“站住!什么人?”
  下边交通壕里明显地骚动起来,传来哨兵们惊慌的叫喊声,有几个影子挤在狭窄的通道里。
  鲍日契科把冲锋枪的子弹推上膛,跑到壕沟转弯处,又厉声叫了起来:“站住!开枪了!什么人?”
  下边没有声音,影子也不动了。
  只听见一个哨兵报告:“从集团军司令部来的,要见司令。放不放?”
  “等一等!”鲍日契科阻止哨兵,自己跑下去察看。
  “谁在那儿发号施令?‘等一等’是什么意思呀?”另一个声音在交通壕里说。“您是鲍日契科少校吗?干吗对自己人大喊大叫?司令在哪儿?军事委员在哪儿?”
  “啊,是上校同志。”鲍日契科拖长声音说,笑了。“我还以为弗里茨爬上来了!您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上校同志?闷得慌吗?”
  “早就惦记着您哪,鲍日契科少校。您这嗓门象牛叫,当副官不合适,顶好去当步兵排长。将军在这里吗?军事委员呢?”
  “出娘胎就是这副嗓子,上校同志。当排长也行,不会丢脸的……他们都在这儿,请过来吧。”
  集团军反谍处处长欧辛上校随随便便地抖掉了身上的雪花,从交通沟走进堑壕,敏捷地理了理皮带、枪套和军用皮包。
  欧辛衣冠不整,看样子在雪堆里跑过、摔过,爬了好久。他的副官象个圆滚滚的小雪人,站在他背后直喘气。一梭梭子弹呼啸着飞来,副官低下脑袋,轻轻地帮欧辛柏掉粘在背上和胁部的雪块。
  鲍日契科颇感兴趣地瞧着他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们后面还有三个人在喘气和跺脚,那是矮壮的、身板象角斗士似的季特柯夫少校和两名长得又高又大的冲锋枪手,这是留在集团军观察所的别宋诺夫的警卫。
  “你们也来啦,伙计们!是叫你们来的?”鲍日契科又惊讶又带点妒意地问。
  “有什么好奇怪的?您就爱多管闲事,鲍日契科!”欧辛打断了他的盘问,待喘息稍定,就推开了还在殷勤地为他拍掉雪块的副官。
  “行啦,卡斯扬金,行啦!太费心了!别跟着我,就等在这儿,和警卫一起。”欧辛说着,把头朝堑壕深处一摆,“鲍日契科少校,领我去见军事委员。他的掩蔽部在哪儿?”
  “他和司令在一起,上校同志。都在观察所。”
  “带路,少校!”欧辛用命令的口气说,然后坚定地迈开大步,跟着鲍日契科向前走去,举止中流露出一个意识到自已的价值、认真而从容不迫地履行自己职责的人的尊严。他们在堑壕里碰到几个陌生的师部军官,军官们目送他俩走过去,竭力猜测来者是谁,在这种时刻会带来什么样的命令。
  别宋诺夫佝偻着背,站在炮队镜的目镜边。鲍日契科和欧辛走上前去,前者报告反谍处长来到,不知怎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的调子。
  别宋诺夫微微动了动并不宽阔的肩膀,转过身来。他拄着手杖,目不转睛地望着欧辛那张汗涔涔、腮帮鼓紧的脸,好象没有认出这是谁,过了一会,才疑惑地问道:“我不明白……说实在的,您为什么到这里来,上校?”
  “想看看您这边的情况,司令同志!”欧辛用悦耳的北方口音说,把字母“O”发得比较轻软。他憨厚而开朗地微笑起来,同时用手掌抹了抹脸颊上的汗水。“那边都在谈论杰耶夫师的形势,我忍不住了。起先坐车,后来在镇里连爬带跑……遇了几次险。四面八方都在开火,可是到底绕过来了!”
  “您是从集团军司令部直接来的?”别宋诺夫问。
  “先从司令部弯到集团军观察所,然后直接上这儿。”欧辛说,眼睛注视着在高地上空撒开的弹迹,笑容从他那轮廓分明的嘴唇上渐渐消失了。“德国人在干什么?难道要冲到保罗斯那边去吗,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对这一点不想多说,他始终弄不懂,为什么这个他不大熟识的欧辛上校要上这里来,上校在这里毫无用处。
  别宋诺夫简短地答道:“您说得不错,上校。”
  “欧辛同志,是您吗?”维斯宁从堑壕暗处走出来,扶了扶眼镜,扬起眉毛,他也被反谍处长的不期而遇弄得困惑不解。“您到这里观察所来有事吗?有什么重要的求?”
  “军事委员同志……”
  欧辛欲言又止,他那健康的圆脸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扭头看了一下堑壕里的其他军官和鲍日契科少校,后者一只胳膊撑在堑壕边上,带着专注的神情玩弄着冲锋枪的皮带,把它搞得哒哒响。
  欧辛含糊其词地说:“军事委员同志,我知道自己是观察所里的希客,但是毕竟……我不想打搅司令,允许跟您谈谈吗?三分钟足够了。”
  别宋诺夫皱皱眉头,欧辛上校的公干此刻并不使他发生多大兴趣,重要的倒是另外—点——欧辛到底用什么办法通过了战火纷飞的镇子来到这里的。
  “上校,您乘车是怎么走的?”
  “通过镇子的西北边,”欧辛似乎猜透了别宋诺夫问话的用意。“这是唯一的通道,司令同志,我亲自试过了。”
  “这是无谓的冒险,上校,”别宋诺夫冷漠地说,把手杖靠在堑壕边上,向炮队镜俯下身子,以示谈话结束,但心里却在笑,“这个欧辛倒并非胆小之辈。”
  鲍日契科把手举到唇边掩饰笑容。欧辛上校站得笔直,眼睛望着别宋诺夫的背部。
  ‘我们走吧,欧辛同志,请随我来,”维斯宁催道,脸上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但他的口气是在缓和别宋诺夫那种使人难堪的冷漠态度。他指指堑壕尽头处:“到那边掩蔽部去。”
  维斯宁拉了一下欧辛的手臂,后者临走时,回过头来惊愕地朝别宋诺夫望了一眼,看到司令在炮队镜边凝然不动地站着,暗淡的身影同堑壕的土壁融合在一起了。

  第十六章
  壕沟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掩蔽部,看来是炮兵们挖的。那里面散发着冻土气味,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蝙蝠灯挂在盖板下面的铁钩子上。从盖板缝里撤落下来的碎土叮叮当当地碰击着灯罩,灯也随之而轻轻地晃动。
  桌子是用炮弹箱钉起来的,维斯宁在桌边坐了下来,把一盒烟放在桌上,一边拿烟,一边说:“讲吧,欧辛同志。请尽可能讲得具体些。”
  欧辛环顾四周,朝昏暗的角落里看了看;铺板上放着罗盘仪和炮队镜的帆布套,旁边还有一堆乱糟糟的帆布。
  欧辛模了摸这堆帆布,又把门口的防雨布拉严,这才坐到桌边,摘掉帽子,解开皮袄领上的搭扣——他感到闷热,因为在雪里又是爬又是跑,此刻身上仍然有汗。他压低嗓子说:“军事委员同志,请原谅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您个人如何估计杰耶夫师目前的局势?”
  “难道这个问题还不清楚吗?”维斯宁捏松烟港,划燃火柴,吸起烟来,“您自己大约也很了解这个帅在傍晚时形成的局面。干吗还要问呢?”
  欧辛在桌边直起身子。“我亲眼看到了,我个人是清楚的,军事委员同志……”
  “我听您讲,听您的。”维斯宁吸了口烟,朝蝙蝠灯的火焰吐去。他打断欧辛的目的是催他快讲。他朝欧辛点点头,心里仍然弄不懂反谍处长究竟是力什么到这里来,在战斗进行的时刻来到观察所并非他分内的事。“好吧,您说下去。您来这儿到底有什么事?我很想了解这一点。您自己明白,这件事看来并不寻常。”
  欧辛上校踌躇着,用拳头擦着潮湿的额头,他的淡薄卷发粘在一起,高高的颧骨刮得很光,泛着青灰色。他吸了一口气。用镇定的声调说:“也许,我到这儿来显得有点蹊跷,军事委员同志。不过,对杰耶夫师目前的处境感到忧虑的不光是我。我听到过雅岑柯将军和方面军军事委员戈鲁勃抖夫的意见。”
  “究竟是以么回事?”维斯宁把眉毛一场,“您说戈鲁勃科夫怎么啦?他在集团军司令部吗?您见过他?”
  “是的,他到过司令部……并对杰耶夫师的复杂情况表示担忧。戈鲁勃科夫目前不在司令部,而是在集团军观察所。他本来想见您,军事委员同志,可是您在这儿……”
  欧辛用一只大手在粗糙的桌而上来回抚摸,对维斯宁抱歉地笑笑,一对浅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对力的眼睛。他同别宋诺夫说话时,眼睛里流露出憨厚的神情,现在,这种掩饰的表情不见了。欧辛的眼神显示出他不愿惹人生气,不愿对上级失礼。
  “戈鲁勃科夫谈到:最好您和司令目前能在比较安全的地方指挥战斗,譬如说,在集团军观察所。”
  “这是什么意思?从师观察所所转移到集团军观察所吗?立即转移?”
  “镇西北角可以通过,我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那儿目前还比较平静。别的路已经走不通了。镇街上有德国人的坦克,我亲眼看见的,这条路也可能随时被切断……”
  “您是说,向集团军观察所转移吗?难道这种关怀属于您的职责吗?”维斯宁耸了耸肩膀,问。
  “军事委员同志,”欧辛回答,声音里带着责备和委曲的意味,他觉得师级政委的天真和率直简直使人吃惊。“我已经说过,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过,战场上意外的变化常常也会使我感到担心。”
  “哦,是呀,是呀,”维斯宁拖长声调说,“是呀,担心……我也感到担心,欧辛同志,司令也不比我轻快。这是很自然的事。我想他总懂得:步兵是手,坦克是腿,统帅是脑袋……脑袋瓜罢了,全都得完蛋。不过别宋诺夫可不是盲目冒险的糊涂人。”
  他故意说了这一番话,探究地注视着欧辛。欧辛那依旧潮湿的淡黄卷发被皮帽压得有点蓬乱,他的前濒很宽阔,鼻梁有点弯,双颊饱满而红润,生成是一个精力充沛、神经健全的人。维斯宁好象头一次发现上校的睫毛又白又直,浅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显露出倔强的、冷冰冰的神情(尽管他在说每个字时音调很柔和)。维斯宁脸上开始发烫.变得红一块白一块,心里对欧辛产生了一种类似失望的反感情绪。他不喜欢欧辛那稳健的体态、宽而斜的前额、白色的睫毛,还有那些听来并无恶意的劝谕式的话语。此人外表彬彬有礼,举止沉着,骨子里却在委婉地暗示自己是某个特殊保卫机构的掌权人物。由于种种原因,这个机构是必不可少的,它存在于维斯宁身边,在同一个集团军内起着必不可少的作用,可是按例它是从不干预战局的。维斯宁按住火气从桌边站了起来。
  “这么说,欧辛同志,”维斯宁涨红着脸,两手往皮袄口袋里一插,在掩蔽部里蹬起步来。“这么说,由于师里情况不妙,别宋诺夫将军和我就必须离开这个观察所罗?可是您总横得,在战场上,不论何时何地,任何人都难保不会碰上弹片或子弹。不论在集团军观察所还是师观察所,都是一个样。”维斯宁的眼光忽然触到欧辛淡黄色的后脑勺,还有那刮光的圆鼓鼓的脖子和正在倾听的扁平耳朵,这时候,维斯宁气愤的情绪不由得溢于言表:“多么荒谬?您在跟我说些什么呀?真不可理解。是谁给您出的主意?是戈鲁勃科夫吗?我不信他会出这种主意!绝不相信!”
  “请原谅,师级政委同志。不过我并不爱故弄玄虚。陈了受戈鲁勃科夫的委托外,我拢您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是另一码事……”
  欧辛声音很轻,但有分量,维斯宁不禁在桌子前面站停下来。
  上校拍着眼,仿佛在审视蝙蝠灯的灯焰,这位反谍处处长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这种眼光使维斯宁顿时冷静下来,走到桌边,把手指按在桌面上, 问道:“您有什么事?”
  欧辛的眼眩依旧望着灯焰,目光闪闪,维斯宁觉得从这对眼睛中仿佛射出玻璃样刺人的蛛丝,朝他脸上袭来。欧辛默不作声,心里估量自己和对方。他觉得难以启齿,缺乏勇气克服内心的矛盾。
  “说呀!”维斯宁催道。
  欧辛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那只站了一会,再问到桌边坐下。木板被他壮实的身子压得吱吱作响。
  玻璃样刺人的蛛丝又触到维斯宁脸上来。这时候,欧辛低声说了起来:“请别误解我,军事委员同志。为什么您和司令这么不谨慎呢?你们其实是能够谨慎一点的。司令的脾气我了解,他压根儿听不进我的话,所以我想跟您,党内有威望的代表,开诚布公地谈谈。”
  “好吧,说下去,”维斯宁把身子向桌面凑得更近,直视着欧辛的眼睛,没有完全摸透后者为什么把话只说了一半:是由于这位反谍处长素来比较审慎,还是由于害怕他这位权力大大超过自己的军事委员?
  “政委同志,”欧辛眼睛仍对着灯火,微微拧起淡黄的眉毛。“这些材料对您来说不算什么秘密。您很清楚今年六月在沃尔霍夫前线的不幸事件。您一定记得吧?”
  “您指的是什么?”维斯宁把手往桌面上一撑,猛地站起身来,然后双手插进皮袄口袋,走了几步,马上感到身上发冷,不愿再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说来说去还是不太懂。您想谈第二突击集团军的事吗?”
  “是的,有关第二突击集团军的事。这件事使人难忘。就是……”欧辛意味深长地说,并朝掩蔽部顶上望了一眼:高地附近的爆炸声展得顶盖咯吱咯吱地响,蝙蝠灯又在头上摇晃起来。“您听,坦克一直在炮击观察所……”
  维斯宁一屁股坐到桌边,猛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拿烟。但是顶上的碎土成串地落在那盒烟上,维斯宁又红把烟推开,揉揉太阳穴,仿佛要止住头痛似的。他惊讶地正视了欧辛一眼,全身抽搐起来,很想大发雷霞,用拳头敲打桌子,但他只是气愤地说:“这跟坦克有什么相干?……您怎么啦,欧辛同志,在担心……担心一旦全师被围,别宋诺夫和我会出什么问题吗?是什么原因使您这样谨慎小心呢?”
  “干吗要说这种话呢,军事委员同志?”
  欧辛垂下白色的睫毛,恳切而委屈地说,“您干吗要说这种话?我知道别宋诺夫将军的勇敢精仰,也了解您的为人。对可请原谅,军事委员同志,我无法对自己解释:您为何把我当作十足的糊涂虫?我不愿意被人误解。”
  “应该怎样理解您呀?”
  “我说—件意外的事吧。您知道司令的儿子——别宋诺夫少尉的悲惨遭遇吗?”
  炮弹震撼着掩蔽部,灯又在轧轧乱响的盖板下晃来晃去,碎土块敲击着桌面。有人踩着沉重的脚步跑过拖蔽部,嘴里叫喊着,另一些人在答话,但听不清说些什么。维斯宁不去理会外面的喊声。
  “不知道,”维斯宁回答,“我只晓得司令的儿子在沃尔霍夫前线失踪了。您有什么消息?”
  欧辛把头转向掩蔽部门口,侧耳听了听高地上的爆炸声和壕沟里的人声,然后有点迟疑地将一个装得鼓鼓的、没有磨损的新军用皮包放在桌上,他打开皮包,翻着一叠文件。
  “请您了解一下最近的情况,师级政委同志。这张传单我刚弄到手,决定立即向您报告。请看吧……”
  欧辛小心翼冀地从皮包里的一叠文件中抽出—小张哗哗作响的传单,隔着桌子递给维斯宁。
  在没有刨光的桌面上放着一小张黄色的长方形的纸,纸张质地粗劣,印刷也很蹩脚,上面有个黑糊糊的东西映入眼帘,原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方用粗体黑字印着:“著名的布尔什维克军事长官之子在德军医院治疗”。照片上是个瘦弱不堪、好象大病初愈的小伙子,剃着光头,军便服上佩着少尉领章,领口不知为什么敞开着,露出里面崭新的衬衣斜领。小伙子坐在小桌旁的圈椅里,左方两边各站着一名德国军官朝他虚伪地笑着。小伙子也强作笑容,两眼望着小桌中央的几只高脚酒杯,圈椅的扶手上靠着一根拐杖。
  “这是不是伪造的?难道这真是别宋诺夫将军的儿子吗?”维斯宁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个好象被伤寒病折磨得衰弱不堪的、剃着光头的小伙子就是别宋诺夫的儿子。他把目光转向欧辛,仿佛在默默地发出警告:如果出了差错,他是不会原谅的。
  “都查对过了,师级政委同志,”欧辛严肃地说,他知道这件事的责任非同小可。“照片上的人绝不会错,请看下面的文字,军事委员同志。”
  欧辛说罢,往后一靠,木箱轧轧地响了起来。他从鼻孔里舒出一口气。
  维斯宁匆匆地读着照片下面的短文.一个句子要念好几遍才能勉强弄懂。这些恶毒的、外国腔的词句早已司空见惯,无非是法西斯传单中通常看到的那种尖酸刻薄的谎言。维斯宁无法集中思想,眼光不时离开短文,他索性停下来看照片,看那个剃光头、强作笑容的小伙子——别宋诺夫的儿子——以及他那倚在圈椅上的拐杖、敞开的领口、斜衬领和瘦骨磷峋的脖子。维斯宁注意到以下几句话:“从战争开始就指挥一个联合兵团的著名苏联军事长官别宋诺夫的儿子向德军指挥部代表反映,他所指挥的连队缺乏训练,装备极差,被拉到战场上去送死,最后一仗打得很惨……别宋诺夫少尉作战勇敢,打得几乎发了狂,后来身负重伤。他说:‘我很惊奇自己被送进医院并治好了伤。我在医院里见过许多苏军俘虏,他们都得到彻底的治疗。苏联宣传部门散布的关于德国人暴行的流言是不符合事实的。在这所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了解到:德国人是高度文明而人道的民族,它要在俄罗斯打倒布尔什维主义,建立自由……”
  “您看完了吗,军事委员同志?我可以把传单收回吗?”欧辛严肃地说,他刚才一直在注视着维斯宁读传单。
  “这确实是别宋诺夫的儿子。他还活着,这一点,现在已经没有疑问了,”维斯宁想,眼睛始终离不开那张有点模糊的照片,离不开这个佩着少尉领章、身体极度虚弱的小伙子。“别宋诺夫不知道这件事。也许他已猜到了几分,仅仅不能断定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传单里的文字显然是杜撰,此类东西已经屡见不鲜。要不然,就是一同被俘的人中出了个坏蛋,指给德国人看:瞧,他是连长,是将军的儿子。对了,大概是这么国事,这种可能性最大,没有别的可能。之后,他就被送进医院。照片是在第一次审讯时拍的,短文是虚构的,就是这么回事!这个小伙子是苏维埃政权和共青团培养出来的啊!我不相信会发生别的情况!我不能相信!”
  “军事委员同志,您知道,这份传单不宜张扬。就是说……我很不希望司令知道这件事。”
  “慢着。”
  “唉,别宋诺夫,别宋诺夫……他说他只收到过关于儿子失踪的通知,在伤亡名册里没有名字……传单是什么时候的?一九四二年十月十四日。大约两个月以前。”维斯宁想。
  “军事委员同志,对不起,把传单还给我吧。司令可能偶然走进来。我们不应该使他精神上受刺激……”
  “当别宋诺夫在莫斯科时,那边晓不晓得这件事呢?‘您知道,这份传单不宜张扬’……‘我们不应该使他精神上受刺激’。这样看来,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对司令隐瞒了他儿子悲剧的真相。这又是为什么呢?用意何在呢?”维斯宁心里忖度着。
  “请告诉我,欧辛同志,您相信这张传单吗?”维斯宁低声问道。“您是否相信这个小伙子……出卖了,叛变了?……”
  “我并不这样认为,”欧辛说罢,轻蔑地挥挥手,但马上改变了口气,“不过……在战争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完全可能,这我加道。”
  “您知道?”维斯宁反问了一句,竭力控制自己,不让手指发抖,把传单一叠为四,解开皮袄,揣进贴胸的口袋里。“传单我留下。照您的话办,不张扬。”他把攥紧的双拳放在桌子上,接着说,“现在我劝您立即离开此地!离开观察所,马上就走!这样比较好。快走吧!”
  维期宁用拳头往桌子上一撑,站了起来。
  欧辛也站了起来,但由于动作过猛,膝盖一撞,将桌子碰得摇晃了一下。他那红润的脸膛唰地变为苍白,颊上的皮肉也绷紧了。
  “假如被围后发生不测,欧辛上校……”维斯宁从容不迫地说下去,“假如发生不测,那么最保险的……喏,就是它。”他顺皮带一摸,拍拍腰间的手枪套。“就靠它……”
  两人隔着桌子,默默地相对站了一会儿。
  高地上响着密集的坦克炮击声,掩蔽部仿佛被气浪推向一边,成串的泥土从盖板顺着墙壁掉下来,沙沙地撒落在铺板上。蝙蝠灯摇来晃去,玻璃罩被熏得发了黑。外边壕沟里人来人往,口令声声,话语喧哗。
  维斯宁在这番谈话之后想出外吸一口严寒的空气。这时,他看见欧辛的厚嘴唇在微笑,然而他那浅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于是,维斯宁便生硬地说,那声调连他自己也感到难堪:“关于这次谈话,不许让别宋诺夫知道一个字!”
  欧辛有礼貌地保持沉默。
  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维斯宁职权大,跟方面军军事变员戈鲁勃科夫关系密切,一刻也没有忘记维斯宁有权与莫斯科直接联系,但同时他又想到维斯宁过于急躁,目光短浅,处事不慎,甚至失之软弱,而这种人的地位往往是不牢靠的。他对维斯宁的底细一清二楚,知道他过去不是基干军官,而是文职人员,是高级党校和政治学院的教员。欧辛记得很清楚,维斯宁现在的妻子是续娶的,是个化学教员,亚美尼亚人,他十岁的女儿尼娜系前妻所生,前妻的兄弟在三十年代末被判了罪,此事累及维斯宁,使他受到严厉警告,直至战争爆发前夕才撤销处分。他在一九四一年已担任师政委,当时曾带领将近一团人从叶尔尼亚突围出来。欧辛还知道和记得许多大约维斯宁本人早巳忘却了的其它事情。但是,尽管这一切在欧辛那记忆力很强的脑袋里翻腾,他在表面上却惯于用谈淡的微笑来掩饰。
  此刻,他就是带着这种使人不易捉摸的表情回答维新宁:“我个人什么也不坚持,师级政委同志。我仅仅履行自己的职责……行政上的和党内的。”
  “既然您的职责已经尽到,”维斯宁阴郁地说,“您就没有必要待在这里。我再说一温:立即离开观察所,别担心发生什么不侧!您的谨慎小心简直荒唐透顶!难道—’听见‘包围’两个字就吓得疑神疑鬼了吗?”
  维斯宁走到桌边,朝欧辛上校望了一眼,眼镜上的玻璃片闪了一下。他抓起那包落满泥土的香烟,走到掩蔽部门口,一弯身跨了出去。门外一片黑暗。信号弹在远处闪着亮光。胸墙上的夜风把冲锋枪的扫射声和大炮的轰击声吹到了远方。

  第十七章
  维斯宁从掩蔽部走进壕沟里,没有立即看到别宋诺夫,因为红红绿绿的信号弹使他眼花缭乱,哒哒的枪声震耳欲聋。他只看见几个人趴在壕沟转弯处的胸墙上,用冲锋枪向下扫射。
  维斯宁走过去随口问道:“发现什么情况?朝哪儿打枪?”
  “有人爬上高地!”胸墙上有个人回答他,“摸上来了,哼……!”那人说罢,又打丁挺长的一个连射,然后把弹盘弄得咔嚓一响。“对不起,师级政委同志!”
  维斯宁认出说话的人是鲍日契科少校。少校的帽子推在后脑勺上,露出他那秃得过早的头顶,脸上的表情又快活又激动。
  “我又不是大姑娘,讲什么客气。”维斯宁微微一笑,“常言道,精神振奋。我倒佩服您这两下子。司令在哪儿?”
  “就在前面,顺着壕沟过去。他跟杰耶夫在一起。”鲍日契科答道,顺便打听起来:“噢,欧辛呢?他在哪儿?真是个英雄!可以说是冲锋陷阵而来!可是他到观察所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参加战斗,想捞个把勋章挂在胸前呢》连卡斯扬金也说不知道。严守军事秘密,好样的!”
  鲍日契科打枪打得上了劲,说话也随便了,他并不掩饰素来跟维斯宁说话时那种放心大胆的口气。提到卡斯扬金时,鲍日契科在一个人的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人象黑土堆似的趴在他旁边的胸墙上。鲍日契科笑了起来:
  “师级政委同志,我正在劝卡斯扬金,要他象诗歌里所写的那样去消灭侵略者。哪怕就打死一个吧,也好在战后讲给人家听一听。可是他说对诗歌不感兴趣。卡斯扬金,没有关系,我来培养你。用不着坐冷板凳,磨得你屁股上生老茧。请原谅我讲粗话,政委同志……卡斯扬金,趁我还活着,你就学一点吧!来,朝那边打几梭短的!”
  “您别缠着我,少校同志!”卡斯扬金窘了,同他顶起嘴来,“军事委员同志,鲍日契科少校没有权利对我发号施令,没有权利拿不相于的事情来责备我……”
  “您怎么还在这儿,卡斯扬金!为什么还待在这儿?”继斯宁感到奇怪。
  鲍日契科喜欢跟别人交谈心直口快,谈天时总要说几句笑话。维斯宁一向喜欢他的性格,故而对他的放肆的议论并不介意。经过跟欧辛的谈话,活生生的事实突然无情地揭示了别宋诺大的儿子的不幸遭遇,这使维斯宁非常痛苦。因此一见到卡斯扬金,他便想起欧辛尚未离开观察所。
  这时,卡斯扬金肚子贴着地面从胸墙上爬下来,满脸委屈地拉拉皮带,抖着身上的泥巴。
  维斯宁用不太习惯的命令口气对他说:“听着,卡斯扬金!立即去找上校,他在壕沟尽头的炮兵掩蔽部等您,然后马上回集团军司令部。去吧,跑步!”
  “是,跑步,师级政委同志!”卡斯扬金喜形于色地大声说,他把这个命令理解为替自己解围,于是敬了个礼,笨手笨脚地朝着被信号弹照得通明的壕沟奔去。
  “究竟出了什么事,师级政委同志?是秘密吗?”鲍日契科—本正经地问。
  ‘鲍日契料,您的幽默我能领会,因为我了解您。但是您别以为所有的人都能领会。您可晓得,有些人会把玩笑当真的?”
  “谢谢您,师级政委同志。但是请原谅,让他们去当真,我才不睬呢!我的履历象玻璃一样清白!”鲍日契科乐呵呵地说,“光棍在世,无牵无挂。这可是好事。我不怕丢掉什么,大不了领章上少去一条杠。可是卡斯扬金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简直可笑。他还想跟我拉同行关系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怎么回事?”维斯宁莫名其妙地皱皱眉头。
  “他是个大一大笨蛋,师级政委同志。”鲍日契科笑了起来,“不过挺逗人的……他问我:‘司令员待您怎么样?还不错吧?没逼着您帮他脱皮靴?没背着人灌伏特加?’我说:‘你知道《消灭德寇》这本诗集吗?你会端冲锋枪吗?使用的时候应把枪放在腋下呢还是抵着腰部?’他又问:‘将军的样子有点阴沉,他跟政委的关系怎么样?和不和?’我就说:‘你有没有把带把儿的便壶当头盔藏过?’总之我们谈得很投机、很坦率,师级政委同志!”
  “别宋诺夫在那边吗?”维斯宁望着壕沟前面问道。借着信号弹的亮光,他看见那边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就顺着壕沟向前走去。但是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减慢下来,终于在放着罗盘仪的壁坑里站住了。他没有勇气把他和欧辛上校知道的那件事立即告诉别宋诺夫。别宋诺夫至今还蒙在鼓里:那个剃着光头、面带苦笑的小伙子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并末阵亡,而是遭到了极其可怕的命运——当俘虏已经好几个月了。
  “也许他会问我欧辛来做什么,我怎么问答呢?走过去当面撤谎吗?昧着良心这样做吗?”维斯宁想。“如果这样做的话,往后我们如何相处呢?不行!我不能走到他跟前,装得若无其事,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见……不过,关于他儿子的遭遇眼下实在难以启齿,我可不能……”
  维斯宁觉得他和别宋诺夫的关系本来就复杂而紧张,因此,他就更没有权利也没有勇气耍并外交手腕,何况他一向不会避开主要问题,把事情的严重性减轻一点。他怀着这种念头站在壁坑里,就象被人当众侮辱了一番,心思感到既憎恶又羞愧。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突然跨出壁坑,快步走近别宋诺夫。别宋诺夫站在炮队镜边。身旁围着一群军官。“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我正要找您,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离开炮队镜,用手帕擦掉脸上的雪尘。“‘三O五’已经投入战斗,现在看情况怎么发展吧。不过主要的是……”他不停地用手帕擦脸.有点心不在焉,好象在考虑什么事情。“目前最主要的是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得催他们一下,用一切办法催他们快来!维塔里·伊萨耶维者,是否请您到集中地区走一趟,去迎接坦克军。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请暂时留在那边。以便我们更好地配合行动。我认为这很有必要。我记得您好象挺喜欢坦克兵,是吗?”
  维斯宁感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勉强回答说:“我照办,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马上出发……”
  “您去吧,不过对镇里的情况要多留点神:北岸的局势还没有扭转……”
  维斯宁又回到刚才遇见鲍日契科的地方。鲍日契科依旧趴在胸墙上射击,肩膀不住地抖动着,帽子推在后脑勺上。
  “鲍日契科少校,找您有件事!”
  鲍日契科闻声扭过身来,使劲按了按后脑勺上的帽子,兴高采烈地喊道:“弗里茨还在包围哩!乘装甲运输车来的,象臭虫似的到处乱爬!请吩咐吧,师级政委同志!”
  维斯宁低着头站在壕沟里。
  “听我说,鲍日契科,我马上就要到坦克军那儿去。有一件事您别忘了:要象保护眼珠那样保护司令。希望您随时随地待在他身边。”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鲍日契科放下冲锋枪,又问:“您这就走吗?请原谅,是否太危险了?好象四面八方都在向高地开火。”
  “欧辛上校跟我一道去,还有警卫。”维斯宁轻轻地摇了一下鲍日契科的手臂。“没问题,就走欧辛来的那条路。一切都会顺利的,鲍日契科,情况还不算太糟嘛……”
  “一路平安,师级政委同志!”
  “走了,走了,鲍日契科!”维斯宁微笑着,挥了挥手说。
  欧辛上校和卡斯扬金闷声不响地坐在炮兵掩蔽部的桌边,两人都在倾听外面的枪炮声,好象在等待什么。
  维斯宁一跨进门,欧辛就霍地站起来。维斯宁打量了他半晌,用异常威严的口气说:“我和您同路,欧辛上校。到葛利高里镇。车子停在哪儿?带上警卫!”
  “我很高兴,师级政委同志……很高兴。谢谢。车子都经过伪装,停在棚子里,在山坡底下,谢谢……”欧辛满意地说着,从桌上拿起军用皮包,又小心地问道:“别宋诺夫将军……怎么样?他怎么,留在这里吗?”
  维斯宁忍不住了:“怎么,您认为我跟您走是为了个人的安全吗?难道您真的这么想?”
  “师级政委同志,”欧辛委屈地闪动了一下白色的睫毛,“何苦生我的气呢。如果您在集团军观察所见到方面军军事委员的话,他也会向您吐露他内心的不安。”
  “别耽搁了,欧辛,领我上车吧。”
  “我们插过镇子的西北角,然后驶上一条村道还可以通行。”欧辛说。
  两部汽车按照欧辛的命令在镇街上拐了弯,立即加速向西北角驶去。在这里,在高地下面,维斯宁更感到杰耶夫师的处境岌岌可危;而从观察所里望下来,这边岸上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同,似乎并不象这样严重,没有紧张到这种程度。
  离前沿越来越近,密集的枪炮声震人耳鼓。
  北岸小镇被熊熊的大火围住了。炮弹在房屋问爆炸,掀起一股股烈焰;房梁在弯曲、折断、移动和坍塌;机枪从起火的阁楼里哒哒地射出一连申缭乱的火花。甚至在汽车里也闻到一股热空气的苦辣味,这服热空气里混着呛鼻的浓烟,使人喉咙作痛,眼泪直流。司机不断地咳呛着,不时把胸部压在方向盘上。突然,维斯宁在小街远处发现了几辆坦克,坦克的车身映着火光,从房屋间一闪而过。坦克闪现了一下就在远处消失了。说得确切些,是汽车避开了它们。无法断定这些坦克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
  “开足马力!!季特柯夫认得路,快跟上他!到小镇边马上朝右拐!”欧辛激动地喊道,他知道现在全部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他把圆鼓鼓的脸朝着维斯宁说:“能够通过,师级政委同志!”
  “我并不怀疑。”
  “一切都会很顺利。”欧辛肯定地说,并用鼻子嗤嗤地吸着气。“只有三公里危险地带……”
  欧辛想交谈几句,但是维斯宁此刻对谈话毫无兴趣。他跟卡斯扬金并肩坐在后排。后者默默地靠在座位上,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枪身不住地颤动,在车子颠簸的时候碰到了维斯宁的腰部。司机咳得后脑勺直颤动,卡斯扬金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就从司机头顶上转向白雪覆盖的道路。近处房屋上的烈火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
  欧辛说话时,卡斯杨金身子抖动了一下,惊恐不安地向两边张望,心里想象看这三公里危险的路程。维斯宁暗想:“这个小伙子真怪,难道就这样胆小吗?”
  “把冲锋枪握紧,卡斯扬金,或者交给我吧。”维斯宁说。“鲍日契科到底没教会您使用武器,真遗憾。”
  “我握紧……握紧,师……师级政委同志,请原谅我。”卡斯扬金的声音打颤,却讨好地连连点头。
  “唉,卡斯扬金!我一直想教您变得聪明些……”欧辛有点懊丧地说。他鼓了鼓腮帮上的肉疙瘩,瞟了卡斯扬金一眼,然后用和解的口气对维斯宁说,
  “师级政委同志,谢谢您理解了我的意图……我并不喜欢轻率地冒险。您看得很清楚:现在我们只剩下这么一条通道了……”
  “我理解您的意图,欧辛同志,而且理解得相当透彻,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以后再谈吧。”维斯宁故意平静地说。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欧辛马上装作心领神会的样子附和道,同时故意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子,稳稳地靠在座位上。
  大火没有刚才那样猛烈了,火光从汽车右边闪过去,小街快到尽头了。车子沿着河岸疾驰,师部观察所的圆形高地已经远远地落在背后了。左岸战斗正酣,一片炽烈的火光从屋后冲霄而起,信号弹闪耀着五彩的曳光,榴霰弹在隆隆地爆炸,把一蓬蓬烟火喷向烧得通红的天空。各种音响混成一片,从对岸滚滚而来。
  车身浴着深红色的光,渐渐驶过了这片大火,离对岸战场越来越远了。车子开过最后几幢小屋,爬上山坡,到了镇口。维斯宁感到如释重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看见警卫人员那辆车开足了马力,顺着光溜溜的坡道驶向镇外的高地。高地那边已经看不到火焰,唯有从夜幕中逐出一层淡淡的红光。汽车的马达在沉闷地吼叫,车身由于疾驶而颠簸着。前方草原上,夜雾轻轻飘荡——竟是一片恬静的夜色!所有这些使维斯宁感到:现在危险确实过去了,现在战场、河流、镇里的德国坦克、岸上的帅部观察所……这一切统统都留在后面了。维期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别宋诺夫的疲惫而冷淡的面孔——他还在高地上听取指挥员们的报告。维斯宁想到这里又不安起来。他望望映在挡风玻璃上的火光,再望望欧辛的结实的背部以及他那露在皮领上面、被帽子遮掉一半的发红的小耳朵。欧辛的眼睛带着疑问的神情,警觉地盯住司机。维斯宁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虽然焦烟味已经消失了,可是司机仍旧伏在方向盘上猛咳,象发病似地直打哆咳。
  “你怎么啦?疯了吗2为什么减速?”欧辛突然叫起来,把整个身子向司机挤过去。“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上校同志!……您看!”司机不停地咳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看,看前面!……”
  “季特柯夫……季特柯夫好象在拐弯……”卡斯扬金尖声尖气地说,他使劲抓着前座的靠背,欠起身子向司机伸过头去。冲锋枪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掉在颠簸不已的汽车底板上,在维斯宁的脚背上跳动。
  “坦克!……”司机嘶哑地说,眼睛乱张乱望,就象吓疯了似的。“前面发现德国人!……”
  “在哪儿?什么德国人?”欧辛吼起来。“哪儿来的德国人?那是我们的‘三四’型坦克!前进!……你这个怪家伙,发疯了吗?加大油门!……”
  冲锋枪越来越急速地碰击着维斯宁的脚。
  “把枪握紧啊!”维斯宁一直想这么对卡斯扬金说,但未说出口,因为这时他看到了前面发生的情况。
  马达在爬坡时轰轰地吼叫,车子驶上了镇口高地。草原上的烟雾好象一堵粉红色的高墙,直仲到黑黝黝的地平线上。夜色被火光冲淡了,象暮霭一样笼罩着草原。幽暗中,只见前面的警卫车在高地上乱冲乱撞,忽而前进,您而后退,一会儿又转弯:汽车前面横着几个干草垛似的巨大黑影。警卫车终于调过头来,沿着斜坡颠颠簸簸地开回来了。司机右侧的车门敞开着,季特柯夫少校探出半截身子,一面挥舞冲锋枪,一面喊着什么话,后来他朝天打了一梭子。
  “现在您还相信这是我们的‘三四’型吗,欧辛?”维斯宁的语调显得异常平静,连他自己也觉得挺陌生。
  车子猛地刹住,维斯宁的胸口重重地按在前面的椅背上。透过膘肋的夜色,他发现那些庞大的黑影在向前移动。黑影喷出的火星纷纷撤落在雪地上,传来了隆隆的坦克马达声。远处忽然射出一道火光,轰的一声,警卫车前面升起了一片扇形的火焰,车子被甩到旁边,歪倒在高地上不动了。只有一个人从警卫车里跳出来,只见他迂回曲折地跑着,不时卧倒在地,把冲锋枪举在头顶上,嘴里叫喊着,从斜坡上直奔下来。
  “往回开!……”欧辛狂怒地发出命令,身子向后一靠,用力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调头!快!下坡!开到镇上去!”
  “德国人!德国人!……这是怎么回事呀?……”卡斯扬金尖声叫着,向车子的角落里躺下去,他甚至想把双腿也蜷缩起来。卡斯扬金的荒唐举动和恐惧的叫声好象一个尖利的东西刺痛了维斯宁的心。
  “住—口!卡斯扬金!”他愤怒而厌恶地推开了卡斯扬金索索发抖的双膝,又说了一遍:“快住口!不要谅慌失措!”
  “他们就在跟前,就在跟前呀!我们中了埋伏了!……”卡斯扬金尖声尖气地哭喊着,“这是怎么搞的呀?……”
  “住口!”
  维斯宁听见欧辛在下命令:“向后,快!调头!开足马力!”可是,在这节骨跟上,司机却咳得浑身发抖,肩膀扭动着,双手在使劲地扳动方向盘。他又看见欧辛焦急地用拳头叩打仪表板上面的铁皮,象一头野兽似的全身向前扑去。
  这时候,维斯宁想从侧面车窗看看前面的坦克,忽然,他感到车子终于调过头来,车身倾斜着向下滑去,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前面闪起了第二道火光,火光对准汽车迸飞,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顿时觉得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嗡叫,车窗玻璃被震得哗哗乱响,窒人的热气仿佛从烧红的炉子里向脸上喷来。一股可怕的力量把维斯宁抛起来,摔在一个软绵绵的活东西上,这个活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开始在他身体下面挣扎。
  维斯宁拼命想摆脱这意外的险境,他的头脑还清醒:“现在千万不能昏迷!谁在叫?是卡斯扬金吗?他受伤啦?干吗要这样叫?”
  他的脑袋又一次撞在硬梆梆的铁器上,引起了一阵昏迷。因为有人在身下叫喊和扭动,使他清醒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弄明白,原来自己挺别扭地压在某个人的身上了。车内一片昏暗,车门不是在右边,而是在头顶上。他迷迷糊糊地猜想:大约车子已被打翻,歪在斜坡底下了。眼镜丢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令人晕眩。他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到处摸索眼镜,隐约看见下面的车门深深陷在雪地里,司机光着的脑袋一动不动地贴在车门上。挡风玻璃被打碎了,引擎罩的铁皮炸得朝上翻起,一阵奇怪的隆隆声随着寒风情晰地传入车里,盖过了卡斯扬金在下面的尖叫和呻吟声。这时维斯宁完全清醒过来了。
  “卡斯扬金,您受伤啦?您叫什么?”维斯宁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腿……腿呀!”卡斯扬金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
  “师级政委同志,没受伤吧?快爬出来,快!师级政委同志!……”
  有个人用宽大的身躯挡住了火光,急急忙忙地拉头顶上的车门,想打开它。车门终于打开了,伸进一双手来,拉住维斯宁的肩膀使劲往上拖。
  欧辛的苍白脸孔在眼前时隐时现,只听见他压低嗓音说:“快点,快点,师级政委同志!得离开这儿,离开这儿!……请快一点!没受伤吧?能走吗?”
  “欧辛……最好帮一下卡斯扬金,他好象受伤了,”维斯宁低声说,从车里爬出来,跳到雪地上。他感到有点头晕,连忙抓住车子。
  “卡斯扬金!”欧辛把身子探进车门,狂怒地喊道,“你受伤啦?受伤还是装死?马上爬出来!明白吗?半死不活也得爬出来!冲锋枪在哪儿?冲锋枪?!”
  这时,有个人跳到维斯宁面前,把热气呼到他脸上,叫了一声“师级政委同志!”这人话音米路,就张开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扯,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到汽车后面卧倒!这儿来!千万别站着,师级政委同志!……我们遇到埋伏了!真不明白,这些坦克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会开到这里来?原来没有嘛……!”
  这是警卫长李特柯夫少校。维斯宁回想起刚才的情况:鸣枪报警之后,第一颗炮弹爆炸了,从被炸翻的警卫车里向他跑来的那个人正是季特柯夫。现在季特柯夫保护着他,把他推到汽车后面,自己则伏在引擎罩上,把冲锋枪搁在左手上,弹盘压着手,两眼盯住山坡的边缘——马达声正从那边传来,越来越响地震撼着头顶上的天空。
  维斯宁阻止季特柯夫说:“别开枪,季特柯夫!等坦克过去,沉住气!您怎么能用冲锋枪打掉坦克呢!……等一等!”
  “我失职了,师级政委同志。”季特柯夫气喘吁吁地说。“我应该对您的生命负责……”
  “请您不必解释!”维斯宁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瞧,坦克在那边……从左侧向镇子迂回!”季特柯夫说,“顶好别叫它们发现……约莫有十二辆,带着装甲运输车。”
  季特柯夫眼睛尖得象夜晚的猫儿,他能看见的东西,没戴眼镜的维斯宁却看不清。隐约可见的庞然大物发出压倒一切的咆哮声,从排气管里喷出团团火星,衬着满天的火光,顺着黑暗的斜坡,向那紫烟弥漫的草原上缓缓移动。它们离翻车的洼地只有一百米光景。维斯宁突然感到全身乏力,他想,正在观察所里的别宋诺夫和杰耶夫,也许还不知道坦克已经突破了镇子的西北角。
  当他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一梭机枪子弹抱着曳光闪电般飞过了车顶。季特柯夫首先发现十几个德国人从山坡上向大路走来,他们显然是一支侦察队,奉命前来搜查汽车,看看里面是否还有人活着。这个情况维斯宁没有马上发现。
  德国人顺着山坡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其中两个人停下来开始打机枪:一个弯着腰,另一个把机枪架在他的背上作为依托。季特柯夫刚才还指望德国人从旁边走过去,这时几乎绝望地回头看了看维斯宁,并想大喝一声:“来得好!”维斯宁默默地扯下手套,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他看见德国人离汽车越来越近,估计到要摆脱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快走,快走!师级政委同志,跑到小屋那边去!离开这儿!我们掩护您!卡斯扬金,领政委去!卡斯扬金,站起来!……起来,我命令你!……”
  欧辛上校把卡斯扬金从汽车里拖出来,左手提着后者的冲锋枪,右手猛力一推,想让副官的背靠在引擎罩上。但是卡斯扬金全身痉挛着,竭力想滑到雪地上去。他尖叫着恳求欧辛:
  “上校同志……亲爱的……腿,我的腿脱臼了……不能走,不能走呀!……”说着就乱蹬乱踢,推开欧辛的手,脑袋左右摇摆着,脸哭得变了相。
  维斯宁厌恶得全身抽搐了一下。
  “随他去吧!”维斯宁说。卡斯扬金的惊叫和濒死般的哀号声位他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冷。
  欧辛这才厌恶地将卡斯扬金的象麻袋一样软瘫的身体放下来,自己挤到季特柯夫和维斯宁身边,开始担当起指挥的责任。他有点气喘,嗓子也哑了:
  “政委同志,请马上到小屋那边去!匍匐跃进!在那儿隐蔽起来!距离两百米!季特柯夫!你跟我留下!卡斯扬金靠不住……”
  卡斯扬金蜷缩在汽车下面,好象一团黑色的东西。他现在只是在呜咽和呻吟,但他那垂死般的嚎叫声却仍在维斯宁耳中回响。
  “不,欧辛,”维斯宁站在汽车后面说,同时扳开了手枪的保险机。“我哪儿也不去。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出路,欧辛。”
  “您自己明白,师级政委同志!”欧辛大声说。“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他那苍白的脸孔凑向维斯宁的脸。
  “我明白……我们将在这里投入战斗,欧辛。”
  维斯宁完全了解目前的处境,他头脑清醒,不抱什么侥幸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穿过火光通明的两百米洼地、跑到小屋那边去,知道他们己陷入了绝境。今天,在他的生活中发生了意外的、不可思议的变化;虽说这种事情已在好些人的生活中发生过,但是一旦临到自己头上,眼看着生命的大门在自己面前一扇一扇地关死,就觉得难以置信,就象做着一场噩梦似的。维斯宁知道德国人正从山坡上朝汽车走来,也知道这场孤注一掷的战斗毫无耻利希望,是打不了多久的。但他毕竟难以想象过半小时或一小时自己就要死掉,而世间的一切就将 然永逝,他这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维斯宁眯起近视眼,把拿枪的手搁在汽车的挡泥板上,他倒并不觉得手冷,而是感到有一股钢铁的冷气钻进了胸膛。他感到季特柯夫和欧辛的肩膀从两边硬梆梆地把他夹住了。
  坦克发出震撼大地的隆隆声和轧轧声,从草原上朝镇子包围过来。冲锋枪手的黑影散布在山岗上,他们顺着斜坡向汽车走来。机枪已经不响了。看样子德国人不过在进行火力侦察,想弄清这边有没有活着的人。他们都直着身子,彼此放心大胆地打着招呼,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开火!”欧辛怒骂一声,发出了命令。他趴在汽车的挡泥板上,抬起半个身子,对准黑影狠狠地打出了第一梭子弹。从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他那硬如石块的颧骨和两颊上鼓起的肉疙瘩。“开火,季持柯夫!揍这帮坏蛋,别让他们过来!叫他们去见上帝,滚他妈的蛋!……马上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季特柯夫从维斯宁左边发射了一梭子弹。
  人影在火光映照的山坡上显得模糊不清。维斯宁计算着弹药,开了两枪。黑影同地面合在一起了。紧接着,从雪地里亮起几条闪闪的火流,子弹带着刺耳的啸声打在汽车顶上,爆破弹的蓝色火花纷纷溅落在大路上。德国人的机枪未响,但是冲锋枪离得很近,弹雨飞来,象阵风似的掀动着他头上的帽子。
  过了一会,透过枪声,听见一个咬字不准的外国人的嗓音象唱曲儿似地喊叫起来,“罗斯,别打枪,别打枪!”就在维斯宁搜索瞄准的那个坑坑洼洼的地方,一个黑影从雪堆里站了起来。黑影预先朝天打了一梭子,接着又喊道:“罗斯,完蛋了,投降吧!”
  这个德国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俄语,口气很傲慢,仿佛在说,只要投降就可以饶命。
  维斯宁循声连开两枪,随后又开了一枪。他咬着嘴唇,仔细瞄准。
  欧辛的叫喊声好象从雾蒙蒙的远方传过来,一直刺进他的耳朵里:“叫你尝尝‘完蛋’,的滋味!这办不到!法西斯坏蛋们,这办不到!”
  这时敌人的轻机枪在路对面打响了,一梭梭子弹从离汽车二十米的地方扫了过来。维斯宁还不相信德国人已近在咫尺。他不愿意相信那不可避免的命运已经来临。他还感觉到手枪的后座力,暗暗说服自己:那不可避免的命运不会在此刻来临,而是在几分钟以后,当欧辛和季特柯夫把弹药耗完,自己手枪里只剩下最后一粒子弹的时候……“我还剩多少子弹?几粒?……”维斯宁的手指下意识地停在扳机上,心里盘算着:“千万要镇静,不能急躁,要节省子弹……季特柯夫应该有储备弹药,应该有……”
  “季特柯夫少校,您有没有……”
  他突然感到一阵窒息——有个发烫的硬东西打在胸脯上,使他的身子猛地朝后摇晃了一下,话只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还看到季特柯夫少校的一对眼睛突然转向他,这对眼睛由于发现了某种极大的不幸而显得惊恐万状。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政委同志!……政委同志!……”
  “他在我脸上发现了什么呢?”维斯宁的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季特柯夫的惊恐而绝望的眼神使他感到诧异。他用握着枪的手摸了摸胸口,似乎想推开那个已经临头的厄运。“难道就是现在么?难道果真如此?……难道就这么快吗?……”维斯宁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陈轻快,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他想看看手上是否有血……结果没有看到。
  “师级政委同志!您受伤啦?伤在哪儿?伤在哪儿?……”维斯宁耳边响着一个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声音,达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终于在远方消失了。暗红色的波浪在眼前浮动着,滚滚流向前方,前方是一片广阔无垠的乌亮亮的空间,既象是干燥灼热的沙漠,又象是南方的低垂的夜空。他苦苦思索:这是什么地方呢?这时,他十分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女儿尼娜,他俩在一个闷热的南方夜晚站在索契近郊的海边。那是在一九三八年,当时他跟妻子离了婚,把女儿带到索契来。他好象穿着白色的长裤和黑的丧服上装,站在海滨浴场的沙滩上。浴场空荡荡的,只有零零落落的几张潮湿的木吊床象一个个的黑点留在海边。他心里苦闷,感到内疚,喉咙里好象鲠着个硬块。就在这儿,在这个海滨浴场上,他白天领着女儿游玩,傍晚则经常跟一个女人相会,这个女人将成为他的第二个妻子。尼娜好象猜到了什么,又哭又闹地纠缠着他,抓住他的白裤子,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蛋,吵着要回莫斯科找妈妈,央求把她带走:“爸爸,我不想待在这儿。爸爸,我要回家,到妈妈那儿去,带我走吧,求求你……”
  他感到女儿颤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她那瘦小的身体还在他的脚边撞来撞去。他想对她说,没有出什么事,一切都很好。但是他已经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了——他的脚站立不稳了……
  一梭致命的机枪子弹击中了他,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用紧抓住手枪的那只手接住中弹的胸膛,接着就仰天倒在雪地上,鲜血从喉管里诵了出来。
  “季特柯夫!……政委怎么啦?怎么啦?!”
  欧辛停止了射击,猫着腰,三步并两步地跳了过来。季特柯夫满脸惊恐地跪在维斯宁面前,把手仲进后者那污黑、发粘、被撕得稀烂的军大衣里面,想摸摸他的胸口。
  最后季特柯夫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欧辛使用狂怒而嘶哑的产音骂起来:“操他娘的德国鬼子!……季特柯夫少校!即使政委死了也得把他带走I即使死了!……明白吗?背到小屋那边去!顺着水沟走!我随后就来!……”
  然而这一切,维斯宁既听不见也看不到了。
  季特柯夫咬得嘴唇出血,将维斯宁那多处中弹的身体背在他那铁板似的背上,向前走去。欧辛在汽车旁又趴了几分钟,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向德国人打出几梭子弹。德国人的机枪哑了,欧辛乘机跳起来用枪托敲打着挡泥板。从黑洞洞的车底下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就象人在昏厥时那样。
  欧辛怒吼道:“卡斯扬金,怕死鬼!人家被打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想对德国人屈膝投降吗?想保命吗?一条腿不好使就妨碍你打枪啦?快爬出来,卑鄙的家伙!爬出来!”
  “上校同志,亲爱的,上校同志!……不要这样!我没有罪呀!……”卡斯扬金尖声怪气地号陶大哭,仍然不肯爬出来。“亲爱的,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住—口!”欧辛咬牙切齿地喝道。“我不想为你浪费子弹!爬出来,胆小鬼!跟着季特柯夫跑!……快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欧辛说着,用力—扯,从车底下拖出一个索索发抖、臃肿得不象样子的人来。卡斯扬金两眼失神,嘴里始终重复着那几个字:“上校同志呀,上校同志呀……”
  “住嘴,败类!还不快跑!”
  欧辛弯身从汽车旁跳开,奔向水沟,去追赶季特柯夫。季特柯夫一直背着维斯宁政委的逐渐僵冷的身体,向前爬着、跑着……

  第十八章
  乌汉诺夫的炮在离桥一公里半的地方。这座桥已被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烧成一片焦黑。从被击毁的三门炮上弄来的弹药都打完了。夜已深,这门唯一的、奇迹般幸存的大炮也就失去了它的活力。
  乌汉诺夫和库兹涅佐夫两人都不能确切地知道:霍特上将的集团军群的坦克已从集团军右翼分两路强渡了梅什科瓦河;坦克继续猛攻,连夜插入杰耶夫师的防区,将该师分割为两半,并紧紧包围了守在北岸那部分镇子里的切烈班诺夫步兵团。但是有一点他们却很清楚:德军的一部分坦克——其确数很难估计——傍晚时用炮火压住了邻近的几个炮兵连,突破了左侧的步兵营防线,冲进了炮兵阵地,其中就包括德罗兹多夫斯基炮兵连的阵地。坦克从桥上过河以后,这座桥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它被喀秋莎炮火击中了。
  随着夜晚来临,战斗渐渐向后推移,不久前还算作后方的北岸,现在已弥漫着一片红光。在这儿,南岸一边,第一道步兵战壕被坦克摧毁了,炮兵连的发射阵地也被压平。然而这里既听不见枪炮声,也看不到敌人冲锋,这种情景叫人模不着头脑,心里实在纳闷。周围仍是烟火弥漫,一摊摊的合成汽油还在地上熊熊燃烧。山岗上停着几辆着火的坦克:有的堆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歪在旁边,有的快要烧完了。装甲运输车的钢板被炮弹炸得翻卷起来,烧成乌黑。火舌舔噬着“奥普耳”卡车的骨架——这些卡车库兹涅佐夫在战斗中没有看到,也许它们跟在坦克后面。
  风在山谷边回荡着,从坦克上煽起一簇簇火星,火星飘到谷底,被旋舞着的雪花扑灭了。扎人的雪粒、静悄悄的不祥的草原上的火光,刺得人眼泪直流。炮兵连阵地跟前还有三辆坦克在冒烟,油烟顺着熏黑的钢板卷向地面。到处散发出火烧钢铁的焦烟昧,还有一股橡皮味和烤焦了的人肉昧。
  这种使人作呕的气味钻进库兹涅佐夫的鼻孔,他感到一阵恶心,就此清醒过来了。他难受了好久,趴在胸墙上拼命呕吐和咳嗽。但是胃里已空,难受的感觉却未见减轻,反而呕得他浑身痉挛,胸口和喉咙里又痒又痛。他擦了擦嘴唇,从胸墙上爬下来,也不管乌汉诺夫和炮班里的人会看到他那虚弱无力的样儿,因为这一点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现在库兹涅佐夫的思想、感觉和行为似乎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某个别的人。他己丧失了原先的那些感觉——一天来什么都变了样、翻了个身,需要用另外的标准来衡量,和一昼夜以前迥然不同了。他觉得所有的东西全都赤裸裸地现出了本相。
  “我受不了,”他终于轻声说。“老是恶心……”
  库兹涅佐夫揉揉呕得发痛的胸口,环视着炮班的士兵们。他的耳朵在战斗中几乎完全震聋了,所以没有发觉周围已渐渐地安静下来。
  乌汉诺夫上士精疲力竭地坐在发射阵地上,脑袋靠着胸墙边缘,半闭着倦眼,目光呆滞,好象睁着眼睛在睡觉。半小时前,当涅恰耶夫喊了声“炮弹打完了!”他就苦笑着在炮边的泥地上坐下来,就这么一直坐着:脸上带着漠然的冷笑,敞开的棉衣上挂着望远镜。他两眼发楞,盯着对岸的火光和偶尔升起的弹迹——战斗正朝那个方向推进着。
  打红了的炮管上不时现出发蓝的火星,火星跳跃着,象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隐去。雪粒不时地打着护板。
  “乌汉诺夫!……你听见吗?”库兹涅佐夫低声喊道。
  乌汉诺夫没听清这声叫唤——他好象也丧失了听觉——把冷模的眼光从对岸的火光移到库兹涅佐夫身上。他对后者瞅了半晌,然后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儿。库兹涅佐夫点点头,他的头象喝醉了酒那样嗡嗡作响。
  “完全可能,”库兹涅佐夫答道,把眼光慢慢移向炮班,想从炮兵们脸上看出,他们究竟晓不晓得战斗是怎么结束的。
  炮班里的七名战士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涅恰即夫和戚比索夫。他俩同样疲惫不堪,连续许多小时的战斗使他们失掉了对现实的感觉,体力消耗殆尽。他们什么也没问,也不去听别人的谈话。
  瞄准手涅恰耶夫一直跪在瞄准具边没起来,把额头藏在臂弯里,张开大嘴,神经质地打着呵欠:“啊——啊……”
  在炮尾另一边,炮手戚比索夫半倚半躺着,身子发抖,头缩在大衣领子里。他那长满了又脏又硬的胡子茬的瓦灰色脸颊从衣领和衬帽之间露了出来。他疲倦而单调地哼哼着,不时哽咽一两声,好象连喘气也很困难。
  “哦,天哪,天哪,我没有力气了……”戚比索夫好象在昏迷中做祷告,反复叨念着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库兹涅佐夫瞧着他,感到自己快要冻僵了。长时间的紧张使他出了一身大汗,被汗水沾湿的衬衣和军便服统统粘在身上,风又把军大衣吹得里外冰凉,这样,他身上很快就没有一丝儿热气了。
  涅恰耶夫还在令人沉闷地打着呵欠,彻骨的寒风混着使人恶心的烤肉气味一阵阵吹来,库兹涅佐夫的牙齿开始打战。他厌烦地吞了一口唾沫,走到成比索夫跟前,悄声问道:“戚比索夫,您没生病吧?感觉怎么样?”库兹涅佐夫把盖住戚比索夫脸孔的大衣领子翻了下来。
  由于突然受惊,戚比索夫的一只眼睛睁得滚圆,朝上一翻,但是马上又眨了一下,认出了是谁,才露出正常的表情。他勉强打起精神,大声说:“我没病,没病,中尉同志!我好好的,您可千万别担心!不要紧的!要我站起来吗?站起来吗?我还能打炮……”
  “没有炮弹了,”库兹涅佐夫说着,模糊地回忆起威比索夫在战斗时的样子,他的双手在炮尾猛拉炮闩手柄时,他神情慌张,面无人色;从行军开始就没有脱过的衬帽,紧紧地包着他的脸;他那瑟缩的背好象随时难备承受可怕的打击。他干得其实不比别的装填手差,只是他的背脊老是引人注目,使库兹涅佐夫既怜悯又恼火,恨不得喝住他,“干吗这么缩头缩脑的?为什么?”但库兹涅佐夫没有忘记:戚比索夫的年纪比他大一倍,还有五个孩子……
  “暂时结束了,戚比索夫,您歇着吧。”库兹涅佐夫说着,又感到一阵恶心,把头掉了过去。四野一片空寂,他浑身难受,站在那儿发呆……
  是啊,现在整个炮兵连只剩下这门没有弹药的、唯一幸存的大炮了!一门炮和四个人,其中也包括他,好象得到了命运的恩宠,经过一昼夜连续战斗,终于侥幸活下来了。他们比别人活得长久些,但并不感到生活的乐趣。局势明摆着;德国人突破了防线,战斗移向纵深,就在他们背后进行着。前面依然是德国坦克,它们仅在黄昏时暂时停止攻击,而他们却连一发炮弹也没有了。经过一昼夜来的感受,库兹涅佐夫仿佛昏昏沉沉地越过了某种境界,进入了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心理状态:他不自觉地沉醉于仇恨和破坏的狂热中,当他对德国人的坦克开炮并看到它们中弹起火时,支配着他的就是这样的心理状态。
  “象在做梦,我有点不对头,”库兹涅佐夫惊奇地想道,“我好象对战斗的结束感到惋惜。如果我认为自己不可能被打死,那么,实际上,我也许会被打死吧2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想到这么他冷笑了一声,但他无法摆脱这个新冒出来的念头。
  “中尉……喂,中尉!我们是要活呢,还是象狗思子那样冻死在这儿?真想吃东西,胃口跟大炮一样!俄得要命!干吗都不吭声?睡着了吗?你怎么也不开腔啦,中尉?”
  这是乌汉诺夫上土在嚷叫。他从脖子上扯下那架已经用不着的望远镜,随手扔在胸墙上,然后掩好棉衣的衣襟,站了起来,笨拙地摇摆着身子,把两只毡靴互相碰了几下。
  涅恰耶夫仍然跪在瞄准具边,脑袋藏在臂弯里,不断地打着呵欠。
  乌汉诺夫毫不客气地朝涅恰耶夫的毡靴踢了一脚:“水兵,干吗这么没完没了地打呵欠?停止无聊的活动吧!”
  涅恰耶夫没有答腔,依旧把头藏在臂弯里,只顾打呵欠,他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坦克发动机的声音还在他耳中轰鸣,坦克炮射出的火焰,还热烘烘地刺着他的眼睛,从黑暗中向瞄准具的十字标线飞来,汗珠挂在眼皮上,妨碍他瞄准,而且每开一炮都可能招致死亡。他的手忙个不停,抓抓这个,摸摸那个,讨厌的瞄准转轮又总是不听使唤。他在瞄准具边待了好几个小时,闻够了火药味,所以现在仍然感到窒闷。这种感觉当然是神经过敏的反映。
  “现在最好给这个远东来的家伙讲讲女人,那么他的小胡子就会象蟑螂一样舞动起来。”乌汉诺夫并无恶意地说,同时更重地踢了一下对方的毡靴。“涅恰耶夫,你有感觉吗?快起来吧!周围有一大帮娘儿们呐!”
  “别惹他了,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疲倦地说。“随他去吧,不要去惹他。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马上就。”他习惯地整了整腰里的手枪套。“我到全连去转一圈,如果那边没有德国人,就去看看情况。”
  乌汉诺夫拍拍手套,耸了耸下垂的肩膀。
  “你想看看还剩下什么东西吗?除了零还是零。我们是空空如也!而周围都是德国坦克,它们象铁制的面包圈,把我们团团围住了。我们在这边,他们在那边。我们左右两侧都被突破了。中尉,事情可真复杂:德国人在斯大林格勒被我们包围了,我们却在这里被他们包围了。真是该高兴的日子,不是吗?你说呢?据说地狱是不存在的,这可是扯谎。不过总的来说,中尉,我们几个可是大大地走运啦!应该做祷告。”乌汉诺夫的口气好象因为交了好运而显得非常快活。
  “向谁祷告呢?”库兹涅佐夫又望望在炮尾两边发呆的涅恰耶夫和戚比索夫,接着说:“如果坦克在夜里出动,我们又没有炮弹,那么五分钟之内就会把我们轧得粉碎。现在还能往哪儿撤呢?你就向命运之神祷告吧,求她别让坦克夜里出来……”
  “说得对!”乌汉诺夫哈哈大笑,但立即住了笑,问道:“有什么吩咐吗,中尉?”
  “我先瞧瞧那几门炮去,然后和你一块儿作出决定。”
  “作决定?和我一块儿?那么德罗兹多夫斯基呢?我们的小连长在哪儿?同观察所有没有联系?”
  “不跟你一块商量,还能跟谁呢?!”库兹涅佐夫肯定地说。“瞅着我干吗?没听懂?”
  “走,一起看看炮去!”乌汉诺夫背起了冲锋枪。“碰碰运气吧。虽然事情很清楚,看也好,不看也好,反正是被包围啦。不过有一点不明白:好象离镇子七百米以外就没有德国人了。”
  “他们占领了镇子,还到光秃秃的草原上来干什么?何况七百米对坦克来说根本不算一回事!德国人也许以为这儿的人都死绝了,特别是他们已经过了河。”
  “你毕竟是个奇怪的小伙子,中尉。不过这没什么,跟你一块儿打仗还合得来。”
  “说得真好听。说下去呀!再来两句恭维活,我就飘飘然了……”
  “得啦,好听就好听吧。嗳,我们的姑娘怎么样了?她在哪儿?还活着吗?”
  “活着。跟伤员一起在土窖里。她从你的炮位上把伤员拖走,难道你没发觉?”
  “除了坦克我什么也没看见。当时根本没想到别的事儿……”
  他们离开发射阵地,顺着交通壕向前走击,突然发觉周围一片死寂。这寂静犹如沉重的钳块压在头顶上,使他们挤缩在狭窄的通道里。库兹涅佐夫首先停住脚步,觉得耳朵里仿佛灌了水,鼓膜被塞住了,于是,他摇了摇头,耳朵里便嗡嗡地长鸣起来。乌汉诺夫也在背后站住了,脚步声和衣服的沙沙声没有了。
  过了一会,好象为了烘托出这沉闷而神秘的寂静气氛,从火光映红的北岸传来了一阵单调的机枪扫射声。接着,枪声停了,周围又变得万籁无声、死气沉沉了。
  只有乌汉诺夫的说话声,不甚清晰地传进库兹涅佐夫嗡嗡响的耳朵里来:“中尉,听出什么名堂没有?德国人的机枪是在后方打吗?”
  “乌汉诺夫,你耳朵里响吗?”库兹涅佐夫慢慢摘下厂帽子,他以为自己完全聋丁。“你能听见声音吗?”
  “中尉,我脑袋里好象有螽斯在叫。这是炮打久了的缘故……”
  “没有别的感觉吗?”
  “我听对岸的战斗好象已经结束了。难道德国人又深入了吗?”
  “到处都静下来了。”
  “死气沉沉,”乌汉诺夫说。“看样子,他们把我们的部队逼到了斯大林格勒,突破了防线,而我们却孤单单地待在这儿……中尉,你朝东北方向看。那是斯大林格勒上空的火光,离这儿大约二十公里……”
  “等等!……你听……”库兹涅佐夫凑近胸墙,警觉地挺直身子。“前面好象有人在叫……还是我耳朵有毛病?”
  他听见有人在步兵战壕后面的山岗上尖叫了一声,随后又安静下来,只见那儿的雪地被火光映得通红。库兹涅佐夫手里拿着帽子,竭力克服耳鸣,屏息凝神地倾听着。他望望对岸的火光,不明白那边为什么毫无动静。他又朝斯大林格勒的方向望,看见东北天际有一片微弱的亮光。他再把目光转向草原,看见整个沿河草原上处处是发出恶臭的钢铁火堆。在炮兵连前面是火光、寒风、雪花。坦克和装甲运输车的残骸影影绰绰,狰狞可怕。
  “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打到斯大林格勒。”库兹涅佐夫轻轻地自语着。
  看来,他刚才听到的叫喊声只是错觉。他嘘了一口气。四野静悄悄的,既听不到枪声,也没有动静,没有声息。大地在野风的吹刮下慢慢冷却,只见暗红的火光映看雪地,显得凄凉而阴森。在这充满死亡的空寂的世界上,如今只剩下四个人了:他们俩和留在炮边的另外两个,全都受尽了折磨,精疲力竭。这个冷冰冰的死寂的十二月之夜使人心里很难受。
  库兹涅佐夫苦笑着说:“是错觉……”他戴上了帽子。“正象你说的,耳朵里好象有螽斯在叫。”
  他们顺着交通壕向前走去。重又响起了脚步声和衣服的沙沙声,这声音多少使人感到一点生命的气息。
  “中尉,如果我们开始产生错觉的话,”乌汉诺夫笑了起来,“那么事情就不妙啦。不过,也许真是一个受伤的弗里茨在叫呢!或者是我们的步兵……”
  “依我看,战斗警戒队里很少有人能话下来。坦克象碾子似的碾了一整天。最好到那边去看看……”
  “好主意,中尉。不过你顶好跟观察所联系一下,说不定德罗兹多夫斯基同上级有联系。”
  “先看看炮兵连吧,然后再决定怎么办。”库兹涅佐夫说罢,向前走了几步,用异样的声调说:“裘巴利柯夫这门炮……我搞不懂!他们怎么没发现那辆坦克呢?”
  “我也不明白。我只见坦克靠近了胸墙,就朝它开了火。”乌汉诺夫自言自语地说。“看样子,在坦克冲进阵地之前,他们全都受伤了。”
  “我看见你开火的。”
  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块地方曾是裘巴利柯夫下士指挥的第二炮的发射阵地,也就是库兹涅佐夫今天早晨碰上德国坦克第一次冲锋、战斗开始的地方。现在这里已不能称之为阵地了。这儿耸立着一辆巨大坦克的残骸,坦克宽扁的车身已被烈火烧黑,样子古怪而可怕。大炮被坦克撞离了炮位,压在履带底下,压扁的炮身东翘西弯。胸墙上的泥土被翻了起来,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军大衣和棉袄的破絮、毡靴和炮弹箱的碎木片。仅有一个人来得及从炮位上逃开……
  一切都毁坏得不成样子,眼前全是死亡的痕迹。空气里飘散着刺鼻的苦昧,这是燃烧过的油漆、落在泥里和雪里的火药灰以及氧化铁皮发出来的气味。风带着狂野的啸音在护板上的弹洞里穿进穿出,这些弹洞早已在严寒中冷却了。扭成“S”形的护板,几乎与炮身脱开,靠在缠满了破布烂絮的坦克履带上,随风发出轻微的碰击声。这种细碎单调的铁器声音使人毛骨悚然。
  从冷冰冰的、烧黑了的坦克钢板上,从压扁了的大炮上,吹来了一股冷得刺骨的死亡气息,使库兹涅佐夫的脸不由得抽搐起来。
  “这里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他们连开一炮由来不及呢?”
  库兹涅佐夫心里感到内疚,难受得透不过气来。当时他干吗要离开这门炮呢?现在他竭力想象着:当他跟卓娅在达夫拉强的阵地上打坦克时,死亡是如何来到这边的;裘巴利柯夫炮班在生死关头是否想到过开炮;当一辆遍体燃烧的巨型坦克冲上胸墙的一刹那,炮兵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们的动作又是怎样的。
  他曾远远看到了这个炮班的覆灭,但他束手无策。转眼间,这里的人们就被扫荡一空。这些人都是他排里的士兵,但他并不了解他们。袭巴利柯夫下士长着孩子般的细长的脖子,
  就象一截葵花秆儿。记得有一次,他急急忙忙地揉着眼睛说:“灰尘落进眼里啦!”一一他那揉眼的动作也象个孩子。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办事一丝不苟,总是慢条斯理地移动着背部,他耳朵震聋了,从里而弯弯曲曲地淌出血水来;“对我发命令要大声些,中尉同志,大声些!……”
  库兹涅佐夫还记得他们的眼神和声音笑貌,这些声音还在他耳边回晌,仿佛他们的死亡只是他的一种错觉,而他应该再次看到他们,听见他们说话……因为在这以前,他还来不及亲近和了解这些人,并对他们产生感情……
  库兹涅佐夫脸上冻得冰冷,手已冻僵了。面对着眼前的一切,由于自己未能及时预防和制止这一不幸事件,他的良心受到了深深的谴责。现在他想弄清楚最后发生的情况,以便推断事情的始末。
  然而他的炮班留下了什么呢?在阵地上所看到的,只是一团盖在泥土下的黑糊糊的东西。这团东西已没有掩埋的必要了,它就躺在那儿,保持着死亡的缄歇。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告诉他事情的始末呢?然而这些人已经不存在了……只有那块扭弯的护板还在履带上碰击着,随风传来隐约可闻的叮当声。
  库兹涅佐夫扬起冻得冰冷的脸,忽然听到背后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咳咳的铁锹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地清晰和刺耳。火光里,只见乌汉诺夫的身影在堆炮弹的壁坑里一伸一曲地活动着:他在用锹挖土。库兹涅佐夫轻轻走过去,看了看。
  乌汉诺夫正在壁坑里挖一堆乱土,土堆里埋着一具尸体。死者两脚叉开,脸朝下伏着,双手紧把一件东西压在身下,背上的大衣撕碎了:可能是被一梭机枪子弹打中了。
  “谁?”库兹涅佐夫低声问。“这是谁,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默默地抓住这具僵硬了的尸体的肩膀,把尸体从一个扁平的灰色东西上拖开,然后路它翻转过来,使它脸朝上。死者的面容已无法辨认,粘在他身上的泥土冻成了硬壳,扁平的灰色东西原来是一只炮弹箱。
  “弹药手,”乌汉诺夫说罢,“晦”的一声把铁锹插进炮弹箱旁边的土里。“背上挨了一梭子……看样子是搬炮弹的时候被打中的。中尉,我真不懂,他们怎么稀里糊涂地把坦克给放进来了?是不是在这之前全都受了伤呢?”他朝坦克那边摆了摆头。“炮弹还有!他们还有炮弹呀!裘巴利柯夫和叶夫斯纪格涅夫又开得一手好炮!而且坦克已经起火了!……”
  乌汉诺夫语气中的暴怒、指责和冷酷无情的非议,都使库兹涅佐夫感到吃惊,好象这些无言可对的死者都是死有余辜,而为了全炮班被坦克毁灭这件事,他,乌汉诺夫,是决不会原谅他们的。
  库兹涅佐夫声音嘶哑地说:“我们还不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怪谁呢?”
  “我可不能原谅自己,”乌汉诺夫把炮弹箱从土里拖出来,使劲扔到胸墙上去。“当时我应该再打一炮!可是有七个家伙[此处指坦克。]一齐向我冲过来!不过袭巴利柯夫的炮我毕竟看得清楚,炮的侧面对着我,了如指掌!……”他从壁坑里爬出来,望望张开四肢躺在地上的弹药手,说:“弟兄们,谢谢你们的炮弹!把他埋在哪儿呢,中尉?”
  “埋在壁坑里吧,”库兹涅佐夫答道。“我去看看达夫拉强的几门炮……”
  库兹涅佐夫来到二排。二排的阵地同样遭到了严重破坏,呈现一片百孔千疮的景象:地上净是炮弹坑和被炸弹炸成的黑黝黝的大窟窿,弹片在脚下嚓嚓作响,阵地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只剩下被轧得稀烂的胸墙、遍地狼藉的弹壳以及库兹涅佐夫打过的那门复进机被射穿了的大炮。荒凉、绝望、静寂……炮位后面的通信掩体被炮弹炸掉了一半。空袭的时候,库兹涅佐夫曾跳到这儿来找过通信兵斯维亚托夫。现在他又走过这里,一只脚上触到了一根被打断的电话线。他突然强烈地感到:这根拖在身后的电话线已经失掉了弹性,不能再起作用,谁也不需要它了。库兹涅佐夫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这时,库兹涅佐夫意识到,最可怕的倒不是今天一天的战斗,而是这慢慢地潜入心头的孤独感和空虚感,是笼罩着炮兵连的这一片骇人的寂静。他恍若在一个挖满了坑穴的墓地上行走,周围的世界已空无一人了。
  库兹涅佐夫返身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想尽快赶回裘巴利柯夫的炮位,找到乌汉诺夫,听到他的声音,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采取什么步骤,譬如:搬运炮弹、同观察所联系,把卓娅找到,打听她现在的情况和土窑里伤员们的情况,还有达夫拉强怎么样,其他人怎么样……
  裘巴利柯夫的发射阵地上,依然耸立着那辆被烧毁的巨大坦克。乌汉诺夫不在,壁坑附近也不见他的影子。只有风在这里嬉闹着,打着唿哨在钢板上的弹洞里来回穿梭。壁坑里的松土上,斜斜地插着一柄铁锹,就象一个可怕的孤独的标志。那是袭巴利柯夫炮班的弹药手的坟墓。
  “乌汉诺夫!……”
  没有人答应。库兹涅佐夫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
  “乌汉诺夫!听见没有?……”
  这时胸墙外有人应了一声。
  “中尉,过来!到我这儿来!”
  “你在哪儿呀,乌汉诺夫?”
  为了防备万一,库兹涅佐夫打开了枪套,然后爬上胸墙,循着喊声向满是弹坑的空地走去。周围很安静。天上看不到一颗照明弹。炮兵连前面的草原上,星罗棋布地燃着一堆堆大火。草原逐渐伸向山谷背后的远方,仿佛通向天边似的。苦辣的热气随风飘来,夹着燃烧着的铁味。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胸墙外这么一大片空地,敌我双方竞然谁也没有去占领它!借着雪地的微光可以隐约地看到乌汉诺夫的身影在前四移动,身影消失了,随后又出现在附近的三辆被击毁的坦克旁边。
  “那边是怎么回事,乌汉诺夫?”
  “中尉,来看看被打死的弗里茨吧!……”
  雪珠儿在腿边打旋。地上留着坦克履带压出来的痕迹,这些痕迹的边缘己积满了白花花的雪。库兹涅佐夫在这离自己炮排不远的地方,清楚地看到了几个德国人的尸体。死者的姿态各不相同。看样子,他们是在坦克中弹起火后,打算爬开和逃跑的当儿被击毙的。尸体上映着淡红的火光,好象一根根圆木冻僵在雷地里。可以看得出他们身上穿着黑色的工作服。
  库兹涅佐夫走近几步,怀着难以抑止的、这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看了看第一个死人的脸。德国人朝天躺着,很不自然地挺着胸脯,双手紧紧抓住工作服上的皮带,手底下压着一个乌黑发亮的、已同身体冻在一起的东西。库兹涅佐夫后来才弄明白,原来这是一顶血迹斑斑的皮坦克帽。死者的光脑袋拼命向后仰着,以致他那结了一层冰的楔子似的尖下巴翘了起来,长头发象一根根的线,冻结在雪地上。年轻、惨白的面孔朝着天空,现出一副惊讶的怪相,好象死者的嘴唇随时准备打口哨或大声叫喊。在这石膏似的脸上,仅仅左颊没有粘上冰雪,呈现纯粹的淡紫色。眼睛由于垂死时的恐惧而睁得老大,瞳孔深处闪耀着一点破璃似的亮光——那是远方火光的反照。
  根据狭窄的银色肩章可以断定:这是一名德国军官。离他三步远的雪地上露出一个炮弹坑,弹片打进了他的腹部。
  “是谁把他打死的?是我还是乌汉诺夫?这发炮弹是谁打来的?我还是他?当坦克开始撞击时,这个德国人在想些什么,指望些什么呢?”库兹涅佐夫暗自问道。他盯住这个德国小伙子的惊恐的脸,闻到身边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冷冰冰的金属昧,深深地感到,这个外国人的秘密对他来说,将是一个永远揭不开的谜。德国人看上去死得很痛苦,但他腰间的手枪套没有打开。
  在罗斯拉夫耳附近进行的头几次战斗中,库兹涅佐夫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自己也会象这样被打死。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身体被一个走过来的德国人用皮靴踢着。当时,他想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愿望——自己朝太阳穴打一枪。他最担心一旦受了致命的伤,脸上便要留下痛苦的怪相:呲牙咧嘴,不象人样。这种怪相在被打死的人的脸上常常可以看到,库兹涅佐夫认为这样的死是丢脸的。因此,他相信最后一颗子弹的妙用,把它当成救星和依靠,从那时起,他的手枪里就一直留着最后的一颗子弹,对它几乎达到了迷信的地步。他觉得有了它,心里就比较踏实些。
  “他在坦克撞击以后从里面跳了出来,”库兹涅佐夫一边望着死者,一边想象着。“就是说,他不相信自己会死,指望能活下来。甚至当炮弹在三步远的地方爆炸而弹片已经打进他腹部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还有疼痛的感觉,所以用帽子捂住了伤口。”
  库兹涅佐夫对这个德国人的死亡之谜仍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他有点犹豫地弯下身子,连毛线手套也不脱,就开始解死者的手枪。巴拉贝伦枪套上结着光溜溜的冰,象石块一样坚硬。手指不听使唤,老是在冰壳上打滑,摸来摸去,就是找不到按扣。后来按扣终于找到了,库兹涅佐夫就从吱吱发响的皮套里,把插得很紧的巴拉贝伦枪拔了出来。他立刻闻到一般强烈的冻油气味,有些象人身上的汗味。
  “今天早晨,这个德国人和裘巴利柯夫都活着……后来德国人驾驶着坦克攻上来,打死了裘巴利柯夫和他的一班人。后来不知是我的炮弹还是乌汉诺夫的炮弹又把这个德国人打死了。早晨我们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把对方打死。当我开炮时,我恨所有这些坦克,恨所有坐在坦克里的人……可他呢,这个德国人?”
  库兹涅佐夫屏住气,又朝尸体望了—眼:德国人仰着瘦削而稚气的险,这张脸被肉体的痛苦和临终前对死的恐惧弄得很难看;呆滞的眼睛有如两个浑浊的珠子,映着远处的火光;紧抓在手里的坦克帽捂着腹部的伤口。“要是死的话,千万不能这副模样,”库兹涅佐夫又想,他克制着厌恶的心情,把沉甸旬的巴拉贝伦枪塞进口袋里——不管怎样总是一件武器吧。
  旁边还有两只尸体,这两个人大约是跟着军官从同一辆坦克上跳下来的。库兹涅佐夫朝它们望了一眼,没有细看。
  这时,从炮兵连前面的山岗上传来了一阵马达吼叫和履带滚动的声音,接着又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声音?莫非又是错觉吗?”
  乌汉诺夫的不安的叫声打破了寂静:“中尉,这边来!快到这边来!”
  库兹涅佐夫向被击毁的三辆坦克的黑影奔过去,沿路跳过了一堆堆被炮火翻起来的、冻得梆硬的泥土。他跑到跟前时,发现乌汉诺夫站在靠边一辆坦克旁边,远处的火光照出了后者的轮廓。库兹涅佐夫屏住气,问道:“什么事?……发现了什么,乌汉诺夫?”
  “那边好象还有活的,中尉……”
  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乌汉诺夫和他那支事先搁在履带板上的冲锋枪。他脚边还有一只挺象德国式背囊的圆形皮包,不知他从那儿弄来的。乌汉诺夫把手套插在衣襟里面,呵着指头取暖,用眼角朝库兹涅佐夫漂了一眼,说:“往前看,在那边。你听……往那儿看,中尉,那边山岗上有两辆被打坏的装甲运输车。没看见?看得清楚吗?”
  “连个鬼影儿也没有!不过好象听到马达声。”
  “对,对……你瞧,你瞧!……手电筒闪了一下……看见没有?”
  山沟旁的岗子上,凝然不动地停着两辆装甲运输车。突然,在它们之间有一点火星闪了一下。是手电筒还是打火机一一很难断定。那边有人蠕动起来。夜色昏暗,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草原上色贯而行,拖着一个从装甲运输车上弄下来的长长的黑东西。人影的轮廓被火光照得越来越清晰。
  “唔,是德国人。”库兹涅佐夫小声说。
  “瞧,瞧,”乌汉诺夫凑到库兹涅佐夫耳边说,“这些坏蛋在搞什么名堂?”
  火星又短促而神秘地一闪,光很微弱,仿佛被军大衣的下摆遮盖着。随着这个信号,从山沟里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履带轧轧地响了起来,一辆履带式车子悄悄地爬出山沟,向两辆烧坏的装甲运输车驶去,远远望去,好象一个黑点。后来它停住了,马达也就不响了。人影马上向履带式车子靠拢,拖着那个长长的黑东西在车边忙碌起来。他们干完以后就离开了装甲运输车,排成单行,一个接一个地向左边走去。队伍在一些坦克残骸的周围分散开来,互相保持着一定距离。人影时而跟地面合在一起,时而又出现在山岗上,只是手电不再闪亮了。
  “我说中尉,他们在搞些什么鬼名堂呀?我不明白。”乌汉诺夫凑在库兹涅佐夫耳边说,把一股冷气吹到了后者的脸上。“我们怎么办?……弹盘装得满满的,没毛病,冲锋枪象钟那样准。”昏暗中,乌汉诺夫的目光在库兹涅佐夫的脸上一溜而过。“稍稍走近一些,叫他们全部上西天!看样子不过十个人。”
  “别开枪!”库兹涅佐夫把乌汉诺夫的手从枪上推开。“等一等!你瞧他们在做什么……好象是担架兵,又象是埋葬队。把自己人的尸体弄走……”
  在山沟前面的草原上,被遮住的火光又微弱地亮了一下。于是马达促低沉地吼叫起来,长方形的履带式车子发出轧轧的响声,从山岗顶上向左驶去。车子一停,前面又有几个人影开始活动。人影一个接一个,不声不响地抬着黑东西,把它装进车里去。
  乌汉诺夫把臂肘支在履带上,望着草原,同时朝手掌里呵着热气。
  “是送葬的弗里茨在收尸呢。”乌汉诺夫确信不疑地说,接着又问;“我们到底怎么办,中尉?”
  库兹涅佐夫皱着眉头侧耳细听,但是人声和马达声又消失了。这儿离车子和德国人约三百米。“别开枪,”库兹涅佐夫口气不很坚决,接着补充道:“担架队和埋葬队又不是坦克,随他们去收吧。”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去他们的!不到时候,我们不要开火。走,回炮位去。”
  “何必呢!他们又不晓得你我在这里。两梭子就报销啦!我们的位置很有利。怎么样,啊?打吧?”乌汉诺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把眼睛眯了起来。‘只要他们不再在地上爬……”
  “我说过了,不能向埋葬队开火,明白吗?打死两个埋葬队员又怎么样?算你打了一次胜仗吗?弹药本来就不够用。你以为仗已经打完啦?看看那边吧,镇子那边。再看看背后!”
  “得啦,别讲大道理了,中尉……”
  乌汉诺夫从怀里抽出手套,根本不看库兹涅佐夫所指的地方——烧掉了一半的南岸那部分镇子和同样处于德军占领下的北岸。他戴上手套,顺从地说:“好,我同意。看看战利品吧!”他拍拍棉袄外面的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两支巴拉贝伦手枪。然后,他又把圆皮包拎起来,“从一辆被打坏的装甲运输车里搞来的。打开一看,嘿,有一股熏香肠的味儿!这可真不坏!这支枪送给你吧,中尉……为了你的勇敢。请接受一位炮长的礼物。”
  乌汉诺夫解开皮带,想把手枪连同那个又亮又沉的枪套一并取下来。但是库兹涅佐夫阻止了他。
  “送给炮班里的战士吧,我有。”他碰了碰被巴拉贝伦枪弄得鼓鼓的大衣口袋,想起那一股使人恶心的、很象汗味的冻油味道。“战利品,你知道吧,是专门送给后方文书的。好了,走吧。”
  乌汉诺夫苦笑了一下。
  “说真的,过去我以为你是一支含羞草,知识分子……看样子,你有时还会脸红吧。可是你呀,老弟,还真有两下子!在哪儿喝的那么多墨水?十年制学校毕业?没有再升学吗?”
  “你又来了,乌汉诺夫,真讨厌。要我讲自传吗?”
  “你回答我:十年制学校毕业,还是专科大学生?在炮校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炮兵连,只是远远看到过你。”
  “念完十年制学校。你好象也……”
  “不,中尉,我只念完七年级,还有三年是在走廊里念的。我好象比你大三岁。”
  “后来呢?”
  “后来离开了学校,看了不少有关爱伦·皮凯吞和福尔库斯的书,这倒使我走了运!我在列宁格勒刑事调查局工作。是叔叔帮的忙,他也在那儿工作。总的来说,生活过得挺快活。瞧我这颗牙齿是在一次袭击中被人家敲掉的。”
  “喔,过得挺快活!”
  “你别觉得奇怪呀。这是一种难得的职业。成天跟偷儿、窃贼,还有别的混蛋们打交道。你对此道是一窍不通。这可是在刀尖上过日子。不过我挺喜欢。这种生活你不熟悉。”
  “我是不熟悉。你在炮校出了什么岔儿?为什么没有获得军衔?”
  乌汉诺夫笑了起来。
  “信不信由你。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次我出去乱逛,回来时恰巧面对面碰上了营长。你知道门口第一间厕所有一扇窗子吗7我刚爬进气窗,少校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面前,他蹲在厕所里,身子抖动着,好象一只准备展翅飞翔的老鹰……”
  “你何苦在毕业前乱逛呢?”
  “这个问题太幼稚,中尉。既往不答嘛。你知道后来闹出了什么笑话吗?我钻进窗户以后本想溜之大吉,可是一看少校那副裸着身体的模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朝我瞪着眼,我就站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也止不住。我站在窗台上一个劲儿地傻笑。后来,当然罗,叫喊声和斥骂声把那位货真价实的模范副排长德罗兹多夫斯基从睡梦中吵醒了。于是我就开步走——进了禁闭室。你相信吗?”
  “不相信。”
  “随你的便,”乌汉诺夫微笑着说,假门牙闪了一下。
  北岸,火光逐渐暗淡,变成了一片苍白的光。接连传来了几声炮响,随后是德国冲锋枪的扫射声。接着,一切又安静下来了。南岸依然无声无息。
  “哪儿还在打炮?”库兹涅佐夫警觉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合时宜地问道:“告诉我,你对德罗兹多夫斯基有什么看法?他的确是个模范副排长……”
  “他的军容很漂亮,中尉。是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你问这个子什么?你跟他怎么啦?”
  劲风从山岗下面的草原上朝他们背上吹来,把他们脚边干硬的草茎吹得直颤动。埋葬队还在山岗上忙碌着。库兹涅佐夫觉得很冷,皱着眉头把领子翻起来。
  “你晓得舍尔古宁柯夫是怎么死的吗?真愚蠢!简直是白痴!想起这件事我就受不了!终身难忘!”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罗兹多夫斯基跑到炮兵阵地时,复进机已被自行火炮打坏了。他就命令舍尔古宁柯夫用手榴弹去消灭自行火炮。你明白吗,用手榴弹!而且还得爬过一百五十米以上的开阔地。这样一来就给机枪当活靶子打死了……”
  “原来如此!这个小伙子怎么忽然想起用手榴弹呢!若是我呀,倒要领教领教自行火炮的厉害。把履带给它拧下来!停一停,中尉,顺便把炮弹带走吧……”
  两人又在过去裘巴利柯夫的阵地上站住了。他们又闻到那股火烧金属的浓烈气味。坦克的巨影凝然兀立在原处,履带好象一只钢铁的爪子,高高地伸向天空。弯曲变形的大炮护板,还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凄凉的叮当声。壁坑里的土堆上,孤军吞地插巷一把铁锹——那儿掩埋着一位遗容已不可辨认的弹药手。这一切都令人感到忧伤、绝望和死一般的孤寂。
  雪已在这里堆起一座座白色的小岛,然而它掩不住那些张着大口的黑洞洞的弹坑。库兹涅佐夫从翻起的衣领下,看着寒风搅动着雪花,一阵阵吹打在被压碎了的炮架上。他还看见壁坑附近的雪地上留着乌汉诺夫的毡靴印子。这些脚印是不久前才踩下的,因此显得特别清楚。这一片冷漠而可厌的雪地竟是那样的白,以致库兹涅佐夫惊奇得连嘴唇也抖动了一下。
  乌汉诺夫哼哼叨叨地扛起炮弹箱子,两个人默默无语地朝自己的炮走去。

  第十九章
  从大炮旁边的战壕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站住!谁在走来走去?我要开枪了!……”
  “开吧,马上就开吧,”乌汉诺夫嘲弄地答道,一面从肩上把炮弹箱卸下来,放在炮架中间。
  “戚比索夫,你应该这样喊才对:站住!什么人?!’要喊得响亮有力,使对方听了害怕得双膝发抖。来吧,再喊一遍试试!”
  “我不行……不行,上士同志……他们会开枪的,会开枪的,”威比索夫在战壕里用受了凉的哑嗓子喃喃地辩解道。“刚才有人吸烟,刚把火点着,就听见子弹嗅嗅地飞过头顶,打在胸墙上面。他们的冲锋枪打得真凶呀!……”
  “从哪儿打来的?什么地方打枪?”正向壕沟走过来的库兹涅佐夫厉声问道,他还没有看到戚比索夫。
  黑黝黝的大炮孤零零地停在发射阵地上,好象早巳被炮班遗弃了似的,炮身上披一块军用雨布,随风啪啪地摆动着。拉开的炮架间堆着一些打过的炮弹壳。胸墙上的土缝里积满了细小的雪花。由于离对岸的火光很近,整个阵地上映照着一片淡紫的光,显得异常荒凉,戚比索夫受了凉的嗓子又在黑暗中嘟哝起来:
  “快把身子弯下来,弯下来……他们发现大炮,会开枪的……”
  戚比索夫没有爬出壕沟,但是朝壕沟望去,却看不到他。他把身子紧贴在沟沿上,在那儿蠕动着。
  库兹涅佐夫用一种连他自己也感到生气的命令口气说:“戚比索夫,您怎么象只田鼠似的钻到地里去了?德国人在炮队镜里看不见您!走出来吧!到这儿来!涅恰耶夫呢?”
  戚比索夫在战壕里忙乱了一阵,侧着身子爬到阵地上来,他弯着腰,脑袋好象要钻进地里去似的。他坐到炮架上,不时心惊肉跳地朝对岸张望着。肥短的军大衣鼓得好象一口钟,衬帽下面那张未曾刮过的三角小脸带着随时准备遇到不测的紧张神情。卡宾枪握在他手里,就象捏着一根木桅似的。
  库兹涅佐夫看到戚比索夫这副模样,感到很不自在,又有点难为情,因为刚才那道命令下得过于粗暴了。“真奇怪,这一仗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库兹涅佐夫想道,立刻回忆起戚比索夫在德国人轰炸时的表现。当时他趴倒在地上,而老鼠吱吱叫着,从那被弹片打坏的壕沟下面的地洞里窜出来,扑扑地跳到他的背上。那时他说了些什么话呢?噢,对了……他说:“我有孩子,有孩子呀!”
  “我在观察呀,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在土窑里。他们几个都在那儿……卫生指导员卓娅也去了,还有驭手鲁宾,都在聊天呐!可是对岸一直朝这儿打枪……这边打火机一亮,那边就是一枪,子弹唤的一声打在胸墙上。您快弯下身来,说不定……”
  “哪儿打枪?究竟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库兹涅佐夫问。
  “从对岸,中尉同志。他们就蹲在那几间屋子里,离得很近,能看到我们的大炮……”
  戚比索夫胆怯而讨好地解释着,他那长满了胡子茬的小尖脸,一会儿对着库兹涅佐夫,一会儿又对着乌汉诺夫。他的忧虑很难说是愚蠢还是明智,他老是提醒别人要小心,这叫人很不舒服。总之,他的一切行动都显得异乎寻常,很不自然。这样,库兹涅佐夫刚才对他的怜悯之心也就化为乌有了。
  “你能发现对岸的狙击手,就是看不到眼皮底下的事。”库兹涅佐夫忿忿地说。“还说是在观察哩!”
  “啊?”戚比索夫从炮架上探过身来,显得局促不安。“中尉同志,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您要仔细点观察山岗后面的动静。那边有德国人的救护车。他们在收死尸。不要老是望着后方,也要朝前看看。德国人会从你鼻子底下把我们的炮拖走。叫白了吗?”
  “至于有没有狙击手,我们马上可以试探一下,看看是不是你的错觉,戚比索夫,”乌汉诺夫说罢,停了停,然后不慌不忙地用温和的口气下了命令:“中尉,俯身靠住胸墙!戚比索夫,钻到战壕里去!马上行动,快点!你是说,这边一点火,对岸就打枪吗?好,我们来试试看!”
  乌汉诺夫带着一脸逗趣的样子,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放在手掌上抛了几下,然后对戚比索夫打了个手势。这时戚比索夫突然感到呼吸急促起来,立即离开了炮架,活象一头进洞的野兽,慌慌张张地挤进了狭窄的壕沟,马上就不作声了。库兹涅佐夫仍旧站着不动,他对乌汉诺夫搞的这一套还莫名其妙。
  “中尉,弯下腰吧,防止意外。”乌汉诺夫按了一下库兹涅佐夫的肩膀,使他俯身贴近胸墙,随后.自己也弯下身来,把拿着打火机的一只手举过头顶,嚓地揿了一下打火机。就在这一瞬间,听见对岸“叭”地响了一声,步枪刺眼的磷光闪了一下,没有听到子弹的啸声,但在右边两步远的地方,胸墙上的碎土唰唰地撒落下来。
  “看来,咸比索夫并没有听错,”库兹涅佐夫说。
  “他们离得很近,这些卑鄙的家伙,”乌汉诺夫说。“就在那边第一排屋子里……近得不能再近了!”
  “乌汉诺夫,看来,最好在天亮之前把他们搞掉,打两炮过去,”库兹涅佐夫直起身子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大炮旁边的活动,会扰乱我们开炮的。”
  “我就是这样说的嘛!”戚比索夫在战壕里答腔了,听他的口气,好象他已肯定他们是灾难临头了。“我们就象装在袋子里一样,前后都是他们的人,又靠得这么近……中尉,我们被切断了。”
  “威比索夫,注意观察!”库兹涅佐夫命令道。“只是不要去观察壕沟底下,明白吗?有什么情况,马上发信号,用卡宾枪打一枪,然后立即进土窑!您再说一遍。”
  “有什么情况,用卡宾枪打一枪,中尉同志……”
  “还有不准睡觉!乌汉诺夫,走吧,到土窑里瞧瞧去。”
  他们沿着斜坡上开出来的土阶往下走去。底下的河水结着光溜溜的一层冰,它被对岸的火光映成一片深红。
  土窑门口遮着一块军用雨布,从里面透出一股人体的气息,传来七嘴八舌的谈话声。库兹涅佐夫从这些声音中一下子就听出了卓娅的声音。他打了个寒喋,马上回想起卓娅眯着眼睛把全身紧贴着他寻求保护的情景,当时她的双膝弄脏了。在那濒死的时刻,当自行火炮凶狠地向他们射击的时候,他几乎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卓娅,准备牺牲自己,而不使她受到弹片的伤害。当时他究竟干了些什么,特别是卓娅究竟干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这一类事情古已有之,那时候男人们由于无法克制的本能而舍身忘我地保护女人,为的是让她们在世上传宗接代。
  库兹涅佐夫站在土窑门口想象着:他同乌汉诺夫一道走进去的时候,卓娅的脸和服睛的表情将会怎么样。他皱皱眉,掀起了雨布。
  土窑里又湿又冷。用炮弹壳做的灯闪着蓝幽幽的汽油火焰,照亮了潮湿的土壁。
  这里共有三个人——卓娅、鲁宾和涅恰耶夫。他们全都挤在灯旁取暖,自制灯的火焰窜得很高,发出哗哗喇喇的响声。这时大家都回过头来望着门口。
  涅恰耶夫中士在卓娅身旁半倚半卧着,他的肘部触到了她的膝盖,军大衣的胸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水兵衫。他审视地瞅了卓娅一眼,小胡子底下露出微笑,白白的牙齿闪了一下。
  “瞧,卓叶奇卡,到底把中尉给盼来啦!”
  坐在空炮弹箱子上的驭手鲁宾顿时显得忸怩不安,他故意匆匆忙忙地用粗大的手指去捕捉从弹壳里窜上来的火舌。卓娅迅速地扬起头来,把脸朝着库兹涅佐夫,以此表示对涅恰耶夫的疏远。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发亮的眸子里显露出不安的神色。然后她又安详地、放心似地微笑了一下。她的脸一点也不象不久以前在大炮旁的那个样子,现在显得很消瘦了。眼眶底下留着一道黑圈,嘴唇就象咬破了似的变得又黑又粗糙。
  “不行,”库兹涅佐夫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现在谁也不能去吻她的变黑的嘴唇了。她的嘴唇怎么变成这样?涅恰耶夫干吗这么死盯着她呢?”
  “暖哟,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亲爱的!”卓娅笑着说,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我一直在等你们,小伙子们!多想见到你们活着回来呀!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你们上哪儿去啦?”
  “不远,在弗里茨那儿作客呐,卓叶奇卡。我和中尉一道侦查了德国人的岗哨,”乌汉诺夫回答说。他低着头站在那儿,把一个圆圆的手提皮包扔到灯旁。这是一个家常用的提包,包上的搭扣是镀镍的,上面蒙着一层霜。“收下战利品吧,弟兄们!涅恰耶夫,把油布铺上!你们大概都象饿马似的想吃东西了吧!向我们敬爱的司务长致以战斗的敬礼!这头老牛大约还在后方拉他的破车吧,他就知道守着锅台,把奖章弄得叮当响。卑鄙的老家伙!还装出一副想念我们的样子哩!”
  涅恰耶夫笑了起来。卓娅仰视着库兹涅佐夫,轻轻地咬着嘴唇,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她以一种不加掩饰的亲切态度期待着他开口。鲁宾板着紫膛脸,一直在灯上烤着他那双铁锨似的大手,不时地皱着眉头朝卓娅瞟一眼,把鼻子吸得呼哧呼哧地响。
  “中尉,”卓娅招呼了库兹涅佐夫一声,其实,她不是用嗓子在喊,而是用她那消瘦的脸上的一双大眼睛在招呼他,并向他点了点头。“坐下吧!请坐到我旁边来,我有话跟您讲。不,不,”她咬咬嘴唇,又改口道,“这儿有一张纸条,您拿去吧,是达夫拉强给您的,要我转交给您。傍晚时,我没有空来,因为离不开伤员。幸亏鲁宾帮了我的忙。中尉,请您说说,难道贺们真的被包围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先接住她递过来的纸条,问道:“卓娅,他现在怎么样?神志清楚吗?”
  “半死不活的,”鲁宾忧郁地咕哝了一句。“老是喊着您的名字,说是有话要对您讲……”
  库兹涅佐夫知道达夫拉强中尉受伤的情况。战斗刚刚打响,达夫拉强就受了重伤,几乎没有救活的希望了。库兹涅佐夫不看鲁宾,只是向卓娅投了一瞥。他明白了:达夫拉强的伤势依然毫无希望。他小心冀翼地展开了纸条。
  上面用化学铅笔粗率、撩草地写着几行字:“库兹涅佐夫中尉亲收。柯里亚,你不要把我这个受伤的人留在这里,别忘了带我一道走。这是我的请求。如果我们再也不能相见,那就请你在我衣服左边的口袋里找出我的共青团团证,还有一张带题词的照片和两份通信地址。这是妈妈和她的地址,你拿去给她们写信吧。信怎么写你是知道的。只是不要写得太伤感了。就这些!我是一事无成,是个不走运的人。拥抱你。达夫拉强。”
  卓娅站起身来,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丁一下,嘴唇牵动着,好象在微笑。
  “祝你们健康,亲爱的小伙子们!我该去看看伤员了,已经在你们这儿耽搁很久了。”
  “卓娅,”库兹涅佐夫阴郁地说,他把纸条塞进衣袋里,跟着她向门口走了一步。“我同您一道走,领我去看看达夫拉强吧。”
  他们向门口走去,土产窑里的人全都沉默着。
  “怎么样,斯拉夫人,都活着吗?”乌汉诺夫问道。“没有惊慌失措吧?”
  涅恰耶夫中士用他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深棕色眼睛盯着土窑的入口处。他看见雨布被掀开了一角,卓娅的短皮袄在那儿轻轻地摆动了一下,短皮袄下面是两条丰满的小腿,脚上紧绷绷地穿着一双被粘土弄得肮脏不堪的毡靴,仿佛她的脚是硬楔进去的。
  涅恰耶夫突然从地上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又象是从牙缝里哼了一声。现在,他已失去了原来那副衣冠楚楚、惹人注目的外表,下巴上长满了黑硬的胡子茬,小胡子和连鬓胡子就象在他脸上涂了一层阴影,使他显得神色萎靡,难看极了。他用指甲搔搔胸前的水兵衫,用一种俏皮的惋借口吻说道:“唉!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弟兄们,假如我们注定要死在这儿,我该向上帝恳求点什么呢?……我想恳求上帝同志,让我在临死之前,痫痛快快地吻一个姑娘!卓依卡身上没有什么动人之处,也许只有一对眼睛和两条腿还能吸引人。弟兄们!要是能搂着她睡一夜该有多美呀!然后哪怕用胸膛去堵坦克,也甘心情愿!我看,库兹涅佐夫倒沉得住气。鲁宾,你怎么样?你大概在乡下同姑娘们逛得够了吧?你到现在究竟糟蹋了多少姑娘?”
  “一个个都让我瞧够了……就是没有一个出众的,”鲁宾故意逗他。“你真有眼力,看上了卓依卡……可是她的眼睛和腿不是为你长的。我在想,这码事儿搞昏了你的头。你在军舰上巧克力吃多了,在发疯呢!”
  “不,鲁宾,看你这副嘴脸,找就知道,你于过偷鸡摸狗的事,对吧?真行呀!你身板结实,壮得简直象条公牛!你的脖子上能够折断一根铁轨呢。”
  “得了吧,斯拉夫人!卓依卡愿意跟谁在一起,这个我们管不着!”乌汉诺夫喝住了他们。“总的说来,我是喜欢你的,涅恰耶夫。不过你再别讲卫生指导员的怪话,免得坏了水兵的名声。我听着就讨厌。够啦,你那张破唱片得换一换了!讲点别的吧!鲁宾,你也刹车吧!”乌汉诺夫满脸怒容,等土窑里静下来以后,他的气才平息下来,用温和的口吻说:“这就对了,我喜欢家庭和睦。涅恰耶夫,拿着吧!打坦克的奖品!在装甲运输车里一共弄到两支手枪和一只皮包。这支枪送给你。”
  乌汉诺夫从皮带上摘下巴拉贝伦枪,连向枪套一起丢在涅恰耶夫脚边。涅治耶夫“哼”了一声,饶有兴味地打开了枪套上的按扣,抽出一支沉甸甸的、乌黑发亮的手枪,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份量。
  “是军官用的,对吧,上士?好重呀!”
  鲁宾用眼角膘着人家的武器,——这是一个被击毙的德国军官的私人武器。几小时前,这个德国人还在用这支枪向他们射击,叽哩哇啦地用本国的语言发着命令;几小时前,他还满腔仇恨地活着,并希望继续活下去。
  鲁宾明郁地说:“这巴拉贝伦真够神气。不过我们没有权利用德国人的枪打仗。”
  “有什么稀罕的!咦,那是什么?”涅恰耶夫朝乌汉诺夫正在摆弄着的那个手提包摆了摆头,后者正想解开包上的搭扣。
  “是军官用的吗?也是他的?”
  “好象是他的。我肯定包里有吃的东西,就把它拿来了。我们来看看吧。小包里是不会装手榴弹的。”
  圆鼓鼓的手提包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乌汉诺夫用劲扳了一下镀镍的搭扣,打开了提包,拎着它在油布上面抖了几下。
  提包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到油布上:一套崭新的丝织内衣,刮脸刀具、香肠、一块包着玻璃纸的面包、塑料肥皂盒子、扁形花露水瓶、牙刷、装在两个透明纸袋里的避孕套、带有深色毛料套子的军用水壶和一块系着表带的女式手表。最后掉在油布上的,是一副装在丝绸盒子里的扑克脾。纸牌的盒子上不知为什么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问号底下是蔚蓝色的湖水,湖岸上,一个强壮的男子穿着窄小的游泳裤,正在追逐一个裸体的浅色头发的肥胖女人。从这盒纸牌里发出一股迷人的、刺鼻的味道,好象外国香粉的气味。
  “卓叶奇卡可惜已经走掉了,”涅恰耶夫望着托在手掌上的女式手表说。“上士同志,允许我送给她一份礼物吗?这表戴在她手上才叫显眼呢!可以拿走吗?”
  “要是她肯收下的话,就拿去吧!”
  “你得留心点,你想干什么!”鲁宾鼻子里嗤了一声。“嗨,还有避孕套呢!”
  眼前这堆光怪陆离的私人物件的主人是一个不知名的、被打死了的德国人,他的私生活和我们相距很远,令人无法理解;而这些遗物却是他不久以前的生活痕迹,把他生前的生活暴露无遗了。
  “嘿!全是些垃圾!”乌汉诺夫懊丧地说,把空提包朝土窑的角落里一扔,“不是我们所需要的战利品。就这样吧,一半食物留下,另一半让卓娅拿给伤员们吃。”
  乌汉诺夫厌恶地把一切不需要的东西扔在一边,只留下了水壶、剃刀、香肠和包着玻璃纸的面包。他撕掉了面包上的玻璃纸,从鞘子里拔出一把芬兰短刀。
  “丝织品衬衣不长虱子。’鲁宾说着,用积糙的手指挺内行地模摸德国人的内衣,他那褐色的阔脸上流露出冷酷而又痛苦的表情。“原来如此呀,啊!……”
  “鲁宾,你在说些什么呀?”乌汉诺夫问他。
  “原来衬衣用丝绸做的。考虑得真周到。可我们呢?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很简单!……广播里说,我们要在敌人的本土上击溃他们。哼,本土上!等着瞧吧……”
  “说下去,说下去,鲁宾,”乌汉诺夫抬起明亮的眼睛说。“说呀,怎么不吱声了?说啊,用不着拘束嘛!”
  “鲁宾,看来你是在发牢骚,动摇军心,”涅恰耶夫插进来说,马上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唉,这又是什么画啊?”他拿起纸牌,用指头在盒子上弹了一下,于是,一张张绸面子的纸牌便滑到了他的手掌上。“鲁宾,你是一条黑鲱鱼。老是唱怪调。你这个乡巴佬有什么见识?只会拉着母牛尾巴打转转!”
  “胡说!我不是拉老牛尾巴的,我是集体农庄的饲马员,”鲁宾纠正了对方的话,有点恼火了。“我一生见过的东两,你怕连边儿也沾不上哩!当你穿着肥脚裤在船上兜风的时候,战争已经把我搞得家破人亡了!我的生活一下子全毁啦!有一次轰炸以后,我象一头野兽似的大哭大叫,用手指甲一点点挖开泥土,把埋在下面的两个女儿扒了出来,但是已经晚了!当时我真想去上吊,但是对敌人的满腔仇恨使我没有去寻死……”
  ”
  乌汉诺夫正拿着芬兰刀在切熏香肠,这时眯着眼朝鲁宾望了一下。涅恰耶夫把纸牌丢在油布上,牌上印着光身子的杰克和穿着黑长袜、戴着黑手套的裸体皇后,一张牌上的两个皇后紧紧纠缠在一起,她们的姿态下流,真是不堪入目。长着大胡子的国王肌肉发达得象角斗士一样,在他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可爱的男孩,长着一张天使般的脸,脸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身子紧偎在国王的怀里。这哪象是扑克牌呢?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副扑克牌,牌的边沿还留着被手指污损的痕迹。然而无论如何难以想象,这样一副牌怎么能供人围桌消遣,在谈笑间区分输赢呢?
  “呸,弄得人头昏脑胀!看了这种东西真是倒胃口!鬼迷心窍!幸好卓叶奇卡已经走了。这是绝不能给女人家看的!这种玩艺儿能使人神魂颠倒!”
  “你脑袋里装的全是女人!”鲁宾说,脸孔涨得通红。“有人拼着命打仗,有人老想着娘们1”
  涅恰耶夫收拢了纸牌,丢在一旁,把手掌贴在大衣上擦了擦,好象手上粘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似的。他拿起了巴拉贝伦枪,身子向墙上一靠,说:
  “鲁宾,哪怕你把我当成个鬼,我还是喜欢女人……不过我自己心里有谱。我哥哥在四一年被打死了,就在利达城附近。我当时还在想,战争不过是一个星期的事,只要加把劲就能跟着骑白马的伏罗希洛夫元帅直捣柏林。可是结果呢?倒让人家揍我们的肋骨,一直逼到了莫斯科。”涅恰耶夫摆弄着巴拉贝伦枪,继续说下去。“好,打就打呗——再流一年汗吧。不过,鲁宾,斯大林格勒——这可是块硬骨头呀!弗里茨打了五个月,不可一世,大概他们已经为胜利干过杯了。而耳在,我们开始来拆他们的肋骨了。”
  “好个‘开始’!”鲁宾挖苦地说。“是开始了,但还没有结束!今天德国人干了些什么呢?难道他们没有攻破我们的防线,他们的坦克没有包围过来吗?这么说,是我们对他们的力量又估计错了吗?我们蹲在这儿,好象一群走投无路的耗子,而他们却驾着坦克横冲直掩,到斯大林格勒去接自己人,并且还在朝你哈哈大笑呢!”
  “别说了,够了,哈哈大笑是轮不到德国人的,”涅恰耶夫感到委屈了。“我们在这里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们的坦克。你去嚎陶大哭吧!如果手帕不够用,就把裤衩撕碎当手帕用吧!”
  “你自己拿裤衩去当手帕吧!你为什么喜欢德国人的破铜烂铁呢?”鲁宾冲着涅恰耶夫喊道。“这个战利品你喜欢吧?”
  “怎么?”涅恰耶夫说。“德国人的巴贝伦枪有什么希罕!”
  矮墩墩的鲁宾站起身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土窑,脸上露出忿恫的神色,样子很怕人。他仇恨一切——恨战争,恨这件德国人的丝绸内衣,恨今天的这场战斗,恨这种被围困的处境,也恨这个涅恰耶夫。他从地上抓起自己的卡宾枪,快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对乌汉诺夫说:“你要我吃这种战利品吗?哪怕饿死,我也绝不咬一口!哪怕我……”
  “鲁宾,回来!给我坐下!”乌汉诺夫说罢,不再切那根冻得象木棍似的灌满肥肉的熏香肠,把刀子猛地戳进面包里去。
  涅恰耶夫也立即停止摆弄巴拉贝伦枪,因为他看到了乌汉诺夫用刀猛戳面包的动作,看到了他的眼神的变化,感到事情有点不妙。
  乌汉诺夫一声“坐下”的命令和他那逼人的眼光迫使鲁宾站住了。但鲁宾没有站着发呆,而是把脖子猛的一歪,全身保持着反击的姿态,在他的眼眶里仿佛有泪光闪了一下。
  “你记住,鲁宾,我也是从边境打过来的,也知道一磅火药值多少钱。即使我们都要死在此地的话,我也绝不容忍这种歇斯底里大发作!”乌汉诺夫平静而有力地说道。“我们终究把德国人打到了伏尔加河边,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战争终归是战争,今天他们战胜我们,明天我们就打败他们!你跟人家打过架吗?假如人家先朝你脸上揍一拳,你的脑袋一定会嗡嗡响,眼睛里立冒火星儿,是么?你一定瘩得发昏了吧!这时,最主要的是马上站起来,擦掉脸上的血迹,然后回敬对方一拳。我们总算回敬过人家了,是这样吗,鲁宾?现在第二个回合又开始了。我们送给弗里茨做纪念的可不是订婚戒指。够了,我讨厌夸夸其谈!如果我们这儿有人老爱说怪话,那他一定会搞得惊慌失措。我听你说的就不对头嘛。坐下来,从这个壶里喝口水!你要冷静些。好,全说完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瞧你说的……惊慌失措。听起来多么严重。动不动就是惊慌失措!”鲁宾挖苦地说。“上士,我死起来比喝一口水还轻松。再可怕的事也比不上用手指甲把两个女儿从土里刨出来了。对我这个人,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该怎么想就怎么想。你的马被打死了,这笔帐全算在我头上啦。咱们还要同生死、共患难哩。”乌汉诺夫苦笑了一声。“开心点吧……让我们来跳跳舞吧!”
  “扯到哪儿去了!……”
  鲁宾没有把话说完,他把卡宾枪放在土窑的暗角里,就地坐了下来,偷偷地擦掉了恼恨的泪水,掏出烟荷包,哆哆嗦嗦地用粗糙的手指卷起烟来。
  “卓娅,达夫拉强怎么样?可以同他说几句话吗?”
  “现在不行。我想告诉你……中尉,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总是问你是否还活着。你们俩是同学吗?”
  “是同学。他还有没有希望?伤在什么地方?”
  “他的伤比别人严重。伤在头部和大腿上。如果不立即送卫生营,就有危险。其他伤员的情况也是如此。我已经无能为力,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只好哄他们,说救护车很快就来。不过照我看,我们同后方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了。这些伤员往哪儿送呢?谁知道卫生营在什么地万?”
  “同观察所有联系吗?”
  “没有,电台一直在找,这我知道。德罗兹多夫斯某那边有几个通信兵。中尉,我跑到裘巴利柯夫那边以后,你在什么地方?你看到压坏大炮的那辆坦克吗?”
  “我不知道你……”
  “忘掉这件事吧,中尉。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很害怕,怕得双膝发抖。啊,对了,我好象求过你一件事,记得吗就是那支‘瓦尔特’手枪?真可笑。我想活一百岁,生他十来个孩子——为了跟自己过不去,也为了同大家赌气。你能想象吗?十张逗人喜爱的小脸蛋团团围住桌子,他们的头发全是白色的,每一张嘴巴都粘满了粥糊糊,就象麦片盒子上画着的那样,你见到过吗?”
  “没见过……卓娅,你好象感到冷吧?走,别老是站着。”
  “中尉,当时在哈尔科夫附近,我们被迫留下了伤员,他们的叫喊声直到如今我还记得……”
  “卓娅,这里不是哈尔科夫。我们不打算突围,而且也没有退路。我们还剩下七发炮弹,谁也不会丢下谁的。这一点连想都不必去想。”
  在离开土窑二十步远的河岸上,有一条被毡靴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他们就站在这儿。从结了冰的河上吹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气。冰面上有几个黑黝黝的大窟窿,里面翻滚着浓雾般的蒸气——这是早晨轰炸后留下来的痕迹。对岸上空的火光暗淡、变弱了,在这深夜时分,连火光似乎也被这冻彻天地的酷寒扑灭了。深深的河床上空,笼罩着一片打不破的寂静。在这酷寒的空气中,他们两人都难以张口说话,甚至连呼吸也感到困难。库兹涅佐夫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偏要在这种时候安慰卓娅。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莫名其妙的环境。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再过一小时或者两小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他们中间谁能活到天亮。但是,他对自己和对卓娅都没有撤谎,他确信撤退或突围都没有可能;因为前后全是敌人的坦克,而在背后更远的地方,还有一支陷入了重围的德军,——那边正是德国人今天进攻的方向。短短一天的战斗,真令人有度日如年之感!斯大林格勒怎么样了?为什么德国人在夜间停止了攻击?他们又向何处推进了呢?……
  “冷得真够戗,”库兹涅佐夫说。“你好象冻坏了吧?”
  “不,不要紧,这是我的神经作用。我知道这一回再也不会离开他们了。你不是说我们无处可去吗?”
  卓娅竭力不使牙齿打颤,把短皮袄的领子翻了起来。她的目光越过库兹涅佐夫投向天上的火光和德国人占领了的对岸。她那白晰的脸庞裹在羊毛领子里,好象瘦小了些,又细又长的两道眉毛显得有点异样,一对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在回避着什么,所有这些都显示了她的劳累和深藏在内心的痛苦。
  “我不愿再次丢下伤员。我不愿意这样做……再没有比这样做更可怕的了。”
  库兹涅佐夫浑身起了一阵寒颤,他蓦然想象出这样一幅图景:德国人把炮兵连包围了,他们跑着,叫着,哇啦哇啦地传递口令,端着冲锋枪闯进了安置伤员的土窑。卓娅来不及抽出他的“瓦尔特”手枪,只能退到土窑的角落里,把背部和双手紧紧贴住墙壁,就象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想到这里,库兹涅佐夫低声问她:
  “告诉我,你会使用武器吗?手枪还是冲锋枪?”
  她瞧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把嘴唇藏在毛领子里,仅仅露出两道抖动的眉毛。
  “打得很不好!……你说说,当时我在大炮边,害怕了,你干吗要那么奇怪地搂着我?是保护我吗?啊!多谢你啦,中尉。当时我真害怕极了。”
  “我倒没有发觉。”
  “慢着!……”卓娅把领子从嘴唇边移开,摹地笑了一下,她的眉毛不再抖动了。“我上裘巴利柯夫的阵地以后,你那儿发生过什么事吗?”
  “舍尔古宁柯夫牺牲了。”
  “舍尔古宁柯夫?就是那个有点怕羞的小伙子,那个驭手吗?他的一匹马折断了腿,是不是?等一等,噢,我想起来了,当我们上这儿来的时候,鲁宾对我说过一句可怕的话,他说:‘舍尔古宁柯夫死了,他到了阴间也决不会原谅任何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决不原谅任何人?”库兹涅佐夫追问了一句,不安地转过身去,他感到蒙上霜的衣领好象潮湿的金刚砂在摩擦着面颊。“不过,他干吗要对你讲这些话呢?”
  “是的,我也有罪过。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原谅自己。”库兹涅佐夫这样想。“假如当时我有勇气阻止他的话……但是现在,我怎么对她谈舍尔古宁柯夫牺牲的事呢?如果谈,就意味着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她。可是,为什么炮兵连三分之二的人都牺牲了,而我却偏偏记住了这件事呢?没办法,不知怎么就是忘不了!……”
  “我不想谈舍尔古宁柯夫牺牲的情况,”库兹涅佐夫坚决地回答。“目前谈这事没有什么意思。”
  “我的天哪!”卓娅悄声说,“我真可怜你们这些小伙子……”
  库兹涅佐夫从她的语调里听出她在怜惜大伙,自然,其中也包括他。这时候,他心里想:“难道她真的爱德罗兹多夫斯基吗?难道她这咬破了的,而且肿胀得挺厉害的嘴唇倒是由他去吻吗?难道她未曾发现德罗兹多夫斯基的一双眼睛总是冷酷无情,使人瞧着不舒服吗?”
  “你于吗这么瞧着我呀,亲爱的中尉?”他听见卓娅用悠扬悦耳的声音在问。“老是这么瞧着,就象从来没见过我似的……”
  他低声回答说:“我以后再去看达夫拉强吧。你不要叫我亲爱的。怎么连我也可怜起来了吗?我还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打死。我不不愿白白地、愚蠢地死掉,”
  “中尉,难道还有什么聪明的死吗?亲爱的,我希望你活着。希望你长寿,活一百五十岁。我讲的是吉利话。你会活到一百五十岁,你会有妻子和五个孩子。好了,再见吧!我要去看看伤员……不过,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呀,中尉?也许,我多少有点使你喜欢吧?对不对?以前我还不知道呢!”她向他靠拢了些,用一只手拉开嘴唇边的领子,带着惊讶而好奇的神色朝他投了一瞥。“嗳呀,这是多么荒唐,多么奇怪呀,螽斯!”
  “怎么叫我‘螽斯’呢?”
  (这个词和库兹涅佐夫的俄语发音相近。)
  “库兹涅佐夫,螽斯……难道你不喜欢螽斯吗?当我听到螽斯在叫,我心里就感到很轻快。不知为什么,我喜欢想象一个暖和的夜晚,田野里堆着干草,湖上挂着个红红的月亮,到处有 斯在叫……”
  从结冰的河面上吹来一阵阵冷气,下游吹来的寒风轻轻地掀动着她的短皮袄的下摆。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显得又黑又深,戴着白手套的手把毛领往下翻,眉毛上结满了白霜,睫毛也冻得发硬了。库兹涅佐夫又感到,她的牙齿在轻轻地打颤,双肩也在微微地战栗,好象她全身都冻僵了。他忽然清楚地想象着:此刻,并不是她的牙齿在打颧,跟他说话的也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用的是另一种嗓音。也是一个十二月的夜晚,但周围没有河岸,没有火光,也没有德国坦克;他同某个人溜完冰回来,站在一家大门边。炉烟象暴风雪一样从屋顶上吹下来,胡同里积雪的栅栏上方吊着一排路灯,灯光把夜雾驱散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果真有过这样的情景吗?那么,同他在一起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你想吻我吗?……我觉得你是想吻我的……你有没有妹妹?我们两个人都可能被打死的,螽斯……”
  “嗳,你这是于什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小孩子吗?你是在卖弄风骚,还是怎的?”
  “这怎么算卖弄风骚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用衣领遮住半个面孔,免得笑出声来,两眼睁得大大的。“女人卖俏、做媚态先是用两只眼睛。眼睛先转到眼角上一膘,接着目光向下,最后才盯住自己的目标,要讲目标,那就是你了……你看,我根本没有这样做嘛。在大炮边,中尉,你象对待亲妹妹那样保护了我。这一点我是心领神会的。你难道没有妹抹吗?”
  可是,这时候,库兹涅佐夫却在回忆:“在大炮边,坦克朝我们开来,我们射击,卡瑟木夫被打死了。起先,卓娅就在我身旁,后来,德国坦克冲击的时候,她就跑到裘巴利河夫的阵地上去了。以后是舍尔古宁柯夫被机枪打倒,他的身体在自行火炮前面的雪地上乱滚……背上的军大衣在冒烟。德罗兹多夫斯基惊得目瞪口呆,脸都扭至了,他说:‘难道我希望他死吗?……’”
  “你想错了!”卓娅继续说。
  “德罗兹多夫斯基!我简直不能想象你同德罗兹多夫斯基在一起!”他险些儿说出这句话来。这时卓娅正仰起脸警觉地注视着他。突然,她的脸胀得通红,显得十分惊慌,她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嘴唇和细长的眉毛上面的霜花一齐闪耀起来。他一下子闹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中尉……”她低声说。“德国人?……”
  霎时间,从河岸高坡的背后传来了哒哒的冲锋枪射击声,照明弹腾空而起。
  库兹涅佐夫朝停放大炮的那个方向看了看,马上想对她喊,开始了!德国人开始了!这也许是最后的一战了!
  但是他那嘶哑的嗓门喊出来的却不是他原先想说的话:“跑步进土窑!……快!记住,我没有妹妹!没有!别再说蠢话了!以前不曾有过,现在也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一面用谎话去激惹她,—面又恼恨自己这样做。他临走时几乎推了她一下,她急忙闪开,向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了,显得十分可怜。她很费力地悄声说:“你没有理解我,中尉!我不是那个意思,螽斯……”
  这时他已经沿着河岸向炮班的土窑跑去。耳边响着使人心烦的冲锋枪的连射声,左边,照明弹的闪光跳跃着,划过结冰的河面,使人感到冰层仿佛一会儿靠近脚边,一会儿又飞快地滑向远处,消失在黑暗中。这时,从上面的炮兵阵地上传来了卡宾枪的射击声,接着又是一响;有人象兔子叫似的朝下面喊起来。这是戚比索夫在打枪发信号。
  “看样子,敌人进攻了……就是现在!……我们只有七发炮弹,只有七发了……”
  库兹涅佐夫跑到土窑跟前,撩开门上的军用雨布。他看见汽油灯依然在冒着紫色的火焰,油布上摆着切成片的面包,乌汉诺夫、鲁宾、涅恰耶夫一齐把目光转向他,他们好象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就亮开嗓子发出命令:“各就炮位!……”

  第二十章
  库兹捏佐夫等着大家从土窑里钻出来。一道道亮光在空中交相辉映,冲淡了河岸上的夜色。大炮旁,第三次响起了卡宾枪的射击声,而冲锋枪又疯狂地扫射起来,流星似的弹雨从河岸上空呼啸而过。
  “快!快!”库兹涅佐夫急不可待地命令大家。“各就炮位!快上去!……”
  乌汉诺夫在窑洞里象回声一样重复了命令,涅恰耶夫和鲁宾好象被这个命令推着似的,一齐跳到小路上来,嘴里还在匆忙地嚼着食物。乌汉诺夫熄了灯,最后走出土窑。他把冲锋枪往肩上一背,一边嚼食物,一边狠狠地骂起来:“坏蛋!吃都不让好好地吃!中尉,拿着香肠!稍微吃一点也好!”说着,往库兹涅佐夫手里塞了一团粗糙的东西。“各就各位!小伙子,动作快点!”
  “快上去!跑步!”
  库兹涅佐夫随手把那团粗糙的东西塞进了大衣口袋,带头沿着河岸向上坡的土阶那儿奔去,从他背后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呼的喘气声。鲁宾用他那被烟熏哑的、低沉的嗓子说:“到上帝那儿作客再吃吧,上士!”
  涅恰耶夫马上挖苦他:“你这集体农庄的砰砣!还想活到一百岁吗?”
  “你这个傻水兵,屁股上挂贝壳!乱弹琴!”库兹涅佐夫本想停下来,冲着鲁宾的脸狠狠地喝一声:“住嘴!别再胡扯了!”可是岸上的风把雪粒扎进了他的眼睛。冲锋枪的低低的弹迹在前面闪耀,闪光交织在炮位上空,从那儿传来拼命的叫喊声:“中尉同志!中尉同志!”
  这是戚比索夫在呼唤。照明弹把空中映得如同白昼,大炮、阵地和壕沟都清晰可见。库兹涅佐夫从十米以外就能看见阵地上的情况;有一个弯向地面的黑影,离这个人影两步远的胸墙外,还横着一个黑黝黝的东西,看上去象是人的身体,伸开四肢扑在雪地上。
  “德国人!爬到这里来啦!进攻大炮吗?”这个念头在库兹涅佐夫脑中一闪而过。他等不及判明情况,就弯身跑回戚比索夫跟前,紧靠着他,趴倒在炮轮边。
  “怎么啦?怎么啦7”
  戚比索夫坐在胸墙下象发热病似的颤抖着,身边的卡宾枪也没有了。他用两只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膛,仰着脑袋,连哭带喊地说:“是我把他打死了!……中尉同志!……他朝这边跑过来,我待在壕沟里,已经冻僵了。可他跑过来了!德国人在那边打枪,他朝大炮这边跑……嘴里还喊着:‘自己人,俄罗斯人!’可是我怎么能相信呢?……德国人已经开火了。”
  库兹涅佐夫抓住戚比索夫的肩膀,使劲摇了一下。
  “冷静点!听见吗?好好地讲!”
  “我把他打死了,打死了!”威比索夫重复着这句话,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胸口乱摸乱抓,同时惊恐不安地眨着眼睛。“他一边跑,一边叫:‘自己人,俄罗斯人!’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把他打死了!”
  “看,中尉,这支冲锋枪跟我们的一样。”乌汉诺夫跪在壕沟边,从胸墙外拉进来一支有着圆形弹盘的冲锋枪,拿给库兹涅佐夫看。“怪事,这个斯拉夫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我们的冲锋枪,”库兹涅佐夫仔细看了看覆着一层霜花的枪,表示同意。“乌汉诺夫,把他弄到这里来!不过要当心,别跳到胸墙上去!”
  “试试看吧,中尉。”
  乌汉诺夫跪在地上,身子朝前伏在胸墙上,然后双手抓住那个四肢伸开、一动也不动的躯体的双肩,用足力气把它拖到发射阵地上来。马汉诺夫把这个毫无生气的身体翻过来,想使他在胸墙上靠得舒服一些。就在这当儿,这个戴着一顶两侧较宽的黑色德国坦克帽的人把头向沟沿上一靠,闭着眼睛,轻轻地呻吟起来,微微张开的嘴里,露出一排整齐、发亮的牙齿。
  乌汉诺夫俯下身来望他的脸,将信将疑地说:“好象还活着哩。”
  大家挤在炮前,心里犯着猜疑,一会儿看看呻吟着的人,一会儿又看看照明弹的亮光和冲锋枪射出的弹迹。库兹涅佐夫一言不发,他还搞不清眼前发生的事。但是有一点他已经确信,这个人不是德国人。在黑色德国坦克帽下而,可以清清焚楚地看到—张宽颧骨、翘鼻子的年轻俄罗斯人的脸,只是这张脸被痛苦折磨得有点变样了。他那长满胡子茬的下巴和喉结上都粘着冰雪,棉袄外面结了一层冰壳,两只没带手套的手弯曲在胸前,毡靴的靴头都朝向一个方向,这副样子好象死人。看来,他在冰天雪地里已躺了好几个钟头了。
  “他是什么人,中尉?可能是步兵吧?或者是坦克兵?”涅恰耶夫问道,“受伤了,还是冻僵了?手在抽筋哩……”
  “是我朝他开的枪,我开的枪!”戚比索夫在背后哽咽着说。“他一边跑.一边喊,可是我……”
  “别罗唆了,戚比索夫!”库兹涅佐夫打断了他的话。“不准你再说一个字!”
  “哪来的步兵?哪来的坦克兵?前面根本没有我们的人……喂,小伙子!”乌汉诺夫轻轻地拍拍那个人的面颊,唤道,“小伙子,你听见吗?你听得见说话声吗?”
  年轻人的牙齿咯咯地响了一声,喉结朝下动了动,然后从牙缝里长长地哼了一声。
  “乌汉诺夫,看看他有没有证件,”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检查一下口袋。”
  “你这个糊涂虫寻什么开心?干吗要朝他开枪?”鲁宾责备戚比索夫。“既然他说是俄国人,你还干吗稀里糊涂地开枪呢?裤挡里不舒服,搞得你昏了头吗?”
  “我哪晓得呀,哪晓得呀!……”
  “鲁宾!快去叫卓娅来,”库兹涅佐夫决定这么办。“把卓娅叫来!”
  “是,”鲁宾不大乐意地答道。“假使她来有用的话,我就把她带来……”
  “鲁宾,快去找卓娅!跑步!听见了吗?”
  乌汉诺夫蹲在地上,解开年轻人胸口的棉袄扣子,伸手在里面摸了一会,又把他军便服上和棉裤上的口袋,统统翻过来,最后,困惑地说:“什么也没有!”接着,他带着恼恨的口气对涅恰耶夫说:“快把装着德国糖酒的水壶拿来!在你皮带上挂着。给我!”
  乌汉诺夫用壶嘴撬开了小伙子的牙齿,后者呻吟着,把头偏了过去,好象在被人拷打时本能地进行反抗一样。乌汉诺夫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果断地甚至是粗暴地朝他嘴里灌了几口洒,一边灌,一边说:“就好,就好,我的小老弟!……”
  大家都在等待。小伙子呛了一下,开始用嘴巴呼吸,他咳得身子弯曲起来,后脑勺在胸墙边缘上擦了好久。他的眼皮微微张开,眼窝深陷,混浊、茫然的目光使人吃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重病人的目光就是这样的。小伙子的手不停地抽搐着,朝原来放冲锋枪的地方伸过去。
  这时候,库兹涅佐夫问他:“喂,小伙子,你是什么人?从哪儿跑来的?我们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是谁?”
  小伙子的眼光在人们脸上游移着:他大约什么也没听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才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坦克帽……把帽子脱下来……”
  “看来,他听不见,中尉,他哪来的德国坦克帽?喂,斯拉夫人!”
  乌汉诺夫摘下小伙子头上的帽子,把它垫在后者的脑后。小伙子伸直双腿,哼了几声,抬头望望被照明弹的弹迹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再望望大炮、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脸上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弟兄们……炮兵们!”他声音嘶哑地说。“炮兵连?我到了你们这儿啦!格奥尔吉耶夫在哪儿?格奥尔吉耶夫呢?……早上……”
  他不作声了,用目光询问着大伙儿。一听到“早上”两个字,库兹涅佐夫就激动地猜测起来,他顿时想起了早晨的轰炸,想起了裘巴利柯夫炮班的战壕和那个在昏迷中嚷着要见师长的侦察兵。“对了,当时那个侦察兵说创面还行人没回来……”
  这个年轻人刚才看起来象个逃出来的俘虏,或因故迷路的战斗警戒部队的步兵。现在,库兹涅佐夫忽然想到,“这个人就是在执行搜索任务时陷入困境的侦察兵之一——关于他们的情况,早上第一个回到炮兵连的侦察兵已经提到过了。但是,这种想法看来也不可靠,因为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这个人怎么会活下来的?他在战斗时待在什么地方呢?前面曾开过了好几十辆坦克,把整个草原都摧毁了,又加一天来没有一米土地能幸免炮弹的轰击……”
  “乌汉诺夫,再给他喝点糖酒,”库兹涅佐夫说。“他说话还挺困难。”
  “我看他浑身都冻僵了,中尉,”乌汉诺夫说着,又朝小伙子嘴里灌了几口酒。
  小伙子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把头朝后一仰,库兹涅佐夫乘机字字清晰地大声问他:“你能说话吗?我问,你答,这样省点气力。格奥尔吉耶夫是侦察兵吗?早上他到了我们炮兵连。你也是侦察兵吗?”
  小伙子的后脑勺老是擦着垫在他脑后的坦克帽,过了一会儿才张开嘴唇:“弟兄们……那边弹坑里有两个人……两个自己人,还有一个德国人。德国人快要死了……他们都受了伤,都冻僵了。我们和德国人在那儿待了一整天。是天亮时把他抓到的。在公路上,从汽车里抓出来的。是个重要的德国人……我们派格奥尔吉耶夫来……报告的……”
  “是这样,”乌汉诺夫和库兹涅佐夫交换了一下眼色。“中尉,你明白了吗?他说的是早上在裘巴利柯夫炮班的那个侦察兵吗?就是那个人吗?真巧!你们瞧,斯拉夫人,真他妈的巧事!这么说,他们真是侦察班的弟兄罗?”
  “是他们,”库兹涅佐夫说着,碰了碰小伙子的肩膀,而后者却闭着眼,无力地靠在胸墙上。“其余的人在什么地方?离这儿远吗?你受伤没有?你说有一个德国人和他们在一起吗?敌人朝你开枪啦?”
  小伙子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听懂了意思。他又开始呻吟。
  库兹涅佐夫盯着他那两片微微启开的嘴唇,听到他说:“前面……五百米左右,在山沟前面。当时我还能走。决定派我来。我跑……到处都有德国人。还碰到两辆车子。我不能开枪,手冻僵了,象残废了似的。敌人朝我开枪……应该把他们弄回来,问志们,弄回来!我们有两个人在那里……那个德国人很重要……”
  “五百米左右?到底在哪里?”库兹涅佐夫追问了一句,向胸墙外面望了望。
  干燥的寒风扑面吹来,卷起了草原上的积雪,呼呼的风声盖过了逐渐稀疏的冲锋枪的射击声。
  整个草原在照明弹的照耀下变换右面貌,它象白色的波纹似的从一堆堆被烧毁的黑黝黝的坦克后四展现出来。当照明弹的亮光熄灭的时候,低低的天空看去象一堵墙,耸立在坦克后面。暴风卷着雪花,在这十二月之夜的最疯狂的时刻,越刮越猛,把战场上残存的几堆大火都吹散、扑灭了。在这天寒地冻而又被坦克蹂躏得毫无生气的草原上,居然还会有人活着,还有我们的两名侦察兵……库兹涅佐夫想弄清楚德国人向什么地方开枪,想测定一下弹迹的方向,但是歪七坚八的坦克残骸妨碍着他的视线。
  “五百米左右吗?”他又问了一遍,并朝侦察兵俯下身去。“究竟是多少米?可以说得准确些吗?”
  侦察兵喘着气,把冻得象干树枝那样弯曲的手指伸到下巴底下,想暖和暖和,活动一下,但是指头已经伸不直了。他就把手放在下巴上,动了动脚,想爬起来,但好象被这个动作累坏了似的,身子朝后一仰,又靠在胸墙的边缘上了。他小声地说: “最好扶我起来,弟兄们!……我的脚也……两辆装甲运车车……就在山沟前……你们快去吧,炮兵们!”
  “卓娅来了没有?”库兹涅佐夫问,“鲁宾呢?”
  “中尉,这小伙子的手伸不直,两条胳膊要完蛋了。应当用雪擦一擦,”乌汉诺夫说着,朝周围看了一下。“戚比索夫!快拿饭盒装点雪来!拣干净的雪,不要有火药的,到发设阵地后面去装,明白了吗?”
  在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跟侦察兵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戚比索夫一直躲在大炮旁边,这时,他就象一头受伤的小野兽,垂头丧气地朝乌汉诺夫望了一眼,把胸前的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他的嘴巴和下巴都被结着冰刺的衬帽遮住了,从他的嘴里呼出热气,同时发出了低低的埋怨声。他就这样,一面尖声尖气地埋怨着,一面没精打采地从大炮边爬出来,军大衣的下摆在地上拖着。他的这副模样看上去既可怜又可厌,仿佛他已失去了知觉,丧失了象一般人那样行动和理解的能力了。
  “戚比索夫,您怎么啦?”库兹涅快夫惊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问事?快站起来——跑步!”
  但是戚比索夫一边哽咽着,一边喃喃地说着些不连贯的话,爬行到壕沟旁,消失在黑暗中了。
  涅恰耶夫咬着小胡子上象砂糖似的白霜,目送威比索夫远去,说道:“尽管他全身都冻僵了,可还是朝小伙子开了枪。他大概精神失常了。让我去吧,上士。”
  “你待着,”乌汉诺夫阻止了他。“让他去跑一会儿,这对他有好处!你把脸颊擦几下吧,涅恰耶夫,这对你也有好处——脸上象搽了粉似的。”说着,用手套轻轻拍了拍涅恰耶夫的脸,使它朝着自己。“擦吧,否则小脸蛋就毁啦!”
  刺骨的寒气也侵袭着库兹涅佐夫的身体,带着手套的手和穿着毡靴的脚开始麻木了。寒气象锋利的爪子,越来越残暴地撕着他脸上的皮肤。库兹涅佐夫望望侦察兵,望望他那弯曲在下巴边的僵硬的手指,不禁设身处地地想象着他是怎样跑过了五百米的距离而到达炮兵连的。他不曾开枪,——大约手指冻坏了,揿不动枪的扳机……小伙子的头发由于塞满雪珠而变成灰白色,浓霜粘结在鼻孔周围,两条睫毛也冻得连在—起了,一团团热气从嘴里冒出来,只听见他耳语般地说:
  “快去呀,炮兵们!……离这儿五百米!……有两个自己人和一个德国人。就在装甲运输车后面。那里有一个炸弹坑。”
  “给他戴上坦克帽,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命令道,随后往炮架上一坐,等乌汉诺夫替侦察兵戴好了帽子,才悄悄地问他:“乌汉诺夫,我们该怎么办呢?五百米……左边有德国人,有埋葬队。如果我们去四个人,带上四支冲锋枪,行吗?……把手榴弹也带去。让涅恰耶夫守着大炮,以防万一。我看应该去。你说呢?”
  库兹涅佐夫虽然明白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很危险的,但是他认为没有权利不去,没有权利不去救那两个受伤的侦察兵。何况这个小伙子为了营救自己的伙伴,冒着生命的危险,一枪不发地走了整整五百米!库兹涅佐夫所讲的带四支冲锋枪和手榴弹的话只是自我安慰罢了;不过,他明白,如果他俩现在不采取这一步骤,那么无论是他这个排长还是乌汉诺夫,都不可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等着乌汉诺夫回答,他相信乌汉诺夫比自己冷静,经验更丰富。
  “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我们商量着办吧,乌汉诺夫。要知道侦察兵是到我们炮兵连来的……我们试试看吧?”
  乌汉诺夫默默地脱下手套,使劲朝里面呵热气,然后再把它戴上。他拍了拍膝盖,从结着冰花的眉毛下瞅了库兹涅佐夫一眼,气恼地说:“还想得出什么别的好主意吗?没有别的办法了,中尉!虽然五百米不等于五米,但只要冲锋枪里的润滑油不冻住就行!中尉,你听,弗里茨静下来了。”
  草原上寂然无声。前而静悄悄的没有一声枪响,也看不到照明弹的亮光和子弹的弹迹;到处是大火烧过的坦克残骸,风卷起地面的积雪,在这些坦克中间回旋飞舞,呼呼地吹打在胸墙上。
  “戚比索夫!”乌汉诺夫喊了一声。“戚比索夫,你爬到哪儿去啦?快过来!雪呢?真见鬼!”
  亲比索夫那矮小的身体急忙从胸墙后面爬了出来;在他的亮晶晶的衬帽底下,露出了一对可怕的眼睛,活象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毡靴在地面上摩擦着,手里拖着一个装满了雪的饭盒。他就这样四肢着地、很快地向大炮爬了过来,同时声音嘶哑地叫着:“那边有人在跑,在跑!……在岸上跑!朝这儿来了!……”
  “谁在跑?”乌汉诺夫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了饭盒。“他在说胡话吗?涅恰耶夫!给他喝口酒,让他清醒清醒!”
  “那边有人在跑……他们朝这儿来了,我看不清楚……”戚比索夫喃喃地说,同时胆怯地向后退着,从小伙子身边爬开了。这个小伙子大声地呻吟起来,因为乌汉诺夫正把他的手浸到盛雪的饭盒里去。
  这时候,库兹涅佐夫也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听到炮位右面的雪地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这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抓起侦察兵的冲锋枪,喝道:“什么人?”
  这时候,在一片昏暗中,有两个人影出现在雪地上,传来一声回答:“自己人!认不出来啦?”
  库兹涅佐夫认出了这两个人原来是德罗兹多夫斯基和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他们离得不远,就站在岸边的高地上,对岸镇子里那一片暗淡的火光清晰地映出了他们的轮廓。
  他俩跑进了发射阵地。德罗兹多夫斯登穿着缝制考究的紧身军大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他气喘吁吁地问道:“谁开的枪?”
  一听到德罗兹多夫斯基这种傲慢的声调,库兹涅佐夫就突然感到有一股电流通过周身的神经。他把冲锋枪紧贴在脚前,转身往炮架上一坐,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以此表示他没有忘记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这儿是怎么回事?乌汉诺夫上土,您在这里干什么?伤员?从哪儿来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边走边问,一阵风似的走过库兹涅佐夫身边,他那冰冷的东大衣带来了一阵寒气。为了亲自弄明真相,他向乌汉诺夫和侦察兵俯下身去,打开了手电筒。电筒射出一道烟气腾腾的刺眼的黄光,照亮了小伙子那长着翘鼻子、痛得变了样的脸。他咬紧牙关,把头靠在胸墙上、几颗晶莹的冰珠在他的颧骨上闪亮———那是由于剧痛而流下来的眼泪。
  “炮兵们!……炮兵们!……他们在炸弹坑里……为什么给我戴上坦克帽?我听不见……”
  “把电筒关上,连长!你开什么玩笑?”乌汉诺夫一边继续用雪给小伙子擦手,一边生气地用肩膀推开了手电筒。
  就在这—刹那,对岸叭叭响了两枪,好象那儿在等待信号;接着,两道火光掠过了胸墙天空。
  德罗兹多夫斯基稍稍低下了头,把关掉的电筒收了起来。他丝毫不表示惊奇,反而讥讽地说:“你们过得挺开心啊,不能再开心了!”他说.然后带着他惯有的严历口吻问:“这个小伙子是谁?怎么会跑到你们这儿来的?”
  “他妈的,应该让鲁宾去送死!”乌汉诺夫骂了一句,故意懒洋洋地回答德罗兹多夫斯基;“这个小伙子是侦察兵,连长。他们的侦察班昨天夜里出发,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你是否记得,早上轰炸时,我们这儿来了个侦察兵,名叫格奥尔吉耶夫。这是第二个了。那边还有两个活着的,已经不能动了……小伙子讲,他们都陈僵了,受了伤,还有个‘舌头’跟他们作伴呢。整整待了一天一夜,可真够受的了,连长!”
  “两个侦察兵?还有‘舌头’?”德罗兹多夫斯基追问了一句。“是吗?情况确实吗?”
  “什么‘舌头’?你乱扯些什么呀,乌汉诺夫?”哥罗万诺夫挥挥手,蹲下他那笨重的身体,仔细看了看还在低声呻吟的侦察兵。“是他报告的吗?可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大概在讲胡话吧。那边都被坦克轧成稀巴烂了,还有什么侦察兵?”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大姑娘还会生孩子呢,你没听说过?”
  “你相信胡话吗,乌汉诺夫?再说这个小伙子来路不明。”
  “哥罗万诺夫,不了解情况别乱说!”德罗兹多夫斯基提高了嗓门说。他把身子猛然一挺,就象一根发条突然伸直了那样。“您忘了那个送到师部去的侦察兵吗?忘了集团军首长在这儿等过侦察班吗?您有健忘症吗?亏您还是个指挥排排长哩!这样吧,叫两个通信兵到我这儿来!不管怎么困难,也得跟师部联系上。明白了吗,哥罗万诺夫!限您十分钟之内完成任务。把命令重复一下!”
  哥罗万诺夫准尉以难以想象的敏捷动作,挺直了他那苯重的身体,重复了命令,迅速地跳上胸墙,然后象一头大象似的从发射阵地朝炮兵连观察所走去。
  库兹涅佐夫用冻得麻木的手指紧紧握住膝盖上的冲锋枪,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听着,德罗兹多夫斯基,你象往常一种,来得稍微迟了些。我和乌汉诺夫已经决定去找侦察兵了。你尽管放心。把电台调节一下,向上级报告吧……”
  “伤员在哪儿呀,亲爱的小伙子们?”
  库兹涅佐夫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鲁宾喘着粗气,迈看两条短腿,沙沙地踩着积雪,与其说跑进,不如说滚进了发射阵地。
  卓娅的短皮袄象个白球在他旁边闪了一下。她那银铃般的嗓音象歌声似的,在凛冽的空气中回响着,又消失了。白球在大炮左边蠕动起来。于是卓娅的声音重又响了起来,但是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声调了:
  “乌汉诺夫,把饭盒放下。要知道,他受伤了。把您的芬兰刀给我……照这样按住他的腿,我来割毡靴。不过要小心点,接住脚后跟,您看,毡靴里面灌满了血。”
  “难道戚比索夫真的打中了他吗?”库兹涅佐夫想起了这桩蠢事,气得直咬牙,咬得连牙根都痛了。他明白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下怎样的命令;因为再也不能等待了——寒气扑到脸上,就象金刚砂在摩擦皮肤,背部、胸口和握着冲锋枪的手全都冻得麻木了,——应当立即行动,去冒一次险,无论如何总得行动。
  炮兵连前面有几辆烧坏的坦克,库兹涅佐夫确信可以在它们的掩护下走过五百米地段,到达两辆被击毁的装甲运输车跟前,两个侦察兵就躺在它们后面的炸弹坑里。但是他们是否还活着?……为什么前面的射击声突然停止了呢?
  “对,马上出发……只要在到达弹坑之甜不碰上德国人,不过早地暴露自己!一枪不发地走过去。”
  库兹涅佐夫甚至没有朝德罗兹多夫斯基看一眼,就站起身来,用拳头敲了一下冲锋枪的弹盘,心情舒畅地向壕沟那边走去,一面用嘶哑的嗓子低声唤道:“乌汉诺夫,鲁宾,戚比索夫!带上手榴弹和冲锋枪,到我这儿来!”
  从漆黑的壕沟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犬吠似的呜咽声。库兹涅佐夫好象觉得那边有个人在捂着嘴巴低声哀号。库兹涅佐夫走过去,看见戚比索夫蜷缩在壕沟的角落里。戚比索夫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向壕沟的深处爬去.他的脚碰到了库兹涅佐夫的毡靴,这双脚似乎在寻找支撑点,以便让身体更紧地贴近地面。
  “戚比索夫,站起来!”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您怎么啦?卡宾枪呢?把卡宾枪留下,带上涅恰耶夫的冲锋枪。”
  “中尉同志,卓娅说靴子里有血。是我开的枪……难道我想打他吗?难道我知道是他吗?……这个小伙子呀……”
  “起来,戚比索夫!”
  戚比索夫从黑暗中爬出来,树梢底下露出—张哭丧着的脸,脸上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霜。为了压制哭声,他嘴里咬着一只结了冰的手套,另一只手则有气无力地在积雪的沟沿上瞎摸一气,想找到那支搁在胸墙上的卡宾枪。枪终于被摸到了,他把它拉向身边,但是手一松,差点儿又掉了下来:冻僵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您冻僵了吗,亲比索夫?”库兹涅佐夫接住卡宾枪,把它塞给戚比索夫,后者举着木橛子似的两只手套,荒唐可笑地把枪托抱在胸前,于是枪身就贴在脸上了。
  “我浑身都冻僵了,一点也不听使唤……手脚都不行啦……”
  戚比索夫眨巴着眼睛,眼泪流了出来。泊珠顺着乱糟糟的胡子茬一直滚到扣住下巴的衬帽上。他象一头丧家之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和正在发生什么事,不晓得人们要他干什么。他这副模样使库兹涅佐夫大为吃惊。此刻库兹涅佐夫并不知道:戚比索夫的精神之所以这样萎寐,倒不是由于他肉体上虚弱到了极点,甚至不是由于他感到死亡已经临近,而是由于他在这漫长的一昼夜里的感受,先是飞机轰炸,坦克进攻,炮班覆灭,后来德军又冲入后方,造成目前这种颇似被围的处境……尤其是眼下还得去一个地方,干一件什么事——对此他更感到绝望,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他独自待在阵地上时,心里害怕,不相信侦察兵是自己人、俄罗斯人,就开了一枪。这件事弄得他彻底垮了。
  “我不行!……”戚比索夫用手套捂着嘴巴呜咽起来。“中尉同志!……我头痛得要命。我不明白您的命令……”
  “冷静点,戚比索夫!不许哭!”库兹涅佐夫低声喝道,又有点怜悯地看着他,但他心里明白;谁要在这种时候软弱下去,他就活不成了。于是他继续说:“最好活动一下,暖暖身子!您听见吗,戚比索夫?否则就要完蛋啦!”
  “中尉同志,让我留下吧,求求您!……”
  “不行,戚比索夫!您要明白,没有人啊!让谁来替换您呢,谁?涅恰耶夫是瞄准手,必须留在大炮跟前,一旦需要开炮,您对对付不了!懂吗?”
  被点到名的乌汉诺夫和鲁宾已经在壕沟里,站在库兹涅佐夫身边了。他们的军大衣扫到石头般的硬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一言不发,正在专心致志地往衣袋里塞手榴掸。鲁宾把有凸纹的“柠檬”式手榴弹分别塞进了几个口袋,然后背起冲锋枪,恶狠狠地说:“呸,真他妈的叫人恶心!打这种人还可惜子弹哩!”说罢,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跺了几下脚,好象要把土地踩平似的。
  乌汉诺夫朝外锋枪的枪闩上呵着热气,把它检查了一下,然后抬头望了望愁眉苦脸、可怜巴巴的戚比索夫,好象有点同情地说:“说实在的,假如我们人手多的话,应该把你派到土窑里帮忙照顾伤员。可是现在怎么行呢?” ”
  “我是不中用的人了,浑身都冻坏了……”戚比索夫绝望地苦苦哀求着,好象要把整个身子都扑向乌汉诺夫、祈求他的保护似的。他一再重复着:“我冻僵了,浑身都在发抖!我感到自已快要……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上士……”
  “知道了,”乌汉诺夫平静地说。“戚比索夫,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让我们这样办吧,我用雪来给您擦擦手,您会暖和起来的,那就没问题啦。要不然,现在是手冻僵,过会儿全身都要冻僵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嘴里那只不锈纲的假牙闪了一下,好象在微笑。“中尉,两分钟就够了,你批准吧!否则他会冰成冰棍儿的。戚比索夫,我们到—边去吧,免得惹人家讨厌。”
  “等你们两分钟,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的心里交织着怜悯和轻蔑两重感情,他尽最不去瞧戚比索夫。戚比索夫乖乖地服在乌汉洛夫后面,一瘸一瘸地走进了交通壕,好象去找救星似的,—边走,一边呜咽,脑袋不住地颤抖。
  对库兹涅佐夫来说,戚比索夫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并不陌生。在他初上战场的罗斯拉夫耳城下,虽然当时条件不同,他也见过类似的情况。有些人被无穷无尽的苦难所压倒,他们的内心世界也就象破裂的脓疮那样暴露无遗了。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这些人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候。这样的人其实不能称作活人,只能把他们看作死人。库兹涅佐夫并不同情这种卑贱巳极的人类的弱点,他只是感到厌恶和吃惊,同时担心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也会临到他自己头上。
  “跟这种婆婆妈始的人一起打仗真使人腻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打死了也活该!”
  “别说了,鲁宾,”库兹涅佐夫转身对他喝道,“我不明白,您干吗对所有的人都这么恶狠狠的。您的手还能动吗?能扣扳机吗?您说扣不动,我也不相信!记住这一点!”
  “中尉,您对我真慈悲啊,哦,太慈悲了!不象对戚比索夫那样。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库兹涅佐夫说罢,皱着眉头朝侦察兵那边看了一眼:卓娅正在给他包扎,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影子直挺挺地站么大炮护板后面。库兹涅位夫不禁怀着挑衅的心情想:刚才他们和戚比索夫的对话,德罗兹多夫斯基听到也好,没听到也好,反正一个样。
  “库兹涅佐夫中尉!谁在那儿哭哭闹闹的?是戚比索夫吧?他怎么啦?不愿意去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很快走了过来,站在离库兹涅佐夫仅仅一步远的地方。他和平常一样,身子挺得笔直,象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行动.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冷气。总之,他跟过去在军用列车上和在行军途中一模一样。从外表看来,他显得很沉着,对一切都不怀疑,坚信自己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遇到不测。
  库兹涅佐夫竭力用干巴巴的语气说:“连长,你听错了。戚比索夫由我来负责。”
  “就算这样吧……但问题是,库兹涅佐夫,”德罗兹多夫斯基斩钉截铁地说,“到侦察兵那儿应该多去几个人。三个人是不可能把三个受伤的人抬回来的。我也去。带两个通信兵,我随后就来。从装甲运输车右边走。”
  “你不必操心了,连长,”库兹涅佐夫冷冰冰地说。“只要那边有活着的人,我们一定能把他弄回来。”
  “我不是不放心,库兹涅佐夫,不是不放心!但我还是跟你们去吧!”德罗兹多夫斯基说罢,动了动鼻翼和他那女孩子般的长睫毛,把库兹涅佐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推开了站在壕沟当中一声不吭的鲁宾,朝大炮那边大步走去。胸墙下,卓娅正在涅恰耶夫的帮助下替已经停止呻吟的侦察兵包扎伤口。
  “如果今天我被打死,那也是命中注定,”库兹涅佐夫紧握枪柄,暗自思忖,但他马上驱走了这个念头。“我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呢?”
  “报告中尉同志,我们淮备好了!……—切准备就绪!”
  乌汉诺夫从交通壕走到壕沟里来。身材矮小的戚比索夫跟在他后面,缩着脖子,一声不响,好象唨了错事那样垂头丧气,紧贴着他腰部的卡宾枪就象一根没有用处的碍手碍脚的棍子。
  “这才对啦……把卡宾枪留给涅恰耶夫,带上他的冲锋枪,”库兹涅佐夫发出命令,同时向乌汉诺夫点点头:“你跟他并排走,我和鲁宾一起,好吧,前进!”
  这时候,火炮边有人开始活动起来,阵地上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几个人影。
  卓娅和涅恰耶夫两人抬着侦察兵,向旁边的河岸走去,侦察兵的腿被绷带裹得很粗,简直粗得出奇。
  几句隐约可以听到到的话语随风传到了库兹涅佐夫的耳朵里:“一路平安,小伙子们!一定要回来啊!……祝你们一帆风顺!”
  库兹涅佐夫没有问答她。

  第二十一章
  “前进!”
  这是戚比索夫爬上胸墙时听见库兹涅佐夫发出的口令中的最后两个字。离开胸墙已有十步远了。岸坡下土窖、壕沟、大炮和交通壕一—这一切都改变了位置,被抛在身后,不再保护他了。他顿时感到四野空空,无遮无掩,远离了人们,远离了自己所熟悉的一切。戚比索夫两腿发软,一瘸一拐地跟在乌汉诺夫后面,不时跃进深深的弹坑里,就象掉进了万丈深渊那样,吓得他心惊肉跳。他从弹坑里挣扎着爬上来,他想叫喊:“我们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啊?”但是,喉咙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叫不出来,身子摇来晃去。
  阴森可怕的黑夜笼罩着激战后的草原,幽暗的光线映出地上的幢幢黑影,呈现一片战斗后的凄凉景象。从这神秘莫测的草原深处,仿佛有一个东西慢慢地接近。周围的一切都结了冰。风卷雪花,发出蛇游般的悉悉声,背后是一片无声的火光。有时,地上那些静悄悄的、覆盖着白雪的影子,仿佛窥伺已久地朝你爬过来,它们在坦克的残骸之间扭动着身体,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把方形的带角钢盔昂了起来……戚比索夫猛然扑倒在地,象醉汉似地乱摸冲锋枪的扳机,嘴里叫着:“德国人!德国人!”
  然而没有听到枪声。乌汉诺夫既不卧倒,也不发口令,只是顶着风、弯着腰,跨过了那些在风雪吹打下蜷曲着身体的黑影。
  威比索夫松了口气,擦掉了眼皮上的湿霜:用围是几具冻僵在雪地里的尸体,尸体上从早晨起就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们大概是从那些烧毁的坦克用跳出来的德国人。
  “谢天谢地,这些原来是死人!”戚比索夫恍然大悟,同时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在死人堆里找活人……上帝啊,我们到底要上哪儿去啊?难道乌汉诺夫就不怕碰到德国人吗?活的德国人就在附近埋伏着呢!……难道要第二次当俘虏吗?他们马上就会包围我们,就会大喊大叫地冲过来……”
  想到这里,戚比索夫又一次吓得目瞪口呆,腿肚子上的肌肉也因此颤抖起来。他慌忙向右边看了一眼,想看看库兹涅佐夫和鲁宾在哪里,但是没有看到他们。“我受不了第二次苦啦,我把自己结果了吧!……老天啊,可怜可怜我和我的孩子们吧!我不是个恶人,这一辈子没有得罪过谁,就连人家的猫狗也从来不去欺负的!……我从来不打老婆、孩子,就连指尖儿也没碰过他们!年轻的时候,人家都说我规矩、听话,还笑我不会打架呢……开枪打这个年轻的侦察兵完全是出于无意的呀!我当时吓坏了……浑身都麻木了!难道就为这件事要惩罚我吗?”戚比索夫嘀咕着,在心里向一个人苦苦哀求,仿佛这个人可以决定他的生死、操纵他的命运似的。这时,他已模糊地看到自己是在往哪儿走。一堆堆坦克的影子在晃动,前面是一片淡紫色的空间,就象闭上眼睛时的感觉一样。
  “站住,戚比索夫!卧倒!”乌汉诺夫的口令好象当头一棒。“德国人……”
  戚比索夫后脑上的血管好象被小锤子敲得咚咚乱跳。这时候,他的脚又在一个好象白菜叶那样悉索作响的硬东西上绊了一下,于是他便扑倒在地。他慌慌张张地在风雪中爬了起来,透过罩在眼前的一片水气,看见前面有一点朦胧的火光。火光闪了一下,草原的小山岗上出现了一些灰白的人影和一辆摇摇晃晃的车子。
  接着,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威严、可怕的叫喊声,把戚比索夫吓得直打哆嗦,这是一句德国话:“韦尔一伊斯脱一达?哈利脱!”[德语,意即:谁在这里?站住!——译者注。]
  “他们来了!”这个念头闪电一般掠过了威比索夫的脑际,他赶忙向旁边爬去,同时用麻木的手指猛拉冲锋枪的枪闩。
  就在这一霎时,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有人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别动!不准开枪!这儿来,到坦克后面去!干吗象虾那样爬?!往右,往右,快!”
  乌汉诺夫趴在戚比索夫旁边,使劲推着他的肩膀。戚比索夫哽咽了一声,乖乖地往右爬去,眼睛不敢朝上看,毡靴和手套里都灌进了雪。
  不一会儿,又传来德国人刺耳的叫声:“哈利脱!”
  冲锋枪随随地扫了一梭子:枪声震耳,子弹呼啸,火光闪闪。紧接着,一道强光升向天际,把整个草原照得通明。强光在空中扩大着,照了好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里,戚比索夫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们看见我们了,看见了!……马上就要奔过来了,我们来不及开枪了!”
  “趴着别动!别出声!你在唠叨些什么呀?唱赞美诗吗?”乌汉诺夫的声音好象透过一个厚枕头传到了他的真朵里。
  “德国人!……上士!……”
  “对你说别动!你叫什么苦呀,老爷子?”
  雪地上的反光亮得叫人难以忍受。戚比索夫忧郁地曲起了双腿,趴在地上发呆。一颗照明弹掉在他们脚后,在雪地上燃烧着,离他们紧挨着的那辆坦克只有十米左右。照明弹在脚边咝咝地喷着蓝焰,把火星溅到灰色的坦克钢板和被打得弯弯扭扭的履带上。蓝光照亮了一根带着树杈的、结了冰的园木头,上面有一个磷火似的光点,这根木头就横在戚比索夫绊倒的地方。这原来是一具德国坦克兵的尸体。
  “戚比索夫,你看看这个弗里茨的手表,”乌汉诺夫悄声说,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他把好东两丢了,你于吗象山羊尾巴那样摇个不停呀?父冻僵啦?你摸一下扳机,看看有没有知觉。不管怎么样,老爷子,主要是别害怕,大不了是个死呗。你多大年纪了?好象三十岁出头了吧?”
  “我过了四十八啦。我全身都冻僵了,上士……”
  “是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伸伸手指吧,要不停地伸手指。稍微忍耐一下,等他们安静下来,我们就前进,从右边再爬一段路,然后冲到山沟前面那两辆装甲运输车跟前去。没问题,能行,老爷子!”
  照明弹熄了,周围更黑了。远处的火光驱不散这一片突然袭来的黑暗。一点可疑的火光在山岗上闪了一下。风又从高处吹来了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好象德国人在那儿笑。黑影在草原上晃动着,火光似乎就在这些影子间一亮一亮地打着信号。
  “他们来了!……朝我们走过来了!……开枪吧,上士,开枪吧……”戚比索夫急得牙齿直打战,发疯似地去抓他的冲锋枪,可是枪在手里滑来滑去,老是抓不住。戚比索夫感到即将发生可伯的事情,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紧张地抵抗着恐惧的侵袭。他害怕,他憎恨这些德国人的谈话声和笑声。他们大概就在百步外的山岗上走动。戚比索夫把冲锋枪摸到手,使劲勾了一扳机。
  乌汉诺夫眼前突然闪起了一道火焰。前面有人发出惊叫,并开始用冲锋枪回击。几梭子弹从头上呼啸而过,打在坦克的装甲上,碎雪纷纷溅到乌汉诺夫的脸上来。他听见身边有个梦呓般的声音:“打他们呀,上士!向他们开枪呀,上士!……”
  乌汉诺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借着照明弹的亮光,他看见戚比索夫侧身躺在履带前面的雪地上,身子象钟摆那样灰右摇晃,一只手按住另—只手的前臂,把那支被某种力量弹出去的冲锋枪往自己身边拖。
  乌汉诺夫低声怒斥道:“不准叫!闭嘴,别出声!”他爬到戚比索夫身边,把后者的手从前臂上推开“你嚷什么?受伤了吗?干吗捂着前臂?”
  “你看……手冻僵了,我不能开枪了,上士……”
  “不是冻僵了,而是叫子弹碰着了!你没有感觉到吗?让我看看!”乌汉诺夫仔细摸了摸戚比索夫的手臂,发现军大衣的边缘被血沾湿了。他恼火地骂起来:“干吗要开枪,你这个该死的老头?我下过命令吗?我问你为什么乱开枪?”
  “请原谅我,上士!……我听不得他们那些叽叽呱呱的说话声……我忍不住了,原谅我吧……”
  乌汉诺夫对戚比索夫看了好久,既责怪他,又可怜他,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戚比索夫惊魂未定,全身打战,显然还没感觉到自己受了伤。
  乌汉诺夫让他背靠在履带上,气冲冲地说:“你又想起了当俘虏的事吧?你真走运啊,老头儿,就象快淹死的人抓救命稻草那样,一下子就抓住了一颗子弹!”乌汉诺夫说着,咔嚓一声取下了戚比索夫冲锋枪上的弹盘,然后把枪挂到后者的脖了上。接着,他用戴着冰冷的手套的手在脸上摸了—把,好象这样能使自己冷静下来。“爬到后面去吧!你早该到厨房里去煮玉米粥了,而不该待在这里……贴在地上爬,他们还会补上你一枪的。到后方去吧,老头儿!回去包扎一下,快去!”
  乌汉诺夫把戚比索夫从坦克边推开,后者侧着身子,在雪地上一路拖过去,样子显得很难看。戚比索夫在存弹坑之间爬着,离坦克越来越远了。乌汉诺夫扑倒在雪地上,咬了一口带点火药气味的雪,好象口渴得要命。
  “乌汉诺夫,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从地上抬起头来。惊慌的叫喊声是从不远的地方——战斗警戒队的堑壕那儿传来的。他向那边望了望,只见库兹涅佐夫和鲁宾弓着身子向他跑来。两人一阵风似地趴倒在乌汉诺夫身边,嘴里还在呼呼地喘气。乌汉诺夫不等发问,连忙用嘶哑的嗓子说:“戚比索夫受了伤,不重,打在手上。我让他回去了。我们几个人对付得了,中尉。”
  “这我已经料到了!”库兹涅佐夫甚至皱了皱眉头。“算了,也许这样反而更好。”他爬得更近些,急急忙忙地讲述起来:“听我说,乌汉诺夫,刚才我碰到了战斗警戒队的弟兄们。我跟一个大胡子机枪手聊了一阵。他们在堑壕里收集子弹。机枪里的润滑油都冻住了,他们正在烤暖机枪。我原以为堑壕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是一看,那儿有人坐着。有好几个人,不过指挥员都牺牲了。据他们讲,从这儿到两俩被击毁的装甲运输车有一百五十米光景。我们等德国人静下来以后再往前走,不能开枪。”
  “你们看,人家夹起尾巴一溜,就轻而易举地打完了这—仗!”鲁宾扫兴地说。“这下子可乐坏了!乡下的老婆就会说‘瞧,他可活下来啦!……”
  “不能开枪吗,中尉?”乌汉诺夫追问道,一边不停地吐着唾沫,因为他嘴里有一股难闻的梯恩梯火药味。接着,他不慌不忙地伸手拿过戚比索夫冲锋枪上的弹盘,把它塞进怀里,“好吧,我同意。埋葬队只是为了吓唬人才开枪的。我相信—定能冲过去,中尉。”
  右面,从镇子边上的一排房屋后,传来了坦克发动机的声音。从那种忽高忽低、特别的金属擦音听来,好象发动机正在空转。轰轰的回声展撼着黑夜的草原,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他们在给发动机加温,”库兹涅佐夫倾听着,说。“离我们很近,几乎就在旁边。好吧,没关系!……”
  鲁宾趴在地上,扭了扭身子,恶狠狠地毗出一排细小的牙齿,又想对此发几句牢骚;但他马上跳了起来,因为库兹涅佐夫断然下了命令:“向前,跃进!”
  他们用短促跃进的动作跑完了一百五十米的狭长开阔地,接近了停在山岗上的两辆装甲运输车。他们匍匐在雪地上,等了一会儿,然后从星罗棋布的弹坑之间继续向前爬去。德国人的埋葬队已被抛在左后方,他们重新忙着往车里搬死尸,不再打枪了。但是在前面,在坦克声隆隆的南岸镇子的上空,从四而八方升起了一串串照明弹,每隔五秒钟就把草原照亮一次。
  岸上的枪声惊动了前面和右面的德国人。他们从两个方向观察着草原,但没有开火,大约是怕误伤了附近的自己人。至少,库兹涅佐夫是这样想的。经过几次跃进,他们终于爬到了装甲运输车跟前,一个个精疲力竭地躺在雪地上。鲁宾大口大口地象打鼾似的吸着气,库兹涅佐夫的脸被风雪吹打得完全麻木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心跳得比平时快—倍。他们一动不动地躺了两分钟,累得简直站不起来了。
  乌汉诺夫第一个喘过气来,用冲锋枪撑起身子,靠在装甲运输车的车帮上,悄悄地说:“中尉,弹坑好象在右边五十米的地方。在山沟前面。那儿有一堆乱土,象是被炸弹翻起来的。还可能在什么别的地方呢?周围都是平平的……得爬过去,可是那边亮得象白天一样。德国狗嗅出我们的气味了!……”
  库兹涅佐夫把冲锋枪套上胳膊,手指顿时痛得象针扎一样。他同乌汉诺夫并排爬了起来,向装甲运输车后面的空间望去,那儿烈火在燃烧,照亮了雪地上一个灰白色的土地——侦察兵提到的弹坑可能就在那里。右边镇子上积雪的屋顶好象一排低低的、半圆形草垛,在泛着蓝光,照明弹的火星象爆炸的榴霰弹似的漫天飞舞,映照着团团滚动的寒雾,洒落在这些屋顶上。德国人离得那么近,简直近得使人难以置信,这使库兹涅佐夫感到胸口发痒,喘不上气来。他仿佛看见了小巷里和前排房屋之间那些发动机正在加温的坦克的炮塔,看见了坦克附近的幢幢人影,并且透过发动机的轧轧声和嗡嗡声,听见人们在互相呼唤。
  “不可能!侦察兵不可能在那个弹坑里,不可能离德国人这么近!一定是别的地方有另外两辆装甲运输车,而不是这两辆!……”
  序兹涅佐夫以为一定是搞错了方向,跑错了地方,拼死拼活地爬到这里,力气都白花了。他听到德国人在两百米外发动坦克,依旧感到胸口发痒,但拿不定主意,不敢命令大家向弹坑作最后的猛冲。他强制自己下了另一道命令:“乌汉诺夫,匍匐前进。你先去弄弄清楚,究竟是不是这个弹坑。要不然,碰上弗里茨可就麻烦啦。”
  “好象是这个弹坑,中尉。”
  “你去看看,我们在这儿等着……”
  ‘是,去看看,中尉。”
  乌汉诺夫二话没说,离开了装甲运输车,向前爬去,只见他那宽厚的背脊逐渐消失在飞舞的风雪中。库兹涅佐夫为了防备万一,立即把冲锋他的枪托紧夹在腋下,脱下手套,用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找到了护圈,摸到了坚硬的扳机,肩膀则紧贴在装甲远输车的车帮上。
  “如果我们搞错了方向,我就把鲁宾和乌汉诺夫留在这里,自己去找弹坑……是我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我再也不能让任何人去冒险了……”库兹涅佐夫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前面那个白色的土堆很可能是德国人战斗警戒队的前沿战壕的胸墙,库兹涅佐夫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高度紧张,眼睛紧盯着在风雪中爬行的乌汉诺夫,观察着后者的一举一动,准备一旦德国人从壕沟里开枪,他就用冲锋枪火力掩护乌汉诺夫。在两颗照明弹前后相隔的几分钟时间里,周围突然变黑,令人昏眩,乌汉诺夫也就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一片突然的、奇异的寂静好象朝他头上猛压下来,使他打了个寒噤。不久,镇子上空又升起一颗照明弹,照出了一片明亮、光滑的雪野,下游吹来的风摇撼着草原上的灌木,前面那个蠕动的白影不见了。这时,镇里的发动机停止了轰响。
  “鲁宾,你看甩乌汉诺夫吗?看得见吗?”
  “中尉,怎么变得这样静啊?他不见了,不见了,好象失踪了,”鲁宾喘着气,微微欠起身子,把他那张冰冷的、神色不安的大脸凑向库兹涅佐夫,说:“会不会给他们抓去了?啊?中尉……”
  但是,就在这时候,从灌木从间簌簌作声的风雪中,从照明弹熄灭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急促的叫喊声,象是欢呼,又象是召唤。
  “过来!……过来!”
  “鲁宾,前进!”库兹涅佐夫命令道,他也不管“过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是危险,还是成功——只觉得背上打了个寒战,就抓紧五秒钟的黑暗间隙朝乌汉诺夫呼唤的地方奔去。
  鲁宾背上冲锋枪,跟着也冲了过去,在库兹涅佐夫背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第二十二章
  师部侦察兵很晚才回来,刚走到半路,战斗突然打响了。他们措手不及,只好在这个离山沟约一百米的大炸弹坑里隐蔽起来。当时轰炸刚刚结束,这个弹坑张着可怕的黑洞洞的大口,还在阳光照耀的白茫茫的草原上冒着烟。德军坦克从山沟里冲出来,绕道弹坑,爬上了高地。两辆装甲运输车在离它仅几米的地方开了过去。这时,我方炮兵连便向它们进行反射,很快就击毁了这两辆装甲车……
  库兹涅佐夫和鲁宾冲到弹坑旁,看见坑沿的积雪下堆着一团被炸弹翻出来的泥土,乌汉诺夫正在又深又暗的弹坑底下忙碌着。
  库兹涅佐夫不知道侦察兵是否在这里,是否还活着,心里很着急,就从陡坡上跑下去,气喘吁吁地问道:“都活着吗?”
  “这儿有两个……”乌汉诺夫说。
  昏暗的弹坑底下,有两个白糊糊的身体死死抱在一处。乌汉诺夫蹲在旁边,使劲扳着他们的肩胳,想把两人拆开。可是他白费力气:两个身体象焊在—起似的难解难分。奇怪的是,这两个人都还在微微地呼吸,其中一人穿着雪地伪装衣,风帽上满是毛茸茸的霜,嘴里还在冒热气。他朝马汉诺夫翻动着眼隔,眼睛上积满了霜花,看去简直不大象眼睛了,他那毛毛虫似的一对粗眉毛颤动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声音:
  “松开手,小伙子,松开手!……我们是自己人,俄罗斯人!你感觉到吗?喂,看看我吧,小伙子!……”乌汉诺夫竭力向他说明。
  “真奇怪,我们一个穿伪装衣的抱住一个德国人!想得到吗?”鲁宾困惑不解地说。“你瞧,他们还有气呢!真他娘的怪事!”
  “那一个是弗里茨,”乌汉诺夫说。“中尉,你瞧他!”
  库兹涅佐夫到这时才勉强区别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我方侦察兵,另一个是身体相当魁梧的德国人,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早已冻僵了。德国人的皮帽上和大衣绒毛上都粘满了粗盐似的白白的雪珠,带着皮手套的两手反背在身后,苍白而消瘦的脸有一半藏在毛领子里,嘴里没有塞东西。德国人感到身边有人,喉咙里就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脸颊在雪上擦着,但他那老虎狗似的突出的下 却动也不动,一根根的冰刺象长长的、湿漉漉的小胡子从鼓得老大的鼻孔里翘出来。
  “喂,小伙子,把手松开!……我们是自己人,懂吗?是来找你们的……”
  乌汉诺夫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把被侦察兵抱得紧紧的德国人拉开了。
  侦察兵轻轻地呻吟起来。看来,他从背后抱住俘虏已经好几个小时,竭力想以此保持彼此身上最后的一点热量。
  乌汉诺夫把侦察兵稍稍拖开些,对库兹涅佐夫说: “还活着!这个年轻的德国佬好象是个老爷。干吗不把这只老虎狗的军大衣剥下来?中尉,你看军大衣的皮里子!舍不得这张贵重毛皮吗?把这家伙的爪子解开吧。现在他逃不了啦……”
  “还有一个呢?怎么没看见?”库兹涅佐夫性急地问。“那个年轻的侦察兵不是说,这儿有两个侦察兵吗?鲁宾,快上去看看,也许他爬出去了。在弹坑周围仔细检查一下!”
  库兹涅佐夫望望侦察兵,只见他一声不响地朝天躺着,双目紧闭,结霜的风帽一直拉到眼皮上,好象砂糖做的面具。他胸口和肚子上的伪装衣撕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棉袄。皮带没有了,雪团粘结在棉袄上,就象贴着一张张白膏药。穿着棉裤、象两根圆木似的腿在地上叉开着,毡靴上尽是雪和泥。有一条腿很特别:靠近膝盖的地方不知缠着什么东西,从膝盖上有一根带子象狗舌头似的拖在雪地上,原来这就是腰里的皮带。侦察兵腿部负了伤,也许他来不及脱掉毡靴和割开棉裤,就在棉裤外面匆忙地扎上一条绷带,再在上面用皮带绕几圈,以此来止血。
  他们大约一清早在镇口碰到了德国人,轰炸开始以后才爬到这里来的。可是他们的武器呢?一共有多少人?还有一个侦察兵在哪儿?
  弹坑里没见侦察兵的武器,只在斜坡上插着一只连皮带的又重又大的手枪套,大约是从德国人身上解下来的。枪套掩在雪里,露出一条边,库兹涅佐夫拔出来一看,套子是空的,就把它扔掉了。随后,他朝侦察兵俯下身左,想把后者脸上的风帽拉开些,但是拉不动,整个脸冻得象一张铁皮,碰一下就吱吱地响。他把手缩了回去。
  “你听着,小伙子,”库兹涅佐夫嘴里这么说,实际上对侦察兵的听觉并不抱很大希望。“我们是自己人,俄罗斯人……你们一共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呢?他到哪儿去啦?”
  从风帽下发出几个暗哑的音,猜不出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勉强听见两个字:“德……国,德……国……”
  “德国人?”库兹涅佐夫猜想。“他想说德国人怎么着?还是把我当成了德国人呢?”
  “怎么样,中尉,抬出去吧?”这是乌汉诺夫的声音。“那个蠢东西也得抬着走吗?你瞧弗里茨在干什么?发疯撒野吗?朝他脑门上揍一拳,让他清醒清醒。”
  库兹涅佐夫开始还捏不清是怎么回事。德国人被乌汉诺夫松了绑后,象一根白木头似的在弹坑里滚来滚去,用毛皮靴和双手疯狂地敲打雪地,象发羊癫疯那样不住地仰脑袋、弓身子,胸口朝地上撞,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号声。他歇斯底里般瞪着眼睛,龇出发青的牙齿,仿佛在无声地狞笑。他之所以做出这种疯狂的动作,不知是由于冻得神经错乱了,还是想以此取暖,也可能是由于被俄国侦察兵抱着等死的可怕状态已经结束,而使他高兴得象一头得救的野兽吧。
  “费尔弗留赫特[德语,意即:该死。——}……”德国人哑声嘟哝着,嘴角边泛起白沫,身子还在打滚。“罗斯……罗斯!……费尔弗留赫特!……”
  ‘这个德国佬象个官儿,”乌汉诺夫带着好奇心傲慢地打量看德国人。“中尉,他在骂人还是发神经?”
  “都有点象,”库兹涅佐夫答道。
  过了一会,德国人安静下来了,侧身躺在地上,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肚子下面乱摸一气,想撩开军大衣的下摆,他背部的肌肉抽动着。过后,他突然把头一仰,两眼翻白,发出一阵狗叫似的哭嚎声,两只毛靴子在雪地上乱蹬乱踢。
  “喂,弗里茨,你朝裤挡里吹口气就暖和了。”乌汉诺夫理会了他的动作,嘲弄地说。“这会儿没人替你解裤子,熬一熬吧,法西斯混蛋!这里可没有端夜壶的勤务兵!”
  “费尔弗留赫特,罗斯,费尔弗留赫特!……依希·施太尔拜[德语,意即:我要死了。!],罗斯……”
  “施太特一阿乌夫![德语:站起来!]”库兹涅佐夫突然用德语命令道,他好容易才回忆起在学校里念过的几个德国字。德国人不作声了,库兹涅佐夫朝他走过去,重复了命令:“施太特一阿乌夫!站起来!”
  德国人骨筋粗大的脸上那对玻璃样的眼睛慢慢地抬起来,盯住了库兹涅佐夫的冲锋枪。德国人咬紧冷得打颤抖的牙关,从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算是回答。
  库兹涅佐夫用冲锋伦捅了一下他的肩膀,口气更为严厉:“施太特一阿乌夫,施耐尔[德语:快!]施耐尔!听见吗?”
  德国人这才慌忙坐起来,并想马上站起来,但他好象被人推了一把,脚一软又倒在斜坡上了。他呜咽着用四肢撑在地上,一点点动着身体,终于慢慢地直起了腰。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比库兹涅佐夫高出一“个头,高大结实的身体穿着暖和的皮毛大衣,更显得臃肿不堪。由于离得较近,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准备挨打的戒备神色,同时又竭力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乌汉诺夫,你押他去。这家伙看来是个十足的坏蛋!”库兹涅佐夫恨得心里发痒,因为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着一个希特勒匪徒,只要想到这种人,他就仇恨满腔。是啊,想象中的希特勒匪徒正是这副模样!他毫不怀疑,这个俘虏已经失去了所有正常的人所具有的人性了。
  他们之间横着一道苦难的深渊,血海深仇使他们互相敌视,他们各自过着彼此无法理解的生活,双方的思想针锋相对,不可调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战争,只能是剑拔驽张。
  “由你负责!”库兹涅佐夫愤怒地对乌汉诺夫说。
  “一定送到,中尉。他会乖乖地跟着走的。”乌汉诺夫保证道。
  他走到德国人跟前,手脚很重、毫不客气地拍拍后者的衣袋,从里面掏出一只打火机和一盒压皱了的香烟。然后,他大大方方地解开了德国人的军大衣,从勋章叮当作响的制服里抽出钱夹,最后翻起德国人的大衣袖子,似问非问地说:“你看,侦察兵多照顾他,什么东西也没碰……中尉,把手表拿去吧?”
  “谁要它!去它的!让这个打火机和香烟统统见鬼去!满身虱子的法西斯坏蛋,谁要他的东西!……”库兹涅佐夫连忙厌恶地说。
  “没见他有虱子呀,”乌汉诺夫冷笑着,把德国人的袖子放下来,打开了钱夹。“看哪,中尉,还有几张照片……你注意过没有,德国人照片上的孩子都很可爱,特别是小女孩?她们总是穿着白色长袜。”
  “没注意过。把东西统统还给他,”库兹涅佐夫命令道,他对照片丝毫不感兴趣,好象在德国人的私人钱夹里也不会有什么合乎人之常情的东西。
  “中尉,你倒说说,我们于吗对他们总是这么客气呢?”
  德国人好象听懂了什么。他一连几次听到了“中尉”这个词,眼睛里那种故作矜持的表情没有了,换成了一副想求人而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他看出库兹涅佐夫是个发号施今的人,就踉踉跄跄地向这个双眉紧锁的俄罗斯小伙子走前一步,哑看嗓子说:“雪茄来顿……麦因一雪茄来顿……黑尔中尉!……劳亨,劳亨……依希一维尔一劳亨,黑尔中尉!劳亨!”
  [德语:香烟……我的香烟……中尉先生!……抽烟,抽烟,我要抽烟,中尉先生!抽烟!-译者注。]
  德国人没有站稳,又一屁股坐到雪地上,自下而上地瞅着库兹涅佐夫,不住地牵动着脖子,好象咽东两有困难,但他终于把一口唾沫吞了下去。
  “还给他。他想抽烟,知道不?”库兹涅佐夫轻蔑地说。
  他皱着眉走到侦察兵面前,后者依旧躺在原地,两腿叉开,从风帽底下呼出一股股热气。必须立即将他抬走;但是他腿上扎着止血带,要不碰着它简直不可能。
  “另一名侦察兵在哪儿呢?是不是那个年轻的侦察兵搞错了?还有鲁宾呢?”
  风搅动着积雪,一阵阵刮过弹坑,使弹坑的上半部笼罩在烟雾般的雪尘里。远处,从看不见的深深的工事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升起一颗照明弹,隐约照亮着这一片飞舞的雪烟。弹坑下部斜坡上的积雪被风沙沙地扫去。下游吹来的风在头顶上,在夜晚的草原上空呼呼地吹着。两百步之外就是德国人,就是他们的坦克和设在镇口的观察哨。鲁宾不知在何处。
  “该走了!不能等了!……把鲁宾找来就回去!不能在这里继续冒险了!”库兹涅佐夫想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和烦恼,因为他已经使自己和别人都担够了风险。他想告诉乌汉诺夫,必须马上把侦察兵抬走,可是已经晚了。
  “嘟嘟嘟……”一梭机枪子弹仿佛擦耳飞过。他本能地扑到斜坡上,急忙向乌汉诺夫摆摆手,命令他留下,自己则爬出弹坑,钻进那片卷动的雪雾里去。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鲁宾碰上德国人了!
  大口径机枪从镇口射来了密集的弹雨,弹迹飞过弹坑左面两辆烧坏的装甲运输车的上空。照明弹接连不断地在镇口上升,照得所有的东西都闪闪发亮。然而德国人扫射的地区——弹坑左面,却不见一个人影。
  “鲁宾!”库兹涅佐夫用胳膊支起身子,喊道。“鲁宾,到我这儿来!”
  这时,在离弹坑约五十米的地力,有几条模糊的人影从装甲运输车左边的一个雪堆背后窜了出来,他们向弹坑紧跑几步,扑倒在风雪中,扎在雪堆里不动了。大口径机枪的弹迹也随之移动到人彤刚刚跑过的地方,打得火花乱迸。
  “德罗兹多夫斯基!”库兹涅佐夫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绕过装甲运输车呢?难道他不懂吗?”
  “向右!向右!匍匐前进!这边来!”库兹涅佐夫边喊边把身子支得更高,想更清楚地看到他们。
  人影朝弹坑爬过来,机枪朝草原上也越打越低,子弹在装甲运输车和弹坑之间的狭窄射区里交错飞舞,打得人们抬不起头来。最前面的那个人爬到离弹坑十米的地力,把头一扬,大喊道:“中尉!是我们……”
  库兹涅佐夫发现鲁宾趴在舱面的小灌木丛里,他那宽厚的肩膀上粘满了冰雪。德罗兹多夫斯基从他左面象条蜥蜴似的爬了过来。后面是两名指挥排的通信兵,旁边还有一个人,戴一顶白帽子,异常白晰的脸上带着历险之后的兴奋表情,这张脸仿佛在哪儿见过。哦,是卓娅!她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卓娅眯着眼,样子很激动,脸上的神情好象在表示:她在这儿用不着担心负伤或被打死,相反,这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为什么把她带来?她能帮谁的忙?起什么作用?”库兹涅佐夫想。他认为卓娅完全没有必要到这儿来。这件事使他感到惊讶,更感到气愤。他看见卓娅依然带着那种表情在观看头顶上的弹迹,就连忙挥动冲锋枪,催促他们:“快些!快些!快进弹坑!”
  “中尉同志!”鲁宾爬过来,气喘吁叶地叫道。‘我找过……周围都找过,四处都爬到了,没看到那个侦察兵……每一米都爬到了!后来看到我们的人在跑,不是朝这儿,而是偏右了,我就赶快向他们冲过去,可是被那帮家伙发现了,就乱啦!”
  “你以为是回家吗,鲁宾?干吗乱跑?!”库兹涅佐夫厉声说,他很反感,把“乱跑”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德国人为你们开了音乐会!下来!都下来!”
  几个浑身是雪的人匆匆爬近弹坑,他们扭动着身体,急促地喘气,开始从斜坡上连跑带滚地下到坑底。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声音显得很激动:“库兹涅佐夫,一切顺利吗?侦察兵在这里吗?”
  回答这种问题没有什么意思。库兹涅佐夫仍旧留在弹坑上面,对招引德国人开枪这件事憋着一肚子气。他向河岸那边了望,看见德国人的机枪呈辐射形扫射过来,闪闪的弹迹划过了装甲运输车左方的天空——那边正是回去的路。库兹涅佐夫想目测一下射击区域的大小,可是他忽然感到有个人在弹坑边上停住了,向他爬过来。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和低低的耳语:“螽斯,亲爱的……你活着吗?谢天谢地,真是你呀……你好,瞧瞧我,螽斯!”
  “我们见过面了,”他转过身来,不大乐意地答道。“这是怎么回事?”
  卓娅在旁边坐下来,把两腿垂在弹坑里。她的皮帽聚在一边,头发上和细长的眉毛上都粘满了雪,由于睫毛上粘着刺样的霜花,她那对有点斜视的眼睛就显得格外乌黑、明亮,流露出激动不安和不大自然的疑问神情。从她那歪戴着的皮帽和带着笑意的唇间,都表现出一副男孩子似的挑衅模样。
  “你好,螽斯!”卓娅又柔声地说,她很喜欢讲这个孩子们用的字眼。库兹涅佐夫故意板起脸,装做无动于衷的样子。卓娅打量了他一会。
  “真没想到还能看到你……戚比索夫受伤回来告诉我,说你们一下子就碰上了德国人……我亲耳听见枪声的……所以就来了。乌汉诺夫没受伤吧?你在听我说吗,螽斯?”
  “我可不叫‘螽斯’!乌汉诺夫好好的,捧棒的!我也棒棒的,好好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戚比索夫净说废话!你在这儿无事可做!”他又故意粗鲁地问道;“你好象是特地跑来抬我们这些伤员的吧?真没意思!是谁请你从五百米以外爬到这儿来的?”
  “你别对我嚷嚷呀,螽斯。”她那发肿的嘴唇又颤动了一下,露出了笑意。“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个卫生指导员,又不是你不喜欢的老婆。不,螽斯,你其实并不想对我嚷嚷,对么?可你还是在嚷嚷呀!你开始对我发号施令了,螽斯。难道我应该从你吗?”
  “下去!”他命令道。“下面有个受伤的侦察兵。不过现在不必包扎,先得把他抬走!你下去看看,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他不容争辩地命令她,直到卓娅下到弹坑里,才喊道:“鲁宾,到我这儿来!”
  “这就走吗,中尉同志?”鲁宾走过来,有些怀疑地问,同时咳了一声,嘴里喷出一般热气。“不等一等吗?德国人还在乱哄哄地打枪……”
  “要等机枪停下来。你就在这儿观察情况1”
  库兹涅佐夫吩咐过鲁宾,就从坑沿爬到斜坡上,在那儿站起身来,把冲锋枪横靠在胸前,走下坑去。
  底下的人好象都在练他。两名通信兵把皮帽上的护耳放了下来,结好下巴上的帽子带,半躺在当地上缓气。危险虽然过去了,他们还是显得心神不定,一会儿瞟瞟侦察兵,一会儿又瞟瞟卓娅和德国俘虏。德国人坐在乌汉诺夫旁边,把戴着高皮帽的脑袋低低地垂向大腿,双手连同手套放在毛皮衬里的大衣两边的衣襟下。卓娅背朝俘虏跪在地上,伸手碰了碰侦察兵那两条叉开在地上、粗得不象样子的腿,但是没有撕开救护包,也没有把它从腰间拉到前面。看来卓娅不想在这里包扎,她对侦察兵低声说着话。其余的人默默地谛听着在近处响成一片的机枪声。
  德罗兹多夫斯基站在侦察兵和俘虏之间整理自己的枪套和武装带——在雪里爬了很久,它们都歪到一边去了。他犹豫不决地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又瞅瞅那个,他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而瘦削,表现出烦躁不安的神色。这时,他看见库兹涅佐夫走下坑来,连忙迎上一步,近乎质问地说:
  “侦察兵呢?!据我所知.这儿有两个侦察兵和一个德国人!另一个在哪儿?”
  “‘在哪儿’?谁晓得他在哪儿!弹坑四周都找过了,没找到,”库兹涅佐夫这句话好象不是对德罗兹多夫斯基,而是对乌汉诺夫说的,后者坐在德国人旁边,正在专心致志地用袖子擦着枪机上的薄霜。“我想他不至于去投降德国人吧!也许他向我们那边爬的时候.力气不够,停在半路上了;也可能他已经爬到了战斗警戒哨的战壕里。不出这两种情况。”
  “找!一定要找!”德罗兹多夫斯基加重语气说。“而且一定要找到,库兹涅佐夫!我用电台跟师指挥所联系过,报告了寻找侦察兵的行动。师部命令我:救出两名侦察兵之后,就马上连同‘舌头’一起送往指挥所,交给侦察科长。要找,库兹涅佐夫,无论如何要找!不找到第二名侦察兵,我们无权离开此地!……”
  “现在不能找,而应该带领大伙转移!趁天还没亮!趁人家还没把我们在这个陷阱里一网打尽!”库兹涅佐夫打断他说。“德国人离弹坑只有两百米,这你难道不明白?!从镇上看这儿,不用望远镜也一目了然。等机枪一停,全体迅速返回,先爬到装甲运输车跟前,再向坦克后面跃进,从那边回到炮位去!要找,也得早点到这儿来找,而不是象傻瓜似的在草原上乱跑,连装甲运输车的位置也摸不着!”
  “同意你的看法,中尉,”乌汉诺夫平静地说,继续用袖子擦枪机。
  序兹涅佐夫暗指德罗兹多夫斯基的错误,他带通信兵来得太晚,又离开了装甲运输车的掩护,结果招致德国人开火,在侦察兵刚要抬出去的时候闹出了一场很不必要的混乱。
  德罗兹多夫斯基默默地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不容置辩的自负口吻说:“只要我还活着,这个炮兵连就出我负责!我全面负责,库兹涅佐夫,包括对你的生命……”
  “喔,竟然如此!你不必对我负什么责,连长!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能凑合着对自己和排里的人负责……”库兹涅佐夫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是他忽然不响了。他不愿在卓娅和通信兵面前继续这种谈话,不想当众表露他对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反感。“别谈这个问题了,连长!你不是说要找人吗?”
  大口径机枪以密集而有节奏的火力,从镇口扫射弹炕左面的草原。奇怪的是,那些嗖嗖的子弹不偏不倚老是打在一个地方,好象机枪正在确定的射区里搜索某个已被发现的目标。
  “这么说,连长,你是要我们在这儿找罗?”库兹涅佐夫又问了一边,环视着弹坑里所有的人。通信兵扭过头来担心地看看他,德国俘虏也从膝盖间扬起他那冻得发紫的骨格粗大的脸,蹙着额头警觉地听他说什么,卓娅霍地站起来,疑惑地弯起双眉,一对乌溜溜的眸子从粘满白雪的帽子底下朝他注视着。
  “她干吗这样盯着我?”库兹涅佐夫咬紧牙关想。
  “好吧,就这么决定!”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和鲁宾留下,把周围再检查一遍。你们所有的人等机枪一停马上就走,离开这里!乌汉诺夫,你给他们带路!免得走不上几步就迷失方向!”
  “我大约疯了,神经错乱了,”库兹涅佐夫想,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决定前后矛盾。“我这是怎么啦?不能控制自己?明知道找侦察兵是徒劳的事,偏偏要同意,甚至还主动要这么干……”
  “对,找!库兹涅佐夫,你命令鲁宾再到周围看看,我们等着!”德罗兹多夫斯基神经质地拉拉皮带,他的腰束得象女孩子那么细。他离开众人,独自在斜坡上站了好久,摆出一划昂首挺胸、高深莫测、令人生畏的样子,好象他固执得有里,他的所有命令都绝对正确。他说:“侦察兵不可能走远。我们没有权利报告师部,说把他丢在这儿不管了,没有权利不把他找回去!库兹涅佐夫,带上通信兵!”
  “不用,”库兹涅佐夫回答。“我们两个就够了!干吗去四个人在德国人面前显眼呢?”
  “连长……”
  卓娅轻轻地走过库兹涅佐夫身边,离得很近,短皮袄的下摆在他的大衣上扫了一下。她站在德罗兹多夫斯基面前,心平气和地低声请求道,
  “这个侦察兵要立即送走,他的情况很槽,冻坏了,而月失血过多。我不知道第二个侦察兵是否还活着,能不能找到他。可是这一个……”
  “起来,你这个法西斯笨蛋!”乌汉诺夫一声今下,把德国人猛地推了起来,随后自己也象熊似地爬起来,背上冲锋枪。“来,跺脚,跳几下,活动活动两条胆,不然你可要短命的,坏蛋!动呀,动呀,象个年轻人的样子!”
  乌汉诺夫左推右搡地拉着德国人在弹坑里跑动,忽然,他把手一松,两只毡靴啪哒啪哒地踩着雪地,高大的身躯一摇一摆地向德罗兹多夫斯基走来。他轻轻推开卓娅,脸上带着懒洋洋的、和蔼可亲的微笑,露出那颗不锈钢的假门牙。
  “连长,你有没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想到过这点吗?喂,卓娅,你走开,求求你,否则我就不好意思讲了……”
  “乌汉诺夫……乌汉诺夫!”卓娅没有走开,而是微微挺起胸脯,不知为什么有点害怕地用她那瘦小而紧张的身体挡住了德罗兹多夫斯基,眼睛里流露出保护的神气,示意乌汉诺夫走开。“您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呀?”
  “你走开,卓叶奇卡。找还能对他怎么样?有必要吗?没有必要。我是上士,他是中尉。至于规章条令,我和连长早在炮校的时候就背得烂熟了。那么……”
  乌汉诺夫轻轻推开卓娅,随即俯到德罗兹多夫斯基的象体操家那样挺真的肩膀上,悄声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然后提高嗓门补充道:“……如果你把炮兵连剩下来的人全都看得一钱不值的话,那么奉劝你用脑子,而不是用屁股,去仔细想一想吧。这样,你向师部报告的时候就会变得聪明些。”
  “你说什么?……”德罗兹多夫斯基很难看地扭歪了脸,身子向后一仰,差点跌倒在斜坡上。他用尖厉刺耳的声音又问了一退:“你说—说了什么呀?!”
  “别激动,别激动,连长!”乌汉诺夫笑眯眯地安慰他说。“我们可以谈谈知心话儿嘛,现在又不是在炮兵学校里上队列课。这儿离上帝很近,上帝可以作证,没有任何违反条令的行为,你下命令我们就执行。不过你要知道,我是在为你着想呀,连长!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日后自有好处!……”
  “别说了,乌汉诺夫!够了!”库兹涅佐夫果断地插进来说,并上前扯了扯乌汉诺夫的袖子。“别当着德国人的面这样子……你看弗里茨怎么啦?又发疯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笔直地站着,脸色苍白,仿佛忽然消瘦了许多。
  德国人则象装了发条似的,老在一个地方迟钝地摇摆着身体,两脚交替踏步,双手不停地捶打他那又肥又粗的下臂,只是拳头越来越显得有气无力。他那阴沉而粗野的眼神显出他正在侧耳倾听,好象在捕捉外国话中的每个音节似的。
  德国人看看乌汉诺夫,又看看库兹涅佐夫,大概以为他俩正在谈论他的事,要决定他的命运了。于是他象心脏病发作那样把嘴张得老大,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打了个趔趄,一头栽进雪里,嘴里叽咕着,声音含糊不清,只听出这几个词:“罗斯,施瓦因,依希一施太尔拜,埃斯一卡尔特。”
  [德语:俄国人,猪罗,我要死了,冷呀。——译者注。]
  “装疯卖傻,坏蛋!”乌汉诺夫说。“他不愿当俘虏,冻得发昏了。库兹涅佐夫,他说‘施瓦因’是什么意思?”
  “站起来!”库兹涅佐夫用冲锋枪比划了一下,命令道。“施太特一阿乌夫!怎么不动?!施太特一阿乌夫!喂!快起来!”
  德国人不肯起来,把发抖的膝盖抵住下巴,从竖得笔直的毛领子里发出嘶哑的哼哼声。
  乌汉诺夫惊奇地打量着他,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狠命朝上一提,只听见衣领发出撕裂的响声。
  乌汉诺夫连推带搡地说:“我叫你再说‘施瓦因’!”
  德国人拼命大叫,乌汉诺夫的双手则象老虎钳般紧紧抱住他,用一只手套堵住了他的嘴。
  德国人扭动着身子,嘴里只能发出象牛叫一样的声音。
  “嘿,你这头法西斯畜生!你忘了什么叫‘施瓦因’了!你这亲爹娘都忘啦!”
  “乌汉诺夫,放开他!你会把他闷死的!……你们这是作什么呀,小伙子们!亲爱的!……”卓娅惶惑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差点哭了出来。“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凶狠呀?变得叫我认不出来了,小伙子们……你们怎么啦?”她全身朝德罗兹多夫斯基扑去,抓住他的大衣袖子,哀求道:“沃洛佳,你对他们说说呀,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不了解你,沃洛佳!……”
  “走开!管你什么事?……”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拉开。好象回避障碍物那样往后退了一步,鄙夷地冷笑了一下,展出一排白白的牙齿。“我最恨前线士兵多管闲事……你还是去安慰库兹涅佐夫吧!他心肠好,你也是好心肠!……你们俩是耶酥基督!不过,叫你的那些小伙子们,特别是库兹涅佐夫,都听着:你是不会跟他们任何一个人睡觉的!死了这份心吧,女护士!这次战斗一结束,你就离开炮兵连,到卫生营去!一天也不许耽搁,马上就走!”
  他的脸被憎恶的表情弄得很难看,使人觉得讨厌。他又后退一步,似乎以此表示对她的鄙视,然后恶狠狠地扭了扭肩膀,快步走上斜坡。泥块从他脚下纷纷滚落。
  他走到坑边停下来,站了几秒钟,忽然拔出手枪,用变了音的嗓子喊出一道命令:“通信兵!带上德国俘虏,跟我来,跑步前进!”
  说完,径自爬过土堆,消失在黑暗中了。
  弹坑里的人都沉默着。大口径机枪已停止用火力搜索草原,风雪象白色的云雾,弥漫在弹坑上空。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口令字字清晰地传了下来,两名通信兵霍地跳起身来,绕过了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伸开双手,笨拙地扑向德国人,好象从两边围捕兔子一样。
  “回去!”库兹涅佐夫挡住德国人,断然阻止了他们。“把侦察兵抬上去,跟德罗兹多夫斯基走!德国人由乌汉诺夫带!你们抬受伤的侦察兵!”为了强调这一点,他甚至把通信兵朝侦察兵跟前推了一下。“如果送不到目的地,可要当心你们的脑袋!卓娅!”
  他本想对她说,她应该同乌汉诺夫一道走,因为跟他一起回炮位要安全些。可是他一看卓娅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卓娅眼睛虽然望着他,但是很可能视而不见,也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她扯着手里的一只手套,发呆的眼睛睁得很大,细长的眉毛惊讶地弯曲起来,她这副样儿好象在细细体味某种内心的痛苦,但又不晓得这种痛苦从何而来。
  “弗里茨,你知道什么叫百米赛跑吗?我看看你怎么样……”
  乌汉诺夫把德国人带到斜坡上,手里啪啪地摆弄着冲锋枪的皮带,没有跟卓娅说话,也不催她,只是等着。
  “卓娅,”库兹涅佐夫的声音有点嘶哑。“你该走了,趁现在不打枪的时候,该走了。跟乌汉诺夫一块走,听见吗?”
  “好,我走,这就走。”卓娅哆嗦了一下,把脸深深地理进皮袄领子里,蹲到侦察兵身旁,用不大自然的兴奋的声调对通信兵说:“请你们抬的时候小心点,左腿有伤,不能压。一定要当心呀,小伙子们……”
  两个通信兵把侦察兵从地上抬起来,然后轻轻地调整了一下抬的姿势,使他的身子比较舒服一些。
  “前进,”库兹涅佐夫说。“我和鲁宾会赶上你们的,如果能够……”
  “但愿别碰上德国人……希望你活着。别使傻性儿,尽快赶上我们,螽斯,”卓娅叮嘱着,回过头来可怜巴巴地对他微笑了一下。库兹涅佐夫此刻宁可作出巨大的牺牲,也不忍心看她这样强颜欢笑!
  “喂,弗里茨,拿出点勇气来,跟我挽起手一块儿走。施勃来辛·施瓦因?”乌汉诺夫说罢,对德国人威胁了一下,使他紧靠着自己。“再见了,中尉。”
  [德语:怎么不说话呀,猪猡?——译者。]
  “前进,乌汉诺夫,路上多加小心。”
  库兹涅佐夫把他们送到弹坑边,同鲁宾并排趴在那里,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影子渐渐消失在两辆装甲运输车后面。

  第二十三章
  “鲁宾,你都仔细看过吗?”
  “干吗不相信我呢,中尉同志?弹周围全看过,大衣都爬破啦。如果他被打死了,也该埋在雪底下,可是这里没有一具死尸,叫我上哪儿找呀?”
  “这我知道,鲁宾。趁他们不打枪,我们到山沟那边去看看。也许他爬出去以后迷失了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走了……这种可能性当然不大,因为根据照明弹也能确定我们的人在哪儿。”
  “到山沟那边得当心点。德国人不贪睡的话,可能在那儿溜达哩。嘿,真捣蛋!我简直走路也想打磕睡,中尉同志。眼前有个东西在晃……身子冷冰冰的,眼皮上挂着秤跎。”
  “用雪擦把脸,使劲擦。”
  “一直在擦,中尉同志,整个脸象用挫刀在挫哩!一天一夜没睡了,夜里只打了个把小时的盹儿。”
  他俩伏在空荡荡的掸坑边。草原上的烟雾渐渐稀薄,周围映着雪光。即将破晓的十二月之夜笼罩在深深的寂静里。他俩在这种时刻都禁不住昏昏欲睡。黎明前这种虚幻的宁静使库兹涅佐夫的脑子昏昏沉沉,冻僵了的身体象散了骨架似的不想动弹。他摆脱不了这种软绵绵的状态,刹那间,眼前发黑,就迷糊过去,但他马上又惊醒了。
  “鲁宾,我们到山沟那儿起吧!”库兹涅佐夫站起来说,但他知道自己连走五步路的力气也没有了。不眠的夜晚即将过去,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他恍若堕入一团温暖的雾中,对危险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他又迷迷糊棚地站了一会儿,好象在做梦。“走吧!”他又说,成音比前一次响亮,态度也更坚决,好象只有这样,才能恢复不久前那种清醒的现实感。他把冻伤的手指在手套里活动活动,朝枪托上捶了几下。“走吧,走吧!”他第三次这么说,用自己的声音说服自己和鲁宾:无论如何得走,一定要到山沟那边去。
  “好,我这就……中尉……”鲁宾费了很大的劲,才使他那方形的身体离开地面,站了起来。他瞅瞅库兹涅佐夫的脸,歪着嘴巴苦笑道:“你别见气,中尉。我看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得东摇西晃,还充什么好汉……好象浑身都是劲。你在硬撑吧?做给自己看吗,中尉?……”
  “走吧!你在胡说八道,鲁宾,真是胡说八道,走,走呀!应该走,不能等了,走!”
  “别见气,中尉,这就走……”
  雪在他们脚底下陷落。库兹涅佐夫听见鲁宾寸步不离地跟在背后,鼻子里哧哧地喘着气,毡靴踩在雪地的冰面上发出碎裂的响声。夜深人静,他望着白茫茫的寒冷的荒原,不禁又想:他现在的行动,仿佛不是受他自己支配,而是由另一个人在支配,他和鲁宾都在执行着另一个人的命令,只有这样,他们俩才会得到安慰。风卷着积雪,象长条的波浪在草原上起伏,静悄悄的、荒凉的雪野上,没有照明弹的亮光,只觉得这雪野在眼前晃动。此情此景使他在经历了早就过去和眼前已经消逝的往事之后,产生了某种安宁和幸福的感觉,得到片刻安静的休息。此刻,仿佛有一层幽暗而温暖的、发粘的雾气迎面涌来,把他紧紧地包住了。但是,朦胧中又好象有个东西搅乱了他的安宁,冲破了薄膜似的睡意,这个东两在旁边窜来窜去,开始燃烧,冒出金色的火星,金星又化成了一片阳光。这时,眼前浮现出远方故乡的那条可爱的小巷,夏日雨后,阳光照着蔚蓝色的水洼,亮闪闪的反光透过了檄树的枝叶。“这是什么巷子呢?”他仿佛又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和两道弯弯的眉,耳边响起谁的声音:“螽斯,亲爱的!……你晓得我们到哪儿去吗?你在充好汉吧?”“我不是螽斯!这是孩子们用的词儿,干吗这样叫我?……是呀,我们上哪儿去?走了这么久,究竟是上哪儿去呢?”
  库兹涅佐夫惊醒了,睁开了眼睛。周围静悄悄,雪茫茫,耳衅是嚓嚓的脚步声……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不相信自己在这么短的几秒钟内竟打了个盹儿。鲁宾在旁不紧不慢地走着。库兹涅佐夫对自己的昏迷状态感到害怕,连忙站停下来。
  鲁宾也站住了。两人面面相嘘,都不说话。鲁宾带着哨音在喘息。
  “鲁宾,”库兹涅佐夫舌头不大灵活地说。“你向右走十米,到那儿去看看,要不然……”
  他没有说明这个“要不然”是什么意思。两人心里都明白:“要不然,我们可能会走到德国人的战壕里去。”
  “现在我们都糊里糊涂,中尉同志,”鲁宾带着顺从的表情说,在雪地里跺跺脚,向右走去,而库兹涅佐夫打了个盹儿后稍觉清醒,对于危险的感觉恢复了。他生怕再打盹儿,就重重地跨步向前走去,心里想:“为什么他说我硬充好汉呢?是啊,鲁宾。我最怕显得软弱无力,最怕在你和其他人面前显得软弱无力。这一切不是我在干,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在我心中,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随他去吧!……鲁宾,你要了解我,我现在同样糊里糊涂。但是我们一定要走到山沟才安心,才算尽到了责任……虽然我明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对不起你啊,鲁宾!……”
  干巴巴的一阵枪声从背后传来,打破了草原的寂静。枪声仿佛把库兹涅佐夫猛地向前推去,他在迷糊中马上想道,既然背后打枪,那么他们一定是不知不觉越过了德国人的战斗警戒哨。
  他本能地扑到地上,从脖子上拉下冲锋枪的皮带,喊道:“鲁宾,往回走!”
  但他发现鲁宾从山沟边朝他拼命奔来。
  “中尉,中尉,我们的人出岔儿啦!……你看,朝后看!……”
  “鲁宾,到那边……跟我来!”库兹涅佐夫命令道。这时又传来了冲锋枪短促的射击声和手榴弹的连续爆炸声。他转身向弹坑和装甲运输车那边,即德罗兹多夫斯基一行人刚刚爬去的地方猛冲过去。他边跑边想:“那儿怎么啦?碰上德国人了?过不去吗?”
  背后,镇上的大口径机枪发出了低沉而粗野的吼声。整个草原动荡了,在闪烁的火光下,一会儿显得宽阔,一会儿又变得狭窄。弹迹窜过头顶,驱散了空中的黑暗。库兹涅佐夫和鲁宾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跑,影子在雪地上斜斜地跳动,又轻飘飘地溜走了。
  “鲁宾,向装甲运输车靠拢,向右!”库兹涅佐夫已经看到了前面的弹坑和右边两辆黑黝黝的装甲运输车,几条弹迹就在车边的雪雾里闪亮。
  前面,又有几颗手榴弹爆炸了,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嗖嗖地乱飞。库兹涅佐夫气喘吁吁地跑到一辆装甲运输车跟前,从那儿看到了全部情况.
  从几辆被击毁的德囤坦克后面,鱼贯地窜出一伙人来,朝山岗上两辆履带式车子奔去。在照明弹的亮光下,这两辆车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装甲运输车后面狼藉着德军坦克的残骸。在这个坦克墓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几条黑影在洼地的雪里爬着,从那儿频频传来了我军冲锋枪的低沉的吼声:黑影正在射击履带车和朝它奔去的德国人。山岗上,几个人影吊在一辆履带车上,车子发动起来,离开原地,转了个弯,向侧面驶去。另一辆依然停着,从里而喷射出一道道火焰——德国人在用冲锋枪扫射坦克前面的洼地。
  “鲁宾!向履带车开火!……狠狠打!”库兹涅佐夫吼道,一面用发僵的指头恶狠狠地勾动着扳机。由于后座力的缘故,枪托撞击着他的肩膀,刺目的火光照亮了草原,草原似乎突然晃荡了一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仕自己,要不然整整一盘子弹一口气就打光了。
  “这些毒蛇!毒蛇!……”鲁宾在旁边声音嘶哑地骂着。“掐死你们还不解恨!活活掐死你们!……”
  “鲁宾,手榴弹!……朝车上扔手榴掸……快!”
  深红色的火光喷出枪口,在鲁宾那咬得紧紧的牙齿上闪耀着,照亮了他那贴住枪托的阔脸,脸色凶狠可怕,象喝醉了酒一样。
  鲁宾一时没听见命令,库兹涅佐夫就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肪,狂怒地大叫起来:“手榴弹!手榴弹!”
  鲁宾这才停止了射击,右手在大衣口袋里乱掏了一阵,然后从车边跳开两步,侧身拔掉手榴弹的保险销,“嗯”地一使劲,朝山岗上投过去,随即又掏出第二颗,猛挥胳膊,扔了出去。两颗手榴弹相距不远,先后爆炸,斜坡上闪起了两道红光——手榴弹没打到履带车。
  “啊——!这条死爬虫!”
  鲁宾叫骂着,抓起冲锋枪,挨着库兹涅佐夫卧倒在装甲运输车的履带下,对准履带车又扫了长长的几梭子。库兹涅佐夫知道这样下去弹药很快就要打完,况且他们又没有储备的弹盘。他立刻产生一个想法:应该向洼地、向德罗兹多夫斯基一组人靠拢,虽然这样做势必会把德国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这时,洼地里我方冲锋枪的回击声渐渐稀疏了。库兹涅佐夫松开手指,扳机弹了回去。他用胳膊撑起身子,朝火力越见减弱的装甲运输车那边望去。
  “鲁宾!这儿……你留在这儿!……吸引敌人火力!我到他们那边去!懂我的意思不?听见吗?要爱惜弹药,算着打!……我上他们那儿去……”
  “快去吧,中尉,这里有我,”鲁宾象个昏迷的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他张口露齿,仿佛要装出笑的模样。“我在这里趴一会……若是再有一两盘子弹,中尉,我可要象捏死臭虫那样收拾这帮下贱坯!……”
  “巴拉贝伦枪你拿着吧!子弹满满的!”库兹涅佐夫忽然想起了那支缴获的手枪,感到它沉甸甸的重量,就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构出来,丢在鲁宾面前的雪地上。“我有‘TT’式手枪,子弹装得满满的!一定要节省子弹,听到吗,鲁宾?!”
  雷鸣般的大口径机枪压倒了冲锋枪的射击声,从镇口扫射洼地。镇上左边一排房屋的窗户里,又有三、四挺机枪匆匆地打响了。弹迹擦着装甲运输车飞驰而过,有的消失在斜坡上的雪堆里,有的从洼地后面那些坦克的钢板上反跳回来,向明亮的云层盘旋上升。
  库兹涅佐夫时而卧倒,时而站起,时而扑进弹坑里,这样向洼地跑了大约五十米。德国人借助照明弹爆炸时的亮光从履带车上居高临下地扫射洼地。这种局面使库兹涅佐夫心头沉重起来,全身如同灌了铅似的,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有几次他跪下来,向山岗打出短点射,但是他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耳朵里好象有几把锤子在敲打,连自己的枪声也听不见。履带车在继续向周围喷火,库兹涅佐夫想找出那些喷火口的位置。这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他们为什么不向坦克那边转移?为什么还不动?为什么躺在敌人的炮火下?应该向前进,向前,到坦克后面去!”
  库兹涅佐夫跑到被击毁的德国坦克前面的洼地的斜坡上,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乌汉诺夫。后者趴在离山岗一百五十步左右的一个雪堆旁,用胳膊把俘虏揿在雪里,把胸膛压在他背上,就这样向山岗上的履带车射击。他很爱惜子弹,打几枪就向右,朝坦克那边爬一段,嘴里骂着,把德国人使劲拖过去,重又把后者揿在雪里,压在自己身下。离雪堆几米的地方扔着一只空弹盘。
  “乌汉诺夫!到坦克那边去,跑步!”库兹涅佐夫冲过去,扑在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向坦克跑步!……一分钟也别耽搁!向坦克跑步!……听到吗,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向库兹涅佐夫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愤激和疯狂的神色,简直使人认不出他了。一点红光在他那不锈钢的门牙上闪了一下。
  “中尉!……到连长那边去……快去看看卓娅!我派了一个通信兵去,不顶事!大概负伤了!我待在这儿去找他们!……”
  “谁负伤了?你说什么?”
  “快去找他们,中尉!快到卓娅那儿去!到卓娅那儿去!”乌汉诺夫连连重复着,他的嗓子嘶哑得完全变了调,说完,又把身子伏在冲锋枪上,同时压住德国人,继续向山岗上的履带车瞄准。
  “卓娅负伤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库兹涅佐夫感到背脊发冷,两只腿软得象棉花似的,他慌了手脚,连腰也没有弯下来,就向分散在洼地深处蠕动着的几个人影奔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边发生了他不希望发生的事,绝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他怒气冲天,将信将疑,跑到了洼地的底部。他看见一个人弯腰站在雪堆旁,正在咬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就狂暴地把这个人推开。库兹涅佐夫模糊地感到这是一个通信兵在咬急救包,正在这时候,就在雪堆下,他透过波浪似的雪雾,看到了他所熟悉的白皮袄、白毡靴和一个粘满冰雪的救护包。
  “您在这儿搞些什么名堂?真见鬼!”
  “她负伤了……总得给她包扎呀!”通信兵吃惊地喊道。“您瞧,她是给……”
  卓娅闭着眼,侧身蜷曲在雪地上,怕冷似地弯着腿,双手捂着肚子,她那圆圆的膝盖僵然不动,旁边扔着一支小巧的“瓦尔特”手枪。在她身下的雪地上,有一摊使库兹涅佐夫大吃一惊的黑糊糊的东西。
  起先他想,这一摊可怕的黑东西不会是血吧。他不能想象这是卓娅的血,他竟看到了卓娅的血。他企图自我安慰,甚至想对自己说,“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她不可能受致命的伤或被打死,也不可能那么吓人地捂着肚子。”
  “卓娅……你怎么啦,卓娅?……”
  “她不说话,中尉——一梭冲锋枪子弹打中了她……好象在肚子上……开始她还说:‘你们走开,我自己来。’不让人家替她包扎……这会儿连一句话都不说了。”通信兵喃喃地说,声音轻得象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开始很安静,后来我们走进了洼地,德国人突然从上面开火,双力就打起来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呢?他在哪儿?”库兹涅佐夫的声音轻得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您没看见吗?那不是,在雪地里坐着……他好象也负伤了……德国人扔了手榴弹。”
  “德罗兹多夫期基在哪儿?”他又轻声问了一遍,同时转过身子,看见德罗兹多夫斯基光着脑袋坐在离雪堆五米的地方,左手仍然握着手枪,戴着手套的右手不时在脖子上摸一摸,又移到眼睛跟前,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第二个通信兵弯着腰,把手插进德罗兹多夫斯基腋下,笨手笨脚地想从背后把他抱起来。冻僵了侦察兵象个灰白的土堆躺在雪地上,身边放着谁的一支打红了的冲锋枪。
  德罗兹多夫斯基想从通信兵手里挣扎出来,他象通常受了震伤的人那样,显得既固执,又急躁:“我要包扎!……卓娅在哪儿?包扎!……我负伤了,让她来给我包扎!你走开!……”
  库兹涅佐夫不知不觉地解开了大衣胸襟,跨着机械的步子向德罗兹多夫斯基走去;他俯下身子,发现德罗兹多夫斯耳朵下下面擦破了一块皮,流了一点血。他张开冻得冰冷的嘴唇说:“德罗兹多夫斯基!你听见我说话吗?还能站吗?腿上有没有伤?你只擦破了一点皮,站起来,站起来,德罗兹多夫斯基!”
  “卓娅在哪儿,库兹涅佐夫?在哪儿?我要包扎!……”
  “站起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站起来!”
  后来,库兹涅佐夫脱下大衣,把它铺在雪地上,跟德罗兹多夫斯基一起把蜷缩成一团的卓娅移到这个临时担架上,抬了起来。但他不敢看她,浑身就象发疟疾似的直打哆咳。德罗兹多夫斯基走在的而,只见他昏昏沉沉,东摇西晃,直挺挺的背脊现在也变得佝偻了。他反转双手,抓着大衣的边,脖子上的绷带白得刺眼,看上去脖子好象缩短了些。绷带渐渐松弛下来,掉到领子上,使他无法转动脖子。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象个醉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而耸起肩膀,从喉咙里发出又象呻吟,又象咳嗽似的声音。这种奇怪而沉闷的声音震动着库兹涅佐夫的耳膜,好象在揪他的心。
  他们走到那些被击毁的坦克之间,冲锋枪已经射不到他们了。德罗兹多夫斯基轻声请求道:“歇歇吧……我不行了。请求你,库兹涅佐夫……”
  他们将卓娅放在雪地上。库兹涅佐夫仍然没有勇气看她,只觉得喉头梗塞,闷得慌。他把肩膀靠在烧黑了的坦克钢板上,两腿发软,很想坐到雪地里,闭上眼,不动也不想。现在他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瞬息间,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毫无价值,失去了意义;不论是冻伤的侦察兵、德国俘虏,不论是战后的夜晚、严寒、山沟前面的弹坑,这一切的存在好象都是极其荒谬、极其不合理的,都是造成眼前这个悲惨结局的因素……
  “她的腹部受了伤,”他狂怒地想道,竭力合乎情理地想象着事情发生的经过。“当他们进入洼地时,她是否用‘瓦尔特’手枪回击过呢?后来又怎样了?为什么单单打中了她?为什么伦恰是她呢?”
  “库兹涅佐夫……”
  他又机械地抓起大衣边,梦游似地继续往前走。他仍然不敢向前看一眼,她就躺在下边——那儿是一片冷寂和死的空虚:没有说话声,没有呻吟声,没有—丝儿活气。但是,他那提着大衣的手又分明感觉到她的体重,使人产生了错觉,仿佛她还活着。一路上,各种想法在库兹涅佐夫的脑海里翻腾,他就这样同德罗兹多夫斯基一起抬着卓娅,一步步向炮位走去。
  他们走到炮位前面时,发现涅恰耶夫的脸在胸墙上移动起来。后来他跳出了炮位,愁眉苦脸、疑惑不解地迎上来,跟在他们旁边,先是惊恐地看了看卓娅,然后又用慌乱的目光久久地打量着库兹涅佐夫和德罗兹多夫斯基,好象在等他们解释一下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然而谁也没有向他解释一个字。
  库兹涅佐夫还是尽量不看卓娅,甚至当他们把她放进壁坑里去时,也没有朝她望一眼。他不记得是谁为了不让雪吹到她脸上,提议把她放在那儿的。他拄着冲锋枪,站在壁坑旁,听不清是哪个人的毫无生气的声音在向他低语,好象是涅恰耶夫的声音:“中尉同志,您冻坏了,您会完全冻僵的。”
  这时库兹涅佐夫忽然发现自己的大衣搭在胸墙上,衣襟上溅着暗黑的斑点。不知怎的,他感到这件染着她的鲜血、留下了她的死亡痕迹的大衣,他是永远不会去穿它了。
  “干吗把大衣拿来了?”他费劲地低声说。“留在壁坑里吧……”
  “中尉同志,单穿一件棉袄不行,您全身都在发抖……”涅恰耶夫在旁边回答他,声音也很低。“卓娅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会这样?”
  库兹涅佐夫抖得厉害,牙齿在格格地打战,浑身都冻僵了。他还是想坐下来,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好象只有这样才会轻松一些。
  他把枪扔在脚下,就在壁坑附近的胸墙上坐下来——连走到炮架跟前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哆哆嗦嗦地用一只脏手套擦着脸,揉着喉咙。
  “螽斯……”分明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尽快赶上我们,希望你活着,螽斯!但愿别落到德国人手里呀!”
  他用手套捂着嘴呻吟起来,终于鼓起勇气把目光投向壁坑,朝她看了第一眼。
  卓娅躺在涅恰耶夫为她铺好的一块军用布仑上,雨布的一边翻过来,直盖到她的胸部,因此,他此刻看不到那些可怕的血迹了。卓娅没戴帽子,大约把它丢在洼地里了。她侧身躺着,象孩子那样蜷曲着身体,仿佛沉浸在睡梦中。风吹动着她脸上的一缕柔发,没有活气的脸苍白得象一块大理石,双眉由于瞬间的痛苦而微微地皱着,看去特别清楚。细小、干燥的雪粒从胸墙外随风飘来,染白了她的眉睫,并且轻轻地触动它们,宛如它们本身在颤动。库兹涅佐夫赶紧闭上眼,转过脸去,用手使劲按住嘴唇和下颚,按得手掌也发痛了。他陷入了绝望,感到自己犯下了难以想象的罪过,生命毁了,一切都完了,处在这种情况下,他怕自己会禁不住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记得在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上,她曾紧紧地搂抱着他,向他寻求过保护。同是这一缕轻柔的额发,当时被爆炸的气油热烘烘地甩打到他的眼睛上和嘴唇上。他把她挤在炮轮边,本能地给予保护,不使弹片打到她的背上。她那冰凉的嘴唇呼出一股股热气,不时触着他的流汗的脖子和脸颊……当时他何曾想到,几小时之后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在洼地上受了伤并从救护包里取出了那支“瓦尔特”手枪呢?!
  有人从背后给他披上大衣,而他仍旧呆呆地坐存胸墙上,没有答理不知哪个人——大概又是涅恰耶夫——对他说的话:“中尉同志,您抖得很厉害,您得离开这儿……最好到土窑里伤员们那儿去。那儿生着火炉……谢天谢地,大伙儿都回来了。您瞧,……您在听我说吗,中尉同志?您应该去暖暖身子。我说大伙儿都回来了……”
  “大伙儿?……都回来了?”库兹涅佐夫问道,喉咙里象堵着一团东西,谢大谢地,大伙儿都回来了——这句话字字刺痛了他的心。这时他才发现涅恰耶夫神色慌张地把脸凑过来,咬着小胡子,脸已冻得发青了。
  库兹涅佐夫含糊其词地低声说:“把卓娅的脸盖上……风雪大。就去盖一盖吧……”
  涅恰耶夫怯生生地走进壁坑,拉过雨布的一角地把它盖在卓娅脸上,然后向胸墙走去。
  这样一来,库兹涅佐夫感到心头轻松些,便想站起来,可是腿不听话,他又无力地坐到胸墙边,涅恰耶夫给他披上的大衣已经从肩上掉下来了。
  一昼夜来,有一股力量使他处于极度奋激的状态,做了那些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可是现在,这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他甚至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只是一个劲儿用手揉摸着喉咙,好象脖子上勒着一根绞索。即使德国坦克现在发起进攻,冲锋枪手冲到炮位跟前,他大约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挪一挪位置,发出射击的口令了……
  “为什么大伙都默默地看着我?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他们曾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吗?当时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他本来在她旁边的……”
  两个通信兵抬着冻伤的侦察兵,从壁坑旁边的土堆上走过,库兹涅佐夫知道他们是到安置伤员的土窑里去的。他们默默地走着,怀疑地转过头来,朝被雨布盖着的卓娅那边望。一个通信兵说:“小护士完啦。”他们  不前地站停下来,似乎还在等待卓娅掀掉身上的雨布,跟他们打招呼,报以微笑,并用全连人都熟悉的温柔悦耳的声音向他们说:“小伙子们,亲爱的,干吗这么看着我呀?我还活着……”然而奇迹并末出现。他们仍旧不走,两脚交替地踏着步,眼睛带着疑惑的神情呆呆地注视着壁坑里的雨布。侦察兵感到抬得不舒服,就低声哼起来。
  “抬走!干吗不走?”乌汉诺夫没汉好气地命令道,停了一会,他又轻声说:“涅恰耶夫,你怎么也象木桩似的站着?给中尉披上大衣。要不,鲁宾,你帮他披一下吧……”
  “中尉同志,穿上大衣吧,”涅恰耶夫又说,并再次把大衣披在他肩上。
  “您还是站起来吧,中尉同志。坐在地上会冻僵的,”鲁宾那阴郁的声音在他头上嗡嗡地响着。
  “把大衣放着,对你说过我不穿。让它搁在这儿,放下……”
  库兹涅佐夫还是站了起来,他模糊地领悟了鲁宾和涅恰耶夫的坚决劝说:大约他们从旁察觉了他不大对头,发现了他身上有一种反常的、使他们害怕的东西吧。他仍旧感到全身发冷,牙齿还在打战,便使劲咽着口水,但是这样做还是止不住喉咙里一阵阵的痉挛。
  暗蓝的夜色开始消散,周围的东西逐渐显露出轮廓。草原、发射阵地和坦克的残骸都笼罩在拂晓前的肃穆气氛中。乌汉诺夫和鲁宾浑身是雪,从头到脚一片白,只有两张被硝烟熏过的脸是污黑的。他们坐在炮架上,把还在发烫的冲锋枪横放在膝上,好象戴着手套在枪上焐手,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库兹涅佐夫。
  离他们两步远的炮场上躺着那个德国俘虏,他同样滚了一身雪,手还被皮带反绑着。他弯着脖子,嘴里嘲浓着什么,好象在提出请求。但是没有人替他松绑,没有人听他或注意他,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现在这个德国人的嘟哝声以及他的恐惧和痛苦,全都毫无意义,分文不值。库兹涅佐夫突然惊讶起来;为什么他倒还活着?为什么他还能在这儿嘟哝,还能弯动脖子,而在他身旁的壁坑里,卓娅却在雨布下长眠不起呢?“保了他一条命!”库兹涅佐夫想到这里,不禁勃然大怒。“当时我要在场的话,事情绝不可能这样!德罗兹多夫斯基是否看到她受伤呢?……”
  “连长!……”他唤道,摇摇晃晃地向堑壕走去。“连长!你听到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垂着双手,低着脑袋,背朝他站在堑壕的尽头。通信兵在洼地里为他草草缠上的绷带白得十分刺眼。绷带使脖子变粗了,遮去了他的一部分肩膀,这样,他的两根肩肿骨就从大衣底下突了起来。
  “找我干什么?”他低声问。
  “不过想问问……你是跟卓娅一块儿走的吗?”
  “一块儿走的。”
  “你看见她受伤的吗?”
  “我和她同时受伤。”
  “她什么时候拿出‘瓦尔特’手枪来的?她开过枪吗,连长?”
  ”瓦尔特’手枪?什么‘瓦尔特’手枪?你在问什么呀?”他转过身来,在他那苍白的椭圆形的脸上,一对湿润的蓝眼睛睁得圆圆的。“库兹涅佐夫,你跟她有过什么关系?……我能猜到……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的希望落空了,落空了!……”
  由于受了震伤,德罗兹多夫斯基的下巴一直在打颤。当他断断续续地讲这番话时,沮丧和忌妒使他失去了理智。在这个时候还要争风吃醋,简直不可思议!库兹涅佐夫靠在壕壁上,闭起眼睛,不愿接触到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呆板而病态的目光,不愿看他脖子上那一团松散的绷带和衣领上的血迹。刚才他还打算原谅德罗兹多夫斯基,忘掉他们之间过去发生的  ;但是这个同卓娅一起受伤的德罗兹多夫斯基竟然没有看见她如何牺牲,还要如此不合时宜地大发醋劲——谁也没有权利这样做!想到这里,库兹涅佐夫的脑子蓦地清醒了,他停了停,声音嘶哑地说:“你还是不回答好,连长!”他按下怒火,抬腿就走,不想再问下去,不想再听他的声音,看他的样子和继续这场谈话。
  “都是因为这个恶棍!都是因为他!……因为这个坏蛋,她才牺牲的!”德罗兹多夫斯基喊道,用胳膊推开库兹涅佐夫,纵身跳出堑壕,好象忍着剧痛似的扭歪着脸,三蹦两跳冲到躺在胸墙下直哼哼的德国人跟前。
  从发射阵地上传来了他的拖得很长的尖叫声:“啊——啊,坏蛋……”
  只见他扭着身子,摇着肩膀,右手象活塞似地一伸一缩,想从枪套里拔出他的“TT”式手枪,手枪偏又不听话,一时拨不出来。
  库兹涅佐夫理会了他这个动作的意思,就跟着他冲了过去。
  “站住!回来!……”库兹涅佐夫好容易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推开,只觉得他的身子被一股野劲儿鼓得硬梆梆的,象灌了铅一样。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腰撞在堑壕边上,但他马上挺直身子,脸色苍白,样子变得很难看,嘴里喊道:“你走开,库兹涅佐夫!走—开!……”
  乌汉诺夫和鲁宾从两边奔上来,一齐抓住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手臂,把他挤到堑壕的角落里。他摇晃着脑袋,散在脖子上的绷带也随之甩来甩去,他挣扎不得,淌下了眼泪,嘴里一个劲儿地嚷着:“都是因为他呀!……都是因为他呀!……”
  “要打手无寸铁的人吗?连长?”乌汉诺夫象摇醉汉那样猛摇德罗兹多夫斯基的肩膀,声色俱厉地说。“这种事傻瓜也会干!好了好了,冷静点,冷静点,连长!你震伤了吧?可这跟弗里茨有什么相干?放明白些!跟弗里茨有什么相干!”
  德罗兹多夫斯基好象突然泄了气,耷拉着脑袋,精疲力竭地从乌汉诺夫和鲁宾手里挣脱出来,他打着哆嗦,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说:“是的,我震伤了,脑袋里嗡嗡响,喉咙里好象堵着东西,闷得慌……”接着,又衰弱无力地补充道:“就会好的。我到观察所去……”
  “绷带散了,连长,”乌汉诺夫说。“鲁宾,你送连长到观察所去,帮他好好包扎一下。”
  “走吧,中尉同志,”鲁宾请求道,皱着眉头跟在德罗兹多夫斯基后而,顺着交通壕走去。
  德国人在胸墙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拖长声音嘶哑地呻吟着。涅恰耶夫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象局外人似的独自坐在壁坑的通道里。他那戴着手套的手上托着一只圆形金表,这表很精致,小巧玲珑,上面带着细细的链条。涅恰耶夫望着手表出神,没说一句话。
  “你怎么也不吭声了?”乌汉诺夫严厉地间道。“在看时间吗?为什么?你要看时间干吗?”
  “这是那只皮包里的……是战利品……还记得吧,上士?”涅恰耶夫咬咬小胡子,凄苦地笑了笑。“没有人可送了。怎么处置它呢?原来想送给卓娅……可是现在我想,我是个没经验的家伙,干吗跟她乱扯自己的事呢?说什么我接触过好多娘们,把自己说成浪荡哥儿。可是上士,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真正的女人……”
  “把表扔掉,别罗唆了!朝那儿,胸墙外面扔!我不要看这个战利品!”
  乌汉诺夫转过身子,不再去看涅恰耶夫那张微带苦笑的脸。他掏出了从德国人身上搜来的那包压皱了的香烟,不知为什么先放在鼻予上闻一下,然后厌恶地看看包装纸上的商标:在炎热的黄色沙漠上,一支骆驼商队正从埃及金字塔旁边走过。
  “看样子,是一包稍草。”乌汉诺火说着,弹出几支烟,递到库兹涅佐夫面前。“来—根……”
  库兹涅佐夫摇摇头,拒绝了。
  “不要,不想抽,听我说,乌汉诺夫……这个德国人应该送到师部去。我们派谁去呢?”
  乌汉诺夫在胸墙下低低地弯着身子,用敞开的棉衣下摆遮住打火机的火光,点燃了烟,眯起眼睛望着对岸说:“那边德国人在不在睡觉呢?”他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随即吐了口唾沫。“呸,见鬼!一股青草味!真是有害的东西!”
  “派谁去啊,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又问。“鲁宾还是涅恰耶夫?要不,就叫两个通信兵去吧?”
  乌汉诺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随即把烟从鼻孔里呼出来。
  “这事不必多商量了,又不要你起草什么方案,中尉。德国人应该送到师部,要不然,我们干吗伺候他到现在呢?你带鲁宾和涅恰邓夫留在炮位上,说不定还要打炮。俘虏由我想办法送到师部去。不过你呀,中尉,可要……”乌汉诺夫猛抽几口,香烟已经烧到了手指甲,他用脚尖把烟头踩到地里去,慢慢抬起痛苦的目光,朝壁坑那边注视了一下。“算了,不谈这个,中尉。你自己明白。战争嘛,它妈的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你死,明天他亡,后天就轮到自己了。”
  “带上鲁宾!”库兹涅佐夫用暗哑的声音说。“和他一道去。到了对岸要当心,别碰上德国人。我到土窑里去看看伤员。”
  “好吧。我不喜欢两个男子汉接吻,不来那套告别仪式了,中尉!”乌汉诺夫把冲锋枪背在眉上,笑眯眯地说,“祝你活下去,中尉!我带鲁宾一起走。”
  乌汉诺夫听到要把“舌头”送往师部观察所之后脸上流露的那种安慰人心的微笑;他那经受一昼夜的艰险之后,愿意再次冒险、把俘虏押往对岸的决心,德罗兹多夫斯基突然爆发的复仇怒火;涅恰耶夫凝视着放在他的大手上的女式小麦时那种迷悯而震惊的神情——这一切,仿佛来自某个陌生而渺茫的世界,仿佛是在热病中看到的幻象;而那真正的生活,阳光普照、万籁和鸣的光明而安宁的生活,却在这个漫长得难以计时的黑夜里远远地消逝了。库兹涅佐夫只想坐到炮架上或倒在雪地里,闭上眼睛,默不作声。
  “对,我应该去看看伤员,看看达夫拉强……他还活着吗?应该到伤员那儿去,现在就去!……”库兹涅佐夫这样提醒自己,从地上拿起了冲锋枪,觉得它有千厅重。他把枪口朝下,垂手站着,忍不住朝壁坑里望了一眼。
  风雪轻轻吹动卓娅脸上的雨布,把它弄皱了。库兹涅佐夫吃了一惊,他怕一阵风突然掀掉雨布,把卓娅这个已经丧失生命、无法自卫、蜷缩在这寒冷的壁坑里的死者无情地暴露出来。库兹涅佐夫打着寒战,佝偻着身子,把枪口在雪堆上拖着,慢慢地朝陡岸上的土阶那儿走去。
  掩蔽部门门弥漫着一股发酸的闷气,混杂着铁器味儿。由于严寒而变得凝重的空气里,同时充满着人体的汗味、血污的绷带味和烤暖了的军大衣味。这些气味从点着两盏冒烟的煤油灯的土窑里扑向库兹涅佐夫的鼻孔。这是痛苦无助的人们从生命之火的余烬里发出来的奄奄气息,在这股气息中仍能感觉到一点生命的活动和希望。
  掩蔽部里挤满了人。伤员躺在土坑上、地上和每个角落里。他们都是在白天——从敌机轰炸和坦克第—次进攻开始——被陆续抬到这里来的。命运的打击落到了这些炮兵的头上。
  一股寒气吹进门口,冲淡了窒闷的空气。昏暗中,几个盖着军大衣的身体在地上蠕动起来,传来一阵叹息和呻吟声,有人开始说话,由于长时间与身上的疼痛作斗争,他们的声音蛮得微弱无力了:
  “是谁进来啦?护士吗?……你过来一下。我又湿啦,老是淌个不停……用皮带扎一扎吧,简直象在水洼子里泡着。”
  “卓依卡,我说卓依卡,炮兵连还有人活着吗?那边怎么样?怎么打了一阵子枪又静下来了?”
  库兹涅佐夫站在门口,耳边响着这些低沉的说话声,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好象在发烫的波浪上摇来晃去。躺在这里的人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掩蔽部里发出了一阵耳语,这声音象在轻轻地撞击他的胸口:
  “弟兄们,不是卓娅,是中尉来啦。”
  “哪个中尉?我们连的吗?”
  “是一排长,看样子也受了伤,站都站不稳。怎么,最后就剩下他一个?那么卓娅呢?”
  库兹涅佐夫没作声。
  掩蔽部里只有两个人能走动。一个是肩膀负伤的通信兵斯维亚托夫,就是那个长着灰白头发的小伙子,库兹涅佐夫记得在轰炸时曾跳进他的掩体里,而他当时曾笨拙地掩饰初上战场的恐惧。另一个是戚比索夫——缠着纱布的手吊在一条肮脏的绷带上。
  戚比索夫用一只好手在火炉边拆炮弹箱子。烧得通红的炉盖放着几只饭盒,雪水在里面嘟嘟地翻滚。库兹涅佐夫摇摇晃晃地站在门边,只穿一件棉袄,极度的劳累在他眼睛下留着两道黑圈。
  戚比索夫一眼看见了他,连忙把脖子一缩,准备挨打或埃训似地眨巴着眼睛,同时语无伦次地低声辩解起来,好象库兹涅佐夫什么都不知道:“中尉同志……当时我忍不住了,不能控制自己……我有孩子呀,中尉同志……”
  “达夫拉强在哪儿?”他低声问道,顺手把冲锋枪扔到墙脚边,就象扔掉一块累赘的废铁一样,然后拉了拉领子,用冰冷的手套摸了摸脖子。“达夫拉强中尉……在哪儿?”
  “在这儿,中尉同志,就在这儿,睡在土坑上,请到这边来,”昏暗中,有人在低声叫他。“他还活着……老说要见您。”
  通信兵斯维亚托夫正坐在地上为一个伤员包扎,自己的脖子上和肩膀上也缠着绷带。他在棉袄上擦擦手,象孩子那样开朗地对着库兹涅佐夫微笑,好象库兹涅佐夫的到来使掩蔽部里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斯维亚托夫的声音和眼神都流露出一个活下来的人难以掩饰的喜悦:
  “中尉同志,二排长在这儿。”
  库兹涅佐夫跨过伤员,走近土坑,在这个暗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包着白纱布的脑袋,纱布下面的一对眼睛闪着不似常人的热烈的光芒。他认出了达夫拉强。
  “郭加,你活着?”库兹涅佐夫说。“我来看你了,郭加。早先抽不出空……”
  达夫拉强完全象医院里的病人,全身裹着白纱布,样子奇特,看起来不大习惯。他的大腿和头部一样。也缠着厚厚的绷带;脚上盖着大衣,脚边放着皮帽、牲编时发的帆布包、连着皮带的空手枪套和一饭盒雪水。
  “柯里亚,”达夫拉强耳语般地说。“来了吗?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多高兴。我请卓娅转告你,甚至还写了张纸条!”
  达夫拉强那对乌黑发亮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他的目光呆滞,由于头部裹着绷带,他的脸变小了,象个孩子,脸上已经失去了黝黑的肤色和平时那种生动活泼的表情。干裂的嘴唇上咬出一道道血痕,说话的音调也变了,不象原来那么清脆动人了。以往每听到他说话时,库兹涅佐夫总要暗暗惊奇,不禁回想起战前那一段平静的、充满阳光的学校生活来。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还想听听这种声音,这种令人欣慰的、带着学生腔的声音,于是他问道:“你好点吗,郭加?”
  “好点了,好点了,”达夫拉强匆匆低语道,并把头稍稍偏过来。“现在我自信能活下去……只是痛得历害!我已经不再象傻瓜似的说胡话了。真是荒唐,荒唐……可惜我不能站起来,这块该死的弹片!…我不能原谅自己,排里的弟兄们多可惜!一切都是从轰炸开始的……柯里亚,上面情况怎么样?讲给我听听吧……”
  “没什么,郭加。战斗结束了,在夜里结束的。别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击毁了几辆坦克?把经过的情况告诉我吧。”
  “不知道,我没数过。坦克很多,冲了好几次,后来它们退到山沟里,又从那儿冲出来……”
  “伤亡很大吧?是不是?跟我说实话,请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有伤亡。”
  “干吗这样回答我?你不想说吗?”
  “不是的,郭加。我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不行。我累了。”
  掩蔽部里静下来了。伤员们强忍住呻吟,地上的干草也不再沙沙作声,凡能抬起身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倾听这位从炮连阵地突然来到这里,并且全然没有受伤的中尉在低声讲些什么。他的话声减轻了他们的痛苦,带来了希望。他的运气好得叫人眼红,能走路,能用正常声音说话,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完好无缺。单是这位中尉排长不曾受伤这一点,就足以在人们心中唤起摆脱痛苦的希望:这说明炮兵连还存在,说明上面还有自己人。谁也不愿插话或打断他。只有几个不省人事的重伤员在角落里单调地哼哼着。
  “他们对我有什么要求吧。”库兹涅佐夫想。“但我自己也不晓得一小时以后会怎么样,不晓得何时何刻才能把他们全部送到医疗营去,也不晓得医疗营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达夫拉强的耳朵被绷带遮住,象聋子一样不曾发觉掩蔽部里已慢慢安静下来。他的眼睛朝两边转来转去,闪出病态的、热烈的光芒,一会儿望望顶棚,—会儿又注视库兹涅佐夫的额头,捕捉着后者的视线,好象在羞怯地询问对方:你对我是怎么看的?是责备,是可怜,还是同情呢?
  达夫拉强热烈地诉说起来,但是声音不大清晰:“柯里亚,你要理解我,这是我第二次倒霉……我是个不幸的人。第一次在沃罗涅什,得了那么个倒霉的病,如今又受了伤……这算什么名堂呀?我真倒霉,倒霉!我是多么想上前线啊,我渴望打坦克,即使打掉一辆也好!可是我一事无成。你没有负伤,运气太好了。但我那一排人……轰炸一开始就……你理解我的心情吗,柯里亚?真是毫无意义,我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为什么我总是不走运?为什么我是个倒霉的人呢,柯里亚?”
  库兹涅佐夫沉默着。达夫拉强的声调和润湿的眼睛使他会意到前者马上就会因为自己的不幸和懊丧而哭起来。这时,库兹涅佐夫模糊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由于年龄的不同而形成的某种隔阂。无法消除的年龄差距使他们结合在一块,但同时又造成了两人之间的某种隔阂。达夫拉强仿佛站在一个晴和、清丽、快乐的远方,过着他从前那种孩子般天真的生活。无论在炮兵学校,在行军途中,还是在战斗前夜,他都保持着这种孩子般的天真。是啊,他不曾目睹本排瞄准手卡瑟木夫的死亡、驭手舍尔古宁柯夫的牺牲和裘巴利柯夫炮班在坦克履带下的覆灭;他没有看到德国俘虏和弹坑里的侦察兵,更不知道卓娅曾在那个致命的洼地里蜷缩成一团,身旁雪地上留下了一摊暗黑的血水和一支镀镊的、玩具般小巧的“瓦尔特”手枪。短短的一昼夜竞如漫长的二十年,把他俩隔开了。达夫拉强向往的幸福,对库兹涅佐夫来说却是一种不幸;因为战场上的惨象已深深印进了他的脑海,无法从记忆中抹除了。
  “他说什么:毫无意义?毫无意义……也许在过去似乎毫无意义的事情里倒包含着深意哩。道理虽如此,可达夫拉强却不懂。不,不对!不可能毫无意义!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何必要干呢?为什么当我向敌人开炮时,我认为这道是有意义的呢?因为我恨他们,我要打死他们,烧毁他们的坦克。我需要的正是这个意义……我们爬到弹坑里——也是同样的道理。是的,我知道这些都是有意义的事。唯独卓娅的死是没有意义的,简直毫无意义可言!为什么会这样;既有意义,又没有意义呢?……是啊,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但是,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对达夫拉强讲这个道理。倘若他亲眼看见卓娅雌缩在洼地里,把手捂在肚子上……他就会明白了!”
  “我羡慕你,郭加,”库兹涅佐夫站起身来,很勉强地说,脸上带着悯然若失、似笑非笑的表情,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是罕见的。“也许你倒是走运的……战争还没结束,郭加。等你在医院里养好伤——坦克可有你打的……”
  他于吗要用这种话来安慰达夫拉强呢?
  “你倒说我走运?”达夫拉强用刺耳的嗓音叫了起来,同时摇着他那扎着绷带的头。“干吗说这句话?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出我的洋相吗?……我总共只开了四炮!……什么也没干!我不要这种好运气!你不理解我,我可不要这种好运气!真是命该如此!”
  “好好养伤吧,郭加……请原谅,我该回炮位去了,”库兹涅佐夫说。“下次再来。希望天亮后能把大伙送到医疗营去。全体送走!”未了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伤员们听的——他们躺在角落里,没有打断谈话,只是耐心而愁闷地注视着他。库兹涅佐夫说完,就向门口走去,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话了。
  “柯里亚!”达夫拉强躺在土坑上恳求地喊道。“我等你来!一定等你!……柯里亚,你知道我躺在这儿简直要发疯了!真想马上到医疗营去!还有叫卓娅快来!炮位上有人受了伤,是吗?”
  “一定来,郭加。是的,一定来。然后……把大伙送医疗营。汽车一到就送。”
  斯维亚托夫和戚比索夫相依为命似地互相挨着,站在门边。斯维亚托夫掩饰不住内心的活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流露出喜悦的神色,长长的脖子从棉衣领子里伸出来,跟舍尔古宁柯夫有相似之处。他身上的一切都流露出求生的愿望,好象在说:谢天谢地,只受了点轻伤。因此,他心甘情愿地照顾大伙,为他们包扎伤口,并乐意执行库兹涅佐夫的一切命令。但是库兹涅佐夫没有下任何命令,径直向门口走去。他在门边停了一会,好象眼睛看不见似的用手在墙边摸索着,找到了冲锋枪,然后拉开轧轧作响的门,走了出去。
  “中尉同志……”
  门在背后吱嘎一响,有人尾随而出,轻轻的脚步声好象狗爪子在雪地上踏着。
  “什么事?是您啊,戚比索夫?”
  黎明前,四周笼罩在白蒙蒙的雾气中,戚比索夫的轮廓显得模糊不清。他把白纱布裹着的手紧贴在胸前,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他的肩膀、眉毛和整个污黑的面孔都在搬动,好象有一种内心的痛苦在啃噬着他,使他忍不住要对库兹涅佐夫来一番剖白,但只能悄悄地在这儿说,而不是在掩蔽部里。
  “什么事,戚比索夫?您有什么话?”
  “中尉同志……看在上帝面上,请您原谅我吧……”戚比索夫哽咽着说。“我不能控制自己,不能控制……我丢脸……我可怎么办呀?中尉同志,我本不想那么做。上士都对您说了吧?当时我害怕,真怕呀,老天!……”
  戚比索夫说着,抓住库兹涅佐夫的袖子,把嘴唇贴上去,身体象狗一样微微抽搐着。
  “您怎么啦?快别这样!”库兹涅佐夫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回掩蔽部去照顾伤员。去吧,戚比索夫,去吧……”
  “我丢脸,丢脸。我一辈子忘不了您,中尉同志。我本来罪该万死,够得上就地枪决!我没能控制自己呀……”
  “他这是怎么回事?快离开我吧.这个戚比索夫,快点吧!”库兹涅佐夫心里想。
  “回掩蔽部去,我说过了……您怎么啦?”
  脚步声又在旁边雪地上响了一阵,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掩蔽部里一片沉寂。河岸上也是静悄悄的。听不到枪声。风卷雪雾,犹如白波跳跃,掠过了河上灰蓝色的冰面。库兹涅佐夫仿佛听见在那些被炮弹炸开的黑洞洞的冰窟里,有些又尖又大的冰块在互相磨擦、碰撞,发出吱吱轧轧的响声。记得不久前,卓娅曾把他从炮班的土窑里叫出来,由他陪着走过这道河岸,只是没有走到掩蔽部——当时他俩所看到的不正是这样的景象吗?!
  周围一片静寂,听不见枪炮声,白雪茫茫的河岸上看不见一个士兵。只有风在搅动雪花,冰块在互相掩击,多节的白柳矗立在黎明前的曲暗中,周围的空气凝然不动,毫无生气……这个十二月的黑夜是多么寂寞、多么凄凉啊!库兹涅佐夫冻得手脚发僵,呼吸也感到困难。他把枪支在地上,闭着眼睛,站在那儿。
  “为什么她当时说:‘象吻妹妹那样吻吻我吧。你一定有个妹妹,是吗?’可是我怎么回答?‘我没有妹妹!……’干吗要这样说呢?”
  想到这里,他仿佛感到她就在身旁,还活着,一夜来没有发生什么事,那些事不过是他的幻觉。她马上就会从幽暗中走出来,穿着短皮袄,紧扎着军官皮带,她的细腰好象快要被皮带勒断似的。当她抬起目光时,一对乌溜溜的眸子在结着流苏般霜花的睫毛下闪闪放光;当她微笑时,她的嘴唇和细长的眉毛都在轻轻地颤动。库兹涅佐夫依稀听见她在耳语;“ 斯,我和你都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你怜惜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是,周围仍是一片荒凉和死寂。
  他踉踉跄跄舱地踏着土阶,登上岸坡,走进交通壕,在离炮位几米的地方突然扑倒在壕沟边上,带着麻木的绝望心情把额头紧贴在冰冷、粗糙的手套上。一种又热又苦的东两在喉咙里滚动着。他皱起眉,牙齿咬得格格响,前额和嘴唇久久地在两只结着冰的、绒毛扎人的粗手套上擦着,默默地、贪婪地吞咽着泪水。他哭了,哭得如此孤独、悲切而绝望,这在他还是生平第—次。当他用棉袄袖子擦脸时,他感到自己的泪水使袖子上的雪花也变热了。

  第二十四章
  直到深夜,别宋诺夫才弄清楚;尽管独立坦克团和三O五后备步兵师投入了战斗,尽管独立反坦克歼击旅行动迅速、不怕牺牲,尽管两个新调来的火箭炮团加强了火力,可是仍未能把德国人从黄昏的占领的北岸据点撵走,未能把他们的坦克逐出北岸的镇子。然而,经过艰巨的战斗,总算挫败了拼命夹击杰耶夫师两翼的德军钳形攻势,杀开了一条通往在被围中遭受重大损失的切烈班诺夫团的延长走廊。
  将近午夜,集团军作战地带各处的战斗逐渐停息了。
  别宋诺夫对这种平静感到怀疑。但是三O五师打开通向切烈班诺夫团的走廊的报告,多少给他带来了一点安慰。此刻他坐在自己的掩蔽部里,疲乏地听着作战处别处长格拉奇林少校报告战局。报告是呆板、乏味的,别宋诺夫一次也没有打断他。过度的神经紧张引起了腿上的阵痛,整晚一直在痛。特别是几小时前,他曾在六筒火箭炮的袭击下扑进堑壕,把腿扭了一下,自那以后就痛得更凶了。阵痛使别宋诺夫干瘦的脸变得更加憔悴、更加灰白了。脸上渗出一阵阵热汗,他用手帕擦着脖子和太阳穴,同时尽量避开鲍日契科少校注视的目光,后者早就发觉司令有点不对头了。
  “不清楚啊,少校,”别宋诺夫听完报告后说,把腿在桌子下伸伸直,想放得舒服一些。
  “不清楚”这几个字不是指报告本身,也不是针对各军目前的形势;但是格拉奇林慌了一下,这可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格拉奇林身体结实,安静、沉着,已经上了点年纪,模样不象一名队列军官。他素来习惯于客观地报道情况,尽可能不夹杂个人的情绪。这时,他以为自己在报告中忘记向司令指出最本质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他是无权忽略或推说不知道的。
  “请原谅,司令同志,我还不明白你的意思,”格拉奇林那高高的额头有点发红了,使他那朝后梳得很整齐的斑白头发更加引人注目。
  “昨天夜里,”别宋诺夫用吱吱呀呀的嗓音说下去,“他们连一小时也没有停止过行动。根据我方情报,当他们投入了后备队并占领了有利据点之后,一切行动就停止了。您不觉得这是违反逻辑的吗,少校?不合情理,是吗?”
  “司令同志,我认为这跟友邻部队在顿河中游的行动,跟西南方面军和沃罗涅什方面军的行功有关。当然,他们今天的进攻开始得并不顺利,但毕竟……”
  “可能吧。”别宋诺夫说。
  德国人一昼夜来的进攻是顺利的。但是他们勿匆增加了突击力量之后——急于求成的意图是明显的,——对我集团军地带的进攻就暂时停顿下来了。这不是由于黑夜来临,也不是由于坦克兵们饿了,要稍微休息一会,吃一点热咖啡和干点心,更不是因为突击集团军群司令官霍特将军在自己的指挥所里患了重伤风(别宋诺夫想到这里,不禁冷冷一笑);他们这样做,毫无疑义,是由另外一些新的、出乎他们预料的重大而本质的因素决定的。尽管根据不足,别宋诺夫却大胆倾向于一个想法:敌人把后备队主力投向他的集团军右翼并从那儿推进了数公里之后,到了深夜,他们的力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一新的现实决定着反击的时机。别宋诺夫曾和方面军司令约定,一 迹象表明敌军己耗尽其全部后备兵力并疲于进攻时,他们就适时地发动反攻。
  但是,许多因素要在未来几小时内,甚至直到凌晨才能看出眉目来。德国人会不会因为急于求成而重新开始冲击,强攻我集团军的左翼,既然他们白天已在那儿击退了我战斗警戒部队,傍晚冲上南岸,接着又插入了我军防线?别宋诺夫凭自已的直觉并不相信德国人会这样改变主攻方向,何况还没有情报证实敌人在重新部署兵力,打算进攻集团军的左翼。那么真相究竟如何?哪一点才是真实可信的呢?
  “对不起,司令同志,您说要喝茶,不知要放几匙糖?”
  “晤……两匙。谢谢。”
  鲍日契科少校从铁炉子上拿下滚沸的茶壶,倒了一大杯热气腾腾的、喷香的茶,他想了想,加了三匙糖,把茶杯放在别宋诺夫面前的桌子上。
  掩蔽部里,通信兵们正在呼唤三O五师、霍赫洛夫大坦克团和独立炮兵旅,他们的声音时而象蜻蜓在穿堂风里飞舞的簌簌声,时而又象老鼠在闷热而潮湿的空气里沙沙作响。他们大声重复着各军、各师报来的伤亡数字,被击毁的坦克辆数和补充弹药的数字。四盏灯发出耀眼的亮光,灯芯都烧得焦黑,摇曳不定的灯光照在俯身看地图的作战参谋们的脸上。由于熬夜,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历历可见。格拉奇林也盯着地图,灯光照出他的高高的前额和白发,照在墙角里的准尉报务员的圆圆的背上和提着茶壶的鲍日契科的身上。
  别宋诺夫虽然看见和听到掩蔽部里的一切活动,但并没有去留意它们,只是漫不经心地用匙子搅动着杯子里的茶。
  “他们因为筋疲力尽而就此停手了吗?”别宋诺夫盯着亮得耀眼的灯焰这么想。“也许不肯就此罢休,还要卷土重来吧?”
  眼下还得不出明确的答案。但是他知道,如果德国人并未投入全部后备兵力,并且明晨从他们在杰耶夫师的地段的据点里再度进攻集团军右翼的话,那么他就不得不拿出最后的办法——把坦克军和机械化军投入战斗,否则就无法坚持下去。这两个军是从统帅部预备队中抽出来专为进攻而用的,它们已到达离前沿十或十五公里的地方并开始集结。可是这样一来,准备反攻的机动兵力势必分散,势必使他不能握紧拳头,而只能叉开五指去回击对方。这种办法以前用过不只一次,均未奏效。记得去秋他任军长时,那是在莫斯科战役中,当时古德里安的坦克紧逼过来,他们就慌忙把整个后备队防线截为几段,分堵各路缺口,结果仍挡不住敌人的猛攻。
  别宋诺夫把发烫的匙子从盛着浓茶的杯子里拿出来,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通方面军司令部?通信科长呢?”
  “司令同志,种种迹象表明,”格拉奇林颇有把握地回答,“坦克军在摸黑前进中撞倒了一些电线杆……很快会修好的。通信科长早就去查线了。”
  “我对损坏的原因不感兴趣。我要的是联系!”
  别宋诺夫摸了摸杯子,看是否还烫,然后喝了几口(这杯浓茶总有点铁皮味,又象是火药味),把杯子放下,两鬓和脖子上立即渗出了汗水,他用手帕擦了擦。这一天一夜把他的精力几乎榨干了:他必须无休无止地听取集团军指挥所的消息和各军发来的报告,必须时时关心三○五师的行动,要它把通向切烈班诺夫团的狭窄走廊继续扩大;与此同时,那条腿又老是火辣辣地作痛,并且越来越觉沉重,肿得连行动也不方便了。他想转移注意力,暂时忘掉这使人坐立不安的发作信号,于是就想起了数月前住院的情景。当时,他用一种办法来缓和痛苦——挤命抽烟。但是医生严禁他手木后吸烟,因为漫无克制地吸这种有害的麻醉品就等于把腿自动伸到外科医生的刀下。是的,医院里曾警告过他:当右腿血管的博动还很微弱时,积年的抽烟习惯对他具有毁灭性的危险。然而现在,当他回想起水远使他兴奋但又有着镇静作用的尼古丁时,竟忍不住瞟了瞟桌上的一盒“卡兹别克”牌香烟。雪青色的烟盒具有很大的诱惑力,这是侦察科长或维斯宁忘了带走的—盒烟,只是碍着不抽烟的司令,竟没有一个人去碰它。
  他若有所思地伸手去拿烟盒,把它打开,抽出一支粗硬的烟卷,带着旧瘾复发的快感闻了闻干燥的烟草味。
  “抽—支吧……从前我没有它不行。再试一次,仅仅一支……何况维斯宁不在,”别宋诺夫自言自语地说,一面想象着军事委员对于这一发现将会如何惊喜,因为他自己烟瘾就很大。维斯宁大概会摘下眼镜,扬起眉毛问:“彼得·阿列克山得罗维奇,难道您也抽烟吗?”
  “司令同志,难道您也抽烟吗?”格拉奇林少校有点胆怯而困惑地问道,从桌上拿起火柴,准备为司令擦火。这时,鲍日契科少校、作战参谋以及暂时停住工作的通信兵们全都朝别宋诺夫注视了一下。
  别宋诺夫发现大家都在注意自己,就捏了捏香烟的烟嘴,既不满意自己,又被那些眼睛盯得恼火起来。他想,大约关于他的爱好、习惯和弱点不仅在集团军司令部,甚至在这用,在杰耶夫师,也都尽人皆知了。人们互相提醒,以免碰他的钉于,招致不必要的指摘,也怕看他脸上的不满表情。
  “那么……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通方面军司令部?”别宋诺夫按捺住火气,哼了几声,把沉重的腿在桌子下伸直,语气忽而变得彬彬有礼,不单对格拉奇林一个人说:“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军事委员到现在没有消息?他是否到达了集团军后备队的集中地区?他在哪儿?请再问问坦克军和机械化军,他早该在他们那儿了,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消息?”
  格拉奇林少校圳练有素地答道:“司令同志,据我所知,军事委员不曾去过集团军司令部。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也许在去坦克军的路上耽搁在第一梯队的某个部队里了。这很有可能……”
  “问问那两个军,再问三○五师和霍赫洛夫团……请你们,请你们接通方面军司令部!我等着。”
  别宋诺夫气呼呼地把弄皱了的香烟寒进烟盒,用手指敲着桌面。眼下的安静是不能持久的,他必须和方面军司令部取得直接联系,这种联系就象血液必须在血管里畅流一样。他还想了解一下军事委员维斯宁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何整整三个小时得不到他的音信。这一异常情况使他揣揣不安并且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没有说出口来。
  “我刚和三○五师通过话,司令同志。”
  格拉奇林少校从话务员手里拿过了话筒。彻夜的疲劳使他向无血色、形容憔悴,但他仍然安详、镇定,动作既轻快又带劲,处处显示出他是一个惯于同地图打交道又颇拘泥于司令部成规的兢兢业业的办事人。格拉奇林继续打电话,他时而询问,时而回答,时而反复请问对方。在他停止讲话的间歇里,可以听到报务员叫着方面军司令部呼号的声音。现在别宋诺夫特别盼望听到有关维斯宁到达坦克军或至少是到达三○五师的报告,只有听到这样的报告,他才能不为维斯宁担心。
  准尉报务员还在呼唤方面军司今部,他的身子向电台弯得更低了。由于经常接触首长,他养成了不讲废话和外表不引人注意的习惯;他好象融化在掩蔽部的墙角缝,别人看不见他,好象没有这个人,只有他那单调的声音存在着。
  “天线’,‘天线’!……我是‘高地’,我是‘高地’!现在跟你调谐:一—二—三。”
  别宋诺夫倾听着电台呼号,他对报务员这种无能为力的挣扎甚至感到有些可怜。他抚摸着仰在桌子下的腿,剧痛从小腿一直扩散到大腿。
  “准尉,‘天线’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啦?电台有毛病吗?”
  “司令同志,太空中不知怎么搞的。电台已经找到了,就是互相所不见……有德国电台和罗马尼亚电台干扰,他们讲得很起劲。喏,您来听听……”
  无线电台的放电声和以太中打枪似的噼啪声,一齐涌进这温暖、潮湿的掩蔽部里来。报务员扭开接收机,一串急嘴快舌的罗马尼亚话透过电流的杂音,象一条毛茸茸的小蛇直向耳朵里钻,但不久就消失了。接着听到几句生硬的德语,有人象唱歌剧里的宣叙调那样发布着命令,大约是在口授电文。后来这个声音被大气放电声所盖没,被莫尔斯电报机的急促而尖利的发报声冲掉了。外国人在忙着谈话。在这种时候,某个地方的敌方司令部和指挥所用的德国电台和罗马尼亚电台的工作竟如此紧张,这种情况在认真准备进攻的前夕是很少见的:那时,所有的电台应该是寂静无声,以太中显得和平和安宁。
  可是现在,以太却特别活跃。别宋诺夫垂下眼皮,倾听着陌生的密码声,一边徒然猜测着促使这帮外国人在电台里对话的原因。他想:“为什么深更半夜他们还忙得团团转呢?准备早晨进攻吗?为什么罗马尼亚电台也忙起来了?”
  从隔壁杰耶夫和他的师部工作人员所在的那个小房间里,传来了说话声、脚步声和一阵喧哗声,接着,有人重重地敲门。这些声音使别宋诺夫从沉思中醒来。
  “可以进来吗,司令同志?”
  进来的是杰耶夫上校,他没戴帽子,在门口把身了弯了弯,因为个子实在太大了。他那高大的身体几乎占去了掩蔽部三分之二的空间,棕黄色的眉毛高兴得弯了起来。别宋诺夫在观察所里和他打过好几小时交道,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别宋诺夫没有忘记,当杰耶夫企图冲到被围的切烈班诺夫团阵地上去时,自己在那一瞬间曾对他产生过一点怜爱之情。
  然而别宋诺夫对这个全军最年轻的师长不愿流露出自己的好感,只是冷淡地问道:“有什么消息,上校?我听着。”
  “司令同志,允许我报告吗?”杰耶夫以他那浑厚有力的男中音说,他的声音和眼睛都流露出胜利的喜悦。“报告……司令同志,第二○四炮兵团的几个炮兵在一个半小时前,可以说从德国人鼻子底下把我方一名受伤的侦察兵和昨天夜里捉到的一个‘舌头’给带来了。俘虏送到了观察所。这是我那个一直没有回来的侦察班干的!……”
  这时杰耶夫再也抑制不住满意和喜悦的心情,他容光焕发,笑逐颜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德国人当然冻伤得很厉害,但是舌头还能动,神志还清醒,已经给他医了伤,翻译也叫来了。我那些小伙子到底有一手!完全可以信得过!司令同志,您有什么吩咐?”
  一时,掩蔽部里所有的人——话务员、作战参谋和沉默寡言的格拉奇林少校,全都回过头来望着杰耶夫。听他那男中音,看他那强壮的身体,仿佛从他身上有一团朝气勃勃的青春火花朝你涌来。在他的整个报告中,甚至当他问到“您有什么吩咐”这句话时,都掩饰不住得意的心情,他满意自己的师部侦察班,满意那个德国俘虏还活着,也满意他这个师长到底不是草包。
  这时,别宋诺夫忽然回忆起杰耶夫在会让站卸车之前头一次向他介绍自己师的情景,——在杰耶夫身上有一种无所顾忌的膘骑兵式的稚气,他总是由衷夸耀和信任部下。这个不久前才从营长 升的年轻上校真是个一帆风顺的幸运儿。
  “这个杰耶夫有一般年轻人好胜的毛病——军人的荣誉感发展到自吹自夸的地步。”但是这个想法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就原谅了这种幼稚的但还不算浮滑的弱点。
  失利的侦察班一去不回,怎么也想不到还能听到它的消息,别宋诺夫未免诧异地问道:“炮兵们用什么办法把‘舌头’带来的?是哪几个炮兵?是谁?”
  “南岸的炮兵,就是用直接瞄淮射击的那些炮兵。他们到达了观察所,可以说是突围出来的。”杰耶夫的目光越过灯火,扬扬得意地射向别宋诺夫,两眼炯炯有神,棕黄色的睫毛被灯火照亮,就象两道细细的夏天的阳光。
  “现在这些炮兵在哪儿?”
  “回到炮兵连去了。他们那儿只剩下四个人。顺便告诉您,司令同志,那个德国人证实了……”
  “证实了什么?”
  “昨天他们有一个新的坦克师投入了战斗。”
  “让我们瞧瞧是个什么样的’舌头’……是的,但不管怎样,总算是个‘舌头’吧。”
  别宋诺夫抽回了伸在桌子下的腿,以便较稳地站起身子。他撑着手杖站了起来,小腿上痛得象许多小虫子在咬。他听了听报务员的呼号:“天线!……天线!”然后披上了鲍日契科递过来的大衣,—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杰耶夫上校在他面前把门开得大大的。

  第二十五章
  德国俘虏坐在侦察科长的桌子前而,他穿着一件翻领的皮毛长大衣,裹着绷带的左手放在膝盖上,他那骨架很大而浮肿的脸上有着青紫色的斑点,两只眼睛隔得很远,眼角已经溃烂了。他低头坐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搭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他头上的一小块秃顶。
  别宋诺夫走进来时,翻译官喊了一声口令,德国人站了起来,他从领章上看出别宋诺夫的官阶比自己高,就把胡子茬茬的沉重的下巴稍微抬了抬,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讲了一句什么话。
  翻译对别宋诺夫说:“他很高兴由一位俄国将军来审问他。他只有一个请求:或者把他送进医院,或者把他枪毙。他说他在饱经了折磨以后现在什么也不怕了。”
  “让他坐下,”别宋诺夫说。“他的生命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战争对他来说已告结束。他将被送进医院。战俘医院。”
  “埃利赫·基茨少校,第五十七坦克军第六坦克师师部联络官,”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报告。
  库雷绍夫整整一昼夜来都在为他侦察班的命运操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象这样激动了。这时,他克制着自己,把两盏煤油灯的灯芯捻大些。他知道在军队里干他这一行的,任务很重,免不了要担风险。
  小桌上摊着一本练习簿,上面做了许多记号,显然,在别宋诺夫到来之前,审讯已经开始了。
  库雷绍夫朝簿子里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疲倦的声调逐字逐句地照本宣读,一边读,一边向司令解释:基茨少校系杜塞尔多夫市人,四十二岁,因参加莫斯科战役有功曾获二级铁十字勋章一枚,一九二九年加入纳粹党。
  接着库雷绍夫压低声音补充了一点:根据上述材料,这个德国人可算是个老狐狸,他是昨天拂晓从军部接受任务返回师部时,在公路上被我侦察兵拦截,直接从汽车里抓出来的。
  库雷绍夫好象在用这些解释暗示司令,在审问时必须要警惕对方弄虚作假。
  然而别宋诺夫对俘虏履历中的细节似乎并不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从掩蔽部的这头走到那头,不时活动着腿脚,他一边踱步,一边对两颊排红的大尉翻译官说:“第六师昨天投入战斗这一点他供认了吗?”
  “没有,司令同志。照他说,昨天参战的是第十七坦克师,该师属于顿河集团军群的预备队。”
  周围变得很安静。掩蔽部里发出一股药味和德国人身上的汗臭,还有他那件军大衣的冰冷的毛皮发出来的气味。炉门开着,可以看见熊熊的炉火,烧红了的炉铁上不时现出樱桃似的火花。
  侦察兵们默默地等着别宋诺夫继续发问。年轻的大尉翻译官因为刚刚睡好一觉,眼睛显得特别灵活有神。他的装束整洁得有点过份:赛璐硌的白衬领上甚至洒了花露水,香喷喷的,当他把头时而转向别宋诺夫,时而转向德国人的时候,衬领就随着脖子的转动而闪闪发光。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大概因为别宋诺夫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提过一个问题而使他感到难根。
  别宋诺夫被着短皮袄在掩蔽部里一瘸一拐地走着,时而翻起红肿的眼皮朝德国人瞅瞅,在这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他手杖的吱吱声。
  “这个德国人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基干军官吗?参加过莫斯科战役?他在四一年就开始——”
  德国人没有改变原来的姿势: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那暗淡的眼光死盯着掩蔽部的一角,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托住刚刚包扎好的左手;他竭力保持一个被解除了武装的战俘的尊严,要让俄国人看看,他这位德国军官对自己的命运完全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他那颤动不己的大鼻孔却在深深地吸着掩敝部里的空气,这副样子等于告诉别宋诺夫:这个德国人已有所准备。
  早自四一年起,别宋诺夫在偶然或特意审问俘虏时,总是暗暗怀着一种难以满足的兴趣。除了想详细了解他与之作战已一年多的敌军行动计划外——这是他必须知道的,——他还特别想全面而确切地了解一下敌人真实的内心世界,想弄清楚这些几乎占领了整个欧洲、又在非洲进行战争并且现在又和我们开战的德国人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昨天夜里从汽车里抓来的这个身强力壮、只是手和脸都冻坏的德国少校此刻在想些什么,又会谈些什么呢?
  然而别宋诺夫克制住自己,没有去问德国少校对以往的莫斯科近郊战斗和现在的斯大林格勒会战有什么看法,他只问:“第六坦克师是什么时候编入顿河集团军群的?什么时候来到斯大林格勒附近?从什么地方来?”
  红脸大尉迅速译成了德语。
  德国人以他那令人难堪的淡漠表情开始回答问题,他说话吞吞吐吐,右手仍旧托着扎着绷带的左手。大尉翻译官莫名其妙地朝别宋诺夫微笑了一下,接着开始翻译,他对俘虏的回答听得非常明白,脸上洋洋得意。
  “这个师大约十天以前从法国开到科捷尔尼科沃,把我们运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巴黎,而是绕着圈子来的。火车在柏林也不停。到了巴拉诺维齐,大家都感觉到你们的游击队就在附近,因为斜坡底下翻倒着好些车厢和机车。看不到一盏电灯。发电站都停了。布良斯克被大雪覆盖着。我们开过了库尔斯克和别尔哥罗德,以后就是一大片草原,无边无际,荒无人烟。我们猜想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是从法国开来的?”别宋诺夫追问道。
  “莫斯科会战以后,我们这个师在法国补充了人员并重新装备……这一片漫无边际的草原在冬天看起来足有几十个法国那么大。荒凉的草原,无边的冰雪。斯大林格勒简直和莫斯科一样冷。”
  “是啊,几十个法国,”别宋诺夫痛苦地暗暗同意。这一片布满冰雪、森林和草原的广阔的腹地,如今在德国军队占领下显得死气沉沉。别宋诺夫在心里测量着这块土地在地图上所占的位置。象往常一样,每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现在他们的感受如何呢?他们被自己所占领的而积之大吓坏了吗?害怕自己守不住这一大片土地而迟早难免退却吗?为什么这个少校要如此详细地回忆他在俄国走过的路程呢?”
  “再问问他,”别宋诺夫又踱了一会儿,对翻译说。“为什么他想起从法国开到这里来,就这么恼火?”
  “雪茄来顿,麦因一雪茄来顿!”[德语:香烟,我的香烟!——译者注。]大尉刚翻好别宋诺夫的问题,德国人就开口说,他的下颚冷得格格打颤,混浊的目光第一次离开了掩蔽所的角落,朝桌面上溜来溜去。他咽着口水,生气地咕哝了好久。翻译没吭声。
  “他说什么?”别宋诺夫问。
  红脸大尉很窘,他的脸一直红到赛璐硌衬领的边缘。他耸了耸肩,结结巴巴地翻译起来: “您的士兵枪走了我的法国香烟和打火机。最要紧的是我没有烟抽。你们把我俘虏了,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是请您发一点小慈悲:给我一支烟。在法国,囚犯在临死前还给香烟和酒呢。当然,我讲的是法国……法兰西——那是阳光普照的南方乐土……而在俄国只有刺骨的冰雪。我在那个坑里被您的士兵紧紧抱住不放,连续好几个小时,就象一头被绳子绑着的可怜的猪,整整一昼夜没有烟抽。请您发一点小小的慈悲,给我微不足道的五分钟时间,让我抽一支烟吧……”
  “慈悲……”别宋诺夫暗暗冷笑,这个庄重、古老的词早在一年以前就被这个德国少校自己糟蹋得不象样于了。“他还求人发慈悲吗?离开了阳光普照的法兰西以后……”
  “给他烟,”别宋诺夫不满地说。“看来,他向你们要过烟,是吗?他的烟在哪儿?为什么不还给他,中校?”
  “这是第一次请求,司令同志。当初带他来包扎的时候,他只是咬牙切齿地骂人。司令同志,您看,这个德国人可不是个等闲之辈,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他面前。”
  侦察科长好象为了证明白己的话,把灯火捻得亮亮的,将俘虏的东西连同证件从桌子的一端推到另一端,一只打开着的钱夹,里面有几封信和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嵌着肖像的圆形颈饰,和一把挂在链条上的精致的铅笔刀——这些东西都是炮兵们把他带来时交上来的,可就是没有香烟。
  库雷绍夫一宿末睡,显得极为疲乏,眼皮浮肿,鬓角下陷,太阳穴上出现了黄斑。他严厉地盯着少校的颈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对别宋诺夫说:“司令同志,我的战士们牺牲了。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我可要惩罚他们,他们太随便了!”
  德国人对库雷绍夫的严厉表情和叹息声,显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他那冻得发青的大嘴挂着含意双关的冷笑一—既怨自己,又恨俄国人,这些俄国人使他受到了屈辱,使他在弹坑里冻了一昼夜,把裤子也尿湿了。
  “呶,快点,快点给他,”别宋诺夫说。
  “将军同志,把我的给他行吗?”大尉翻译官问道,一边乐意地从军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包“大炮”牌香烟,起初他想把烟递过去,让俘虏自取一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把那包烟抖了一下,于是,有几支烟便从里面露了出来。接着,他把烟放在桌上,笑了笑,满脸通红。
  德国人弯身向前,“咕”地咽了口唾沫,把僵硬的手指伸到那包开着口的香烟上,笨拙地抓住了一根烟,嘴里不知讲了些什么。
  “他要火。他的打火机也被拿走了,”红脸大尉窘迫地说。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德国打火机拿出来,打着了火,递给德国人点烟,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比脱,赛艾尔。”[德语:请点吧。——译者注。]
  “我的战士是懂规矩的,”侦察科长说,他一直在研究桌上的项饰。“一定是炮兵们自作主张了,司令同志。”
  “慈悲!”别宋诺夫越想越恼火。“不,我们已经太慈悲了。我们大善良,太不记仇,简直过了分。”
  “这么说,自然是俄国士兵欺侮了你啦?是他们凶暴残忍地把一位善良的、带着一片好心肠从法国跑到这儿来的德国军官的香烟夺走了?太遗憾了,他们不懂得人权是高于暴力的,”别宋诺夫挖苦地说,他认为现在没有必要去责备那些不按条令办事的士兵,尽管库雷绍夫中校喜欢死扣这类事情,对他们多少有一点气恼。“您向上帝祈祷吧,少校先生,算您走运。”
  红脸大尉急急忙忙地开始翻译。少校贪婪地深深吸了第一口烟,他那纯粹德国型的大脸盘被烟雾遮没了,又慢慢显现出来,鼻孔里的一缕烟冒了很久。然而当年轻的大尉刚刚翻好别宋诺夫的话,德国人就突然从嘴里拔出了还没有抽完的香烟,把它捏成一团,恶狠狠地丢到脚边。他挺起身子,从胸腔里发出了几声歇斯底里的冷笑。
  “不,我一点也不走运,将军先生,您的士兵没有打死我,却把我象猪似的赶在弹坑里挨冻,他们自己也冻坏了。他们是狂热的暴徒,对自己也那么冷酷无情!我曾请求他们打死我,因为打死我——这才是善良的举动。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倒不是斯拉夫人的心思不可捉摸,而是因为我是他们的虏获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们认为我们凶暴残忍,我们却认为你们是一群魔鬼……战争是游戏,这种游戏从童年就开始了。人类在襁褓中就是残忍的。将军先声,难道您不曾看到过,当一座城市发生火灾时,那些少年人是多么兴奋,他们的眼睛多亮啊?!他们总是幸灾乐祸的,弱者依赖暴力而自主,当他们摧毁别人时,感到自己不可一世……这些话听起来荒诞而可怕,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德国人杀人是为了崇拜元首,俄国人也杀人,他们是为了斯大林,谁也不认为自己在作恶。相反,互相残杀被看成是善良的行动。到哪儿去寻找真理呀!将军先生?神圣的真理究竟在谁手中?您这位俄国将军也在指挥士兵杀人!……任何战争中没有正义的一方,只有嗜血的本能和残忍的暴行。不是这样吗?”
  “您要我回答吗?少校先生!”别宋诺夫冷冷地问道,在德国人面前站停下来。“那就请您先回答我:既然您讲起了善和恶,那么,请问您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是纳粹主义者,将军先生……是个特别的纳粹主义者:我为统一德意志民族而战,但我反对党纲里关于暴力的那一段话。我不能离开自己生活的社会,所以很遗憾,我象我的许多同胞一样,甘心情愿处在别人的淫威之下,换句话说,我只有服从。我不是骑士,我是马,将军先生。带着勒口的马……”
  “这种人与人的关系倒很有趣,”别宋诺夫冷笑了一声,把整个身子疲倦地支在手杖上。“马和骑士的关系,海外奇谈!一个依仗暴力来到俄国的纳粹分子,根据命令在别人的土地上烧杀掠夺,可是他居然也反对起暴力来了。这真正是奇谈,少校先生!好吧,既然您向我提出了问题,少校先生,我就来回答您。我仇恨那种靠残忍起家的人,但我赞成对恶施以暴力,并且认为这就是善。如果有人带着武器闯进我屋里来杀人……放火,并巳还象您讲的那样来欣赏火灾和破坏的景象,那么我也应该杀人了,因为在这种场合下,言语是不顶用的。我的话离开了本题,不过是一段抒情的插话而己,少校先生!……”
  别宋诺夫没来得及听完红脸大尉的翻译,掩蔽部的门轧轧地打开了,从交通壕里吹进来一股冷气。
  “司令同志,可以进来吗?”
  鲍日契科未等许可就急忙走进了掩蔽部。他挺直身子,结结巴巴地又喊了声“司令同志”,他那一向显得精力充沛的笑脸,现在变得苍白无神了,他朝德国人那边作了个威胁的手势,马上又走了出去。这一切使别宋诺夫提心吊胆地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情况。
  “你们继续问吧,”别宋诺夫匆匆地对侦察科长说,后者正不安地瞧着他。他说罢,就瘸着腿向门口走去。“别跟他扯那些强盗逻辑了,”他在门口又补充了一句。
  他—走,身后顿时安静下来。
  鲍日契科迟疑不决地站在交通壕里,激动地用脚踢着看不见的泥巴。别宋诺夫单独和副官待在一起,不样的预感更加强烈地攫住了他。
  他催促鲍日契科:“鲍日契科,干吗不吭声?快报告!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同志,维斯宁……”
  “在哪儿?这不可能!好好对我讲清楚!他在哪儿?”
  “司令同志……刚才季特柯夫少校回到了观察所,他受伤了……他说军事委员……”
  “怎么样?受伤啦?被打死啦!”
  鲍日契科耷拉着脑袋,用鞋跟踩着脚下的泥巴。
  别宋诺夫身上汗涔涔的,腿也象针刺火燎地痛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头一问对副官提高了嗓门:“我问您,是受伤了,还是打死了?您怎么啦,变哑巴啦?他被打死了?”
  “是的,司令同志……半路上碰到了德国人。季特柯夫少校正在通信掩蔽部里等您,”鲍日契科说。“他想向您本人报告。”
  维斯宁被打死了?半路上遇到了德国人?在哪儿?在镇上吗?鲍日契科说什么来着?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别宋诺夫竭力想以理智来否定这一出乎意料的、象雪崩一样突然袭来的不幸消息。他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相信再过几秒钟他就要看到维斯宁被打死的目击者季特柯夫少校了。想到此,他对警卫长季特柯夫憋着一肚子怒气,竟然发生了这种事,而且见证人正是他季特柯夫自己!
  “那么走吧,鲍日契科,”别宋诺夫说。“走吧……”
  灯火、电话机、无线电台、桌上的地图、人影——一切都在晃荡着,似乎在掩蔽部的安静而暖和的空气里飘来飘去。别宋诺夫一出现,大家立刻鸦雀无声。
  有个短短的人影在他身旁闪过,带来一股灾祸的气味,他依稀听见一声喊声:“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走到桌旁,拿出手帕,在下巴和脖子上擦着。他这样做好象是在拖延时间,保持紧张气氛,保持他对这个影子发出来的有气无力的喊声的满腔愤怒;因为这个声音马上就要向他报告维斯宁的恶耗。他沉默良久,然后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在什么地方遇到德国人,季特柯夫少校?”
  “镇子西北角,司令同志……警卫车在前面开……”
  掩蔽部里只听见季特柯夫的单调的说话声,好象他是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他的声音很沉重,使人不忍回过头来看一看说话的人。但是别宋诺夫突然想瞧瞧季特柯夫的整个样子,特别是他的脸和眼睛,想从中了解事情的真象,设想一下在对方目击的最后几分钟内的情况。
  季特柯夫少校的影子在掩蔽部门口的右墙上摇晃着,他的模样变得认不出来了:整个脑袋一直到鼻梁被绷带裹得圆滚滚的,他那胸部宽阔、矮壮得象大铁块似的身体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短皮袄,皮袄的下摆撕破了,左袖管显然被爆破弹打烂了,从里面杂乱地展出一绺绺皮毛。脏得发灰的绷带象帽子似的缠在头上,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绝望的眼睛,他的声音里同样充满着绝望:“后来德国人的侦察队朝汽车走过来。军事委员拒绝转移到房子那边去。离那儿大概有两百米。是一片开阔地……他命令我们开火……”
  “怎么牺牲的?……”别宋诺夫打断了他的话。“维斯宁是怎么牺牲的?”
  “我们还击了十分钟光景。后来我回头一看:军事委员朝天躺倒在汽车旁,握着枪的那只手按在胸口上,血从嘴巴里涌出来……”
  “后来呢?”别宋诺夫狠狠心,催他快讲。他想弄清楚维斯宁牺牲事件中最主要的东西,但是这个主要的东西老是捉摸不住,含含糊糊,使人无法领会。季特柯夫只报告说维斯宁牺牲了,但别宋诺夫没有亲眼看到维所宁的死,就怎么也无法想象维斯宁已经死了;这是因为这场飞来横祸来得太突然了,同时也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至今还好象存在着莫名其妙的隔阂。他们同在一个集团军里,对全军担负着同等的责任。但是由于别宋诺夫的过错,由于他对自己身旁的第二号掌权人物表示怀疑、没有好感,而使他们之间那一段相处不长的关系变得并不如维斯宁所希望的那样正常。维斯宁态度温和,不愿争吵,不愿强调自己和集团军司令居于同等地位,总是好象顺便说说似地提出一些心平气和的建议;可能,这一切都是维斯宁根据自己的经验,为了不伤害他别宋诺夫的自尊心而悄悄地放在他脚下的阶梯,使他能够在一支新编的部队里,在一些陌生的、初次见面、还不明底细的人们中间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之间之所以没有保持应有的关系应当由他别宋诺夫负责,而不能归咎于维斯宁。这一点,他现在决不能原谅自己了。……
  从照着灯光的较远的一角,从暖和得象澡堂子一样的空气里传来了季特柯夫少校发颤的声音。
  “欧辛上校和我轮流背着军事委员。欧辛上校在镇上时,肩膀就负伤了。一颗爆破弹把他的骨头打碎了。就这样,我们遇上了自己的坦克,然后截住—辆弹药车,开到了三○五师的卫生营。军事委员的勋章和证件……都在这儿……在我这儿。欧辛上校留在卫生营治疗。他要我把这些证件完完整整地转交给您。将军同志,现在我该怎么办?……我上哪儿去呢?……”
  从季特柯夫的每句话里,可以听出他因为束手无策而深深地痛苦着。也许,他现在不应该把维斯宁的勋章和证件拿出来。一团血迹斑斑的东西连同—块发粘的手帕一起放在桌子上。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无情地证实了维斯宁的死。别宋诺夫觉得眼睛上仿佛挨了一拳,他用一只手挡住耀眼的灯光,避开了大家的视线,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碰了碰维斯宁那发粘的私人证件,纸页已经粘在一起,被血水浸得膨胀、发黑了。别宋诺夫久久不敢把它打开。
  后来别宋诺夫还是把它打开了。首先投入眼帘的是夹在纸页间的一张精致的小照片,照片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水,但还能看得清楚。这大约是维斯宁和他女儿的一张合影。照片上,他身穿白衬衫和夏季白长裤,完全是战前的打扮,显得相当年轻。维斯宁好象在对什么人微笑,乐呵呵地皱着鼻子,笑得象孩子一样活泼;阳光照着海湾,他坐在一只小艇上,岸上柏树丛中的白色疗养院依稀可见。坐在船尾的是一个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的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的浅色头发从巴拿马草帽底下露出来,搭在脸颊上,身上穿着一件敞胸的无袖衫,露出了两根瘦小的锁骨。她把身子探出船舷,根据摄影者的要求,将一支纤细的小手伸进海水里,两只眼睛从草帽的阴影里朝某个方向斜睨着,而处在遥远的青年时代的继斯宁也朝同—个方向眺望和微笑着。维斯宁的小女孩的嘴角撒娇地鼓了起来,——大概她不愿意笑,不愿意对那个陌生人微笑,而那个摄影者看来一直在固执地要求她:“笑一笑,笑—笑!”
  照片角上印着一行白字:“索契,一九三八年。”
  “为什么他单单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这个女孩子是他的女儿吗?证件里有没有他妻子的照片?如果有,那又能补充说明什么问题呢?不,我不能再看下去,我不能在他死后再来了解他生活中的细节!为什么当一个人死去以后,我们老是想多知道些他的情况,而在他活着的时候却并不这样做呢?”别宋诺夫心里想。
  “司令同志……”
  他把手从额上移开——掩蔽部里只听见高频电话机的蜂音器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话务员取下话筒,犹豫不决地望着别宋诺夫低声说:“您的电话,司令同志,方面军司令部打来的。”
  “好,好……就来,好,好……”
  他的胳膊擦过桌面,挨到了靠在桌边的手杖,用它撑着身体,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掩蔽部里一片沉寂,使他觉得好象在泥浆中行走似地难受。他走向电话机,手杖吱吱地响着。被话务员握得热乎乎的话筒好象是个活东西,从里面发出轻微的颤音,这声音离得很远,似乎隔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
  别宋诺夫急于要打破掩蔽部里和话筒果的沉默,于是开口说:“我是五号。”
  “请等一等,五号同志。一号要跟您说话。”
  话筒很快转给了别人,顿时,从夜色沉沉的空间的那一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一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并且工作繁忙。这声音显得很激动: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你好!怎么样,树皮鞋编好了吗?大胡子留起来啦?粗呢上衣束上宽腰带了吗?”
  这是方面军司令的声音:柔和、悦耳,带有乌克兰乡音,把“r”这个音发得很软,完全是南方人的口音,——别宋诺夫一听就知道是他。过去他们之间从未以“你”相称,在电话里第一次使用这种非正式的称呼,使别宋诺夫感到不大自然,好象这个称呼夺走了他什么东西,使他在交谈一开始就丧失了某种独立性。可是方面军司令却挺随便地跟他谈起来,就象遇到老同学一样,用上面那些问题半开玩笑地暗示别宋诺夫,似乎他的集团军已处于“被围”状态。
  但是别宋诺夫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兴致开玩笑,也不想以“你”称呼对方,他回答道:“一号同志,随身带剃刀是我的老习惯。至于树皮鞋子和粗呢上衣,后勤主任没供应我们。关于我们的情况,我在两小时前已经向您报告过了,一号同志。”
  “我知道,已经研究过,我赞成!”方面军司令放声大笑,他没有听出别宋诺夫是在冷淡地跟他打官腔。“这些事可不简单哪,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想,现在你可以松一口气了。你的西北方邻居已经把四个坦克军投入战斗,并开始了突破行动。为了消灭敌方战役后备力量,他们正在顺利地向前推进,现在进入顿河集团军群的侧翼和后方……目前形势就是这样。我赞成你的没想。如果他们的爪子已经陷住了,那么时机就到了。你要把情况摸清楚,然后开始行动。你会接到命令的。我衷心地握你的手,握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的手!谢谢你们终于坚持下来了!另外告诉你一个外消息;昨晚国防委员会来电话,问到过你的集团军的情况,他们表示满意,并催你……”
  方面军司令部到现在还一无所知。他们以为维斯宁还活着,还迫切地需要他。西南方面军和沃罗涅什方面军在德军防御失利后终于突破了他们的防线,四个坦克军已经投入突击,统帅部对此表示关切和满意,并命令我们尽快行动。他认为集团军的形势会引起上级的关注……
  话筒粘在别宋诺夫的润湿的手指上,手指的关节握得发白了,上面好象有一股混带着铁味和咸味的血腥气,这是那团用手帕包着的勋章、证件和那张精致的相片发出来的气味,相片上照着维斯宁的女儿,那个瘦瘦的、嘴角撒娇地鼓起的小女孩。
  “怎么不说话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有什么使你担心的事吗?如果你另有打算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还有什么事?想提点请求是吧?你的那位经验丰富的雅岑柯已经把他要的东西全都弄到手了。你的这位雅岑柯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一号同志,”别宋诺夫干巴巴地说。“我没有权利不向您报告……军事委员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维斯宁于三个小时以前在去坦克军的路上被打死了。”
  “怎—怎么被打死了?你说什么?你在跟我说什么?”方面军司令在电线的另一端震耳地大叫起来,但马上又压低了嗓门,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向我报告什么?”
  别宋诺夫重复一遍: “一号同志,我向您报告;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维斯宁在去坦克军的路上,在镇上被打死了。刚才接到通知的。”
  “打死了?维斯宁?这就是说,没有保护好军事委员!难道你不知道他专门喜欢跑到战斗激烈的地方去吗?……你不知道吗?应该阻止他,对他要特别留神!我们损失了一个多么可贵的人啊!……唉!这真是出乎意外,完全出乎意外!真是晴天霹雳!你那儿的警卫是干什么的?他们在警卫什么?”
  “一号同志,请不要责怪我。很遗撼,这对你我都无济于事。”别宋诺夫沉默了一会。“我想简单地补充几点想法,可以以吗?”
  “你还有什么新想法?……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呀?哎呀,你简直要了我的命啦,把我也打死了!……”
  “一号同志,我可以说吗?请听我讲。”
  “好,讲吧,报告吧,我听着。”
  别宋诺夫咬着牙关转了话题,不再谈维斯宁的事了——他没有勇气重述维斯宁牺牲的详情细节。他开始报告,但他认为没有必要解释下列情况:由于杰耶夫师在黄昏时被德军坦克分割成数块,他曾准备在这里实施环形防御,心里为此十分担心(维斯宁也很担心,不过维斯宁并没有象他那样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他毕竟没有去冒险,没有下决心“动一动”作为反击力量的坦克军和机械化军,没有把它们分散成—个个的旅。他只讲了一点:眼下时机已到,应该在运动中集结部队,因为霍特在昨天已经使用了他的全部预备队——这一点已由被俘的德军少校联络官证实了,应当明天一早,趁德军尚未在北岸恢复元气,就开始反攻。要不失时机,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时问,在其尚未重新组织好兵力之前先以坦克和机械化两军进行突然反击,将敌逐出据点,并且不需要例行的炮火准备……
  “为什么取消炮火淮备?目的是什么?”方面军司令问。“怎么,你不相信炮兵吗?”
  “德国人很清楚:炮火准备是进攻的一种信号,等坦克开到攻击线上,再让炮兵开火吧。”
  “我们再研究一下,”方面军司令说,“好吧,我跟最高统帅部代表商量一下。你等命令吧……维斯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怎么搞的?你这个消息简且弄得我心慌意乱,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现在军事委员没有了,只好由你一个人作出决定。他对你非常信任,虽然,我知道……恕我直言,你这个人不大容易亲近,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啊,跟你共事可真不简单哪!”
  “是啊,维斯宁……”别宋诺夫微微合上沉重的眼皮,想:“是啊,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现在谁也代替不了维斯宁。他相信我吗?可是我却怕对他吐露心曲,总是守口如瓶。唉,我亲爱的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人总是要活到老学到老啊,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我们对这些道理明白得何其迟啊!如果可能的话,请原谅我对你那种冷淡和生硬的态度吧。我自己也常常为此而苦闷,但我没有办法养成另一种性格。”
  别宋诺夫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方面军司令,因为这是他个人的内心活动,他不愿向任何人吐露,不想由别人来判断是非曲直。这种内心活动正如他对妻子和儿子的回忆一样,使他悲痛万分,好象遭到了无法忍受的良心谴责。
  别宋诺夫和方面军司令通完了话,还久久地站在高频电话机跟前,他感到内心空虚,悄然若失。周围的通信兵们在小心翼翼地低声打电话,他们时而抬起眼睛偷偷地迎视他的脸。连他自己也觉得,他那张始终板着的脸已经疲惫得色如死灰,一昼夜来变得更加苍老了。别宋诺夫很清楚此刻大家正在想什么。这个弯着身用心看地图的格拉奇林少校,这些作战参谋们、通信兵们以及鲍日契科副官,他们和这个紧张万分的季特柯夫警卫长一样——都在等待着对他命运的最后裁决。
  季特柯夫黑影似地站在门右边,包着绷带的脑袋象个摇摇摆摆的白球。他再也忍不住了,终于轻声地问起自己的事:“我怎么办……司令同志?我到哪儿去呢?”
  “进医院,”别宋诺夫严厉地说。“马上出发到医院去,季特柯夫少校。”
  别宋诺夫闷闯不乐地僵卧在杰耶夫掩蔽部里的一张木床上。掩蔽部里炉火烧得很旺。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被蒸气弄湿的盖木,不时听见鲍日契科偷偷地轻咳两声,听到他在铁炉边忙着烧茶,发潮的军大衣发出沙沙的声音。然而别宋诺夫对这一切都毫无反应。透过土墙,隐约地传来隔壁掩蔽部里的声音,可他只想对着无忧无虑地僻啪作响的炉火静静地思考一下。在天亮以前,他必须保持平静,即使是外表上的平静。可是维斯宁噩耗使他很难保持平静了。他竭力想暂时忘掉季特柯夫少校的报告,集中思想考虑一下两个军即将发起的反击,考虑一下自己给方面军司令的报告,但是他的思想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维斯宁身上。他想起了他们之间那种不可原谅的隔阂,想起了季特柯夫放在桌上的、用手帕包着的勋章和证件,还有夹在身份证里的那张精致的照片和瘦女孩的撒娇的微笑。这时,他记起了一件事:他们刚认识不久,就一同驱车从方面军司令部来到集团军司令部,沿途赶过了各师的行军队伍。一路上,他们俩都在互相摸底——从每个手势、每句话,甚至每次沉默中暗暗揣度对方。别宋诺夫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喝醉了酒的坦克兵,这小伙子大概是友邻部队的一个连长,多亏维斯宁救了他的命。是啊,对待那些不管由于什么原因而丧失战斗意志力、陷于绝望的人们,维斯宁不象他那样严酷。在四一年头几个月的悲剧发生之后,他,别宋诺夫,有意识地铲除了自己的宽容和怜悯之心,对人们的软弱已不再留情——永远只有一个结沦:非此即彼。当时,他就是这样想,或者,大体上这样想的;但是,此刻,别宋诺夫一想起那个坦克兵,想起了他与维斯宁初交时那种孤僻和多疑的态度——当时他就明白这种态度和维斯宁那温和的知识分子风度是不相容的,——他自己也摘不清究竟做得对不对。他闭上眼睛,只感到心里一阵抽痛,于是,在他的耳边就十分清晰地响起了季特柯夫那句不可思议的话:“军事委员命令接火,他不肯离开。”
  “不肯离开”这句话在别宋诺夫的脑子里打转,使他感到震惊的是维斯宁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作为一位军事委员,他不必投入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而应当离开,不必在那种情况下冒险。可是到头来,维斯宁还是应战了,于是发生了三小时以前的事件。
  “司令同志,请喝茶……”
  热茶的香味。轻轻的脚步声。隐约听见茶壶在炉子上噗噗地冒气,茶匙碰在杯子上叮当作响。
  “司令同志,您最好睡上半小时……这儿没人来打搅您。喝完茶就睡。半小时内不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不让他们来打搅……”
  “谢谢,我马上就睡。”
  别宋诺夫睁开眼,但没有起来。他暗暗对自己说:应当起来,应当端起为他准备好的茶杯,喝完茶,然后以大家所熟悉的惯常的姿态走到隔壁掩蔽部里去,那里有他所熟悉的蓄电池灯光、地图、电话、电台和呼号,那里人们正在等他发行凌晨前最后的命令。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死亡的残酷的打击使人心碎,但它并不能制止战争和消除苦难,也不能使生者推卸活下去的责任。当他得知儿子的命运以后,他也曾这样想过。为了要爬起来,他鼓着劲先把脚从木床上垂下来,然后坐起身子,在床头上乱摸着,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好的,我马上来。谢谢,少校。”他苦笑了一下,由于过分的劳累,他的唇边布满了皱纹。“您干吗这么瞧着我,鲍日契科?”
  鲍日契科用帽子裹着柄,把发烫的茶壶从炉子上拿下来,然后朝一只白铁杯子里倒出一条暗褐色的水流。顿时发出一股浓茶的香味。他垂下睫毛,掩上他那双闪光的悲哀的眼睛,说:“没什么,司令同志。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的证件……我会上交的。”
  但他这一辈子也不敢告诉别宋诺夫:就在那些被他装进包里、准备上交司令部的维斯宁的证件中,他发现了一张字迹模糊、粘成一团的传单——那个不能让别宋诺夫知道的最最可怕的东西。

  第二十六章
  别宋诺夫命令向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发出进攻信号。四十分钟以后,镇子北岸的战斗达到了转折点。
  从观察所俯瞰下方,可以望见在镇口和小街上展开的一场坦克战。因为是从黑暗的地方朝下看,坦克好象离得很近,它们正在殊死搏斗,打得难分难解,特别是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就更显出这场战斗的惊险可怕。镇外炮火连天,大炮亦进行直射,喀秋莎炮弹在房屋间炸起一股股旋风似的浓烟。十字路口,有几辆撞毁的坦克胡在一起燃烧。许多淡红色的、油光光的钢铁车体在岸上越烧越旺的大火中爬来爬去,时聚时散,从短距离进行直接瞄准射击,几乎把炮口顶到了对方的车体。坦克用履带推倒房屋和板棚,开进院子里,打了个弯,又冲出来继续攻击。对敌人据点的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德军死守北岸,进行顽抗,但战斗已逐渐推向河边。这样打了四十分钟,战场上发生了变化;炮声变得更加集中,同马达声混成一片,在整个河床里引起隆隆的回响,某些据点的德国人开始向渡口撤退。这时别宋诺夫向南岸,而不是向北岸,看了一眼,他以为自己在匆忙中判断错了。
  德军坦克缓缓退向南岸。整个南岸由于一昼夜来飞机的轰炸、坦克的碾压和炮兵的轰击,已变成了一片焦土,空荡荡的草原上显得死气沉沉。可是现在,突然在好几个地方,闪现了步枪射击的光束、大炮平射的紫红色火焰和反坦克枪的尖细的火舌。在昨灭的步兵战壕那儿,同时响起了几挺机枪的射出声,枪口火光闪闪,好象鲜红的蝴蝶在草原上飞尾舞。看来早己死灭的东西,现在又开始微微地活动,显露出一线生机。它们隐藏在那些堑壕里和火炮阵地上,从战斗开始一直生存到战斗结束,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因为昨天傍晚,一部分德军坦克直接穿过了阵地,另一部分则从侧面迂回,把整个南岸都切断了。
  晨光晦暗,刺脸的晨风一阵阵吹打着观察所的胸墙,吹打着别宋诺夫的眼睛,使他淌出泪水,无法了望。他掏出手帕,擦了撩脸和眼,凑到炮队镜的目镜上去,想亲眼看一下这个难以置信的情况。然而这一切却是千真万确的。在南岸的一些被坦克压坏的堑壕里和被摧毁的炮兵连阵地上,有几个人活了下来,他们陷入重围,与全师断绝了联系。根据种种迹象来看,这些人似乎难以幸免一死,他们的名字己从活人的名单里被勾销了;然而事实上他们非但活着,而且还在开枪打炮,参加战斗哩。
  “是我的人,是我的那些小伙子!司令同志,您看!原来他们还活着!我的好小伙子!真是好样的!棒极啦!”杰耶夫在旁边用年青、有力的声音激动地说。风还在观察所上低吼,一阵阵吹打着胸墙。通信兵们呼喊着,周围的气氛活跃起来了。
  这些仿佛早已注定要死的前沿战壕里的土兵,现在又在继续战斗了。杰耶夫带着年轻人的夸耀口吻对他们赞赏不已——这种不加掩饰的感情的流露并末激怒别宋诺夫,相反,他听到杰耶夫的欢呼声后,没有回过头来,只觉得喉咙里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想,命运总算公平地赋予他一个好师长。
  昏暗的十二月晨空,被坦克炮火划出一道道紫红的裂痕,隆隆的回声汇入草原上一片雷鸣般的声浪里,马达声越来越响,德国人的照明弹此起彼落,把天空划成七零八落的小块。德军坦克象一群被围猎的野兽,不时凶恶地回咬一口,在我“三四”型坦克猛攻下,有的散为小股,有的单枪匹马,从岸边纷纷撤退。别宋诺夫五分钟前收到一份批告:“三四”型坦克已占领两个渡口,它们在南岸登陆后即加快速度,斜插过去,对敌人暴露的两翼进行包围,德军坦克己挤成一团。
  敌人的坦克发出可怕的钢铁的吼声,象一大群逃避猎捕的野兽,阻塞在昨天早晨它们发起进攻的那条山沟前。它们不停地朝背后的两岸发射炮火,有几辆坦克等不及了,就零零落落地四散而走。这时,在这一堆坦克上空高高地升起了一颗信号弹,它在空中燃烧了一阵,绿雨点似的火花纷纷溅落在草原上。紧接着,从德军坦克的侧面和前方,从山沟前面的高地上,忽然射出了一道道机枪的弹迹,枪声密集,火光闪烁,几条深红的曳光贯穿黑暗的草原,飞向德军后方。在那个高地上,不可能有我们的人。从观察所了望弹迹,可以推断这是德国人的大口径机枪。
  “他们这是干什么,司令同志?发疯了吗?怎么打起自家人来了?”鲍日契科在别宋诺夫身旁坐立不安地问道。
  战斗的景象、德军的退却和我方坦克的顺利推进,都使他兴高采烈,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将军同志,德国人在巡回表演哩!
  别宋诺夫从炮队镜边跳开,朝山坡上那几道平行不动的弹迹仔细观察。起初,他的困惑并不亚于鲍日契科,后来他看见大批坦克从河岸上顺着弹迹的方向驶去,他才明白德国人是在用机枪给黑暗中的坦克指路,要它们朝山沟后面的公路上撤退。
  他没有向鲍日契科解释这一情况,因为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都会转移他对主要东西的注意力并可能破坏他的热烈而紧张的情绪。反击的顺利使他惊喜,敌人的秘密已被识破,预料中的情况出现了:四个军已开始在炮火支援下发起了突然袭击,把德国人逐出了据点,占领了渡口,登上了南岸,并在前进中包抄德军两翼,迫使他们循着机枪弹迹的方向继续向南撤退。别宋诺夫想到这里感到很满意。他对战争从不抱侥幸心理,他不相信偶然的成功和命运的庇佑,也不相信某些同行们在司令部会议休息室里常常发表的高谈阔论——他们喜欢侈谈什么“最大的战果”,并对每一预定的战役都幻想着来一次“坎尼”。别宋诺夫不喜欢海阔天空的幻想。他懂得在战争中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无论打败仗或是打胜仗都得流血,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流血。
  “再等一等!”他想。“看两个军接下去送什么报告来。不必急于向方面军司令部作详细报告……”
  别宋诺夫回想起一昼夜来德国人的猛攻,这种攻击差一点使整个集团军的防线趋于崩溃;后来德军突入北岸,杰耶夫师被切断,伤亡惨重,情势危急……但是现在他所看到的,是被烧毁在草原公路上的“奥普耳”步兵卡车,是向南撤退的德国坦克;不久前还和全师隔离的南岸,现在又发出大炮射击的闪光,反坦克枪的火舌象匕首一样追击着逃往山沟的坦克。别宋诺夫感到心里热乎乎的,连背上都冒汗了。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动声色地听着电台里的报告,戴着皮手套的、出汗的手指依然提着插进地里的手杖。
  “等一等,再等一等!”半小时前,他已向方面军司令报告过关于反击开始的情况,现在他又想马上走进掩蔽部去,高高兴兴、不慌不忙地报告一下战局的进展:德军正撤离河岸,坦克军和机械化军正在扩大战果,己命令该两军占领南岸全镇,继续前进,切断镇南公路。但是别宋诺夫终于把越来越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
  南岸遍地是火,火焰在镇子的屋顶上乱窜,炮弹炸起的烟尘在小街上空涌成一团,那里正在进行坦克战。
  别宋诺夫又等了几分钟,依然不动声色地收听各军发来的战报。在观察所里,大家都非常兴奋,可以听到发令声,亮开嗓子的说话声和满意的笑声,人们脸上浮起了胜利的微笑。这些现象有如一阵冷风朝别宋诺夫吹来。有人公然轻松地吸起烟来,不时发出手指弹烟灰的声音,昏暗的堑壕里亮起了点点香烟的火星。看这情景,好象战线一下子推进了好几十公里,大家都在香烟里吸到了一股稳操胜券的气息似的。
  别宋诺夫看到掩蔽部里这种欢天喜地的景象,唯恐自己也受到感染,于是冷冷地低声说:“请别在掩蔽部里吸烟。各人做好本职工作,战斗还没有结束,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是说完后,他又感到这种指责毫无意思,听起来叫人讨厌,在这种时候泼冷水是没有必要的。他皱起眉,心里骂自己过于老成持重,然后向通信掩蔽部走去。当他经过几个参谋身边时,他们把香烟都藏到袖管里去了。
  别宋诺夫向方面军司令详细报告了两个军进展的情况,又和参谋长雅岑柯交谈了几句。十分钟后,他离开了灯光柔和的掩蔽部,又回到堑壕里来。堑壕里曙色朦胧,刮着风,很冷。他忽然发现,就在这么几分钟里,周围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天上地下都呈现出某种新气象。
  被枪炮声和坦克声震撼欲裂的天空现在变得明朗了。高地周围已泛出一片透明的淡紫色晨光。几辆坦克在对岸燃烧,熊熊的火堆在逐渐明亮的曙光下显得非常耀眼。火光通明的南岸小镇仿佛离得更近了,可以看到镇外草原上.“三四”型坦克在滚滚的雪雾中摇摆着车体,不住地向前爬着。几支步兵分队紧跟着坦克前进,有的步行,有的乘坐在漆成白色的“吉斯”载重汽车上。这时,在遥远的东方,有一条发亮的带子徐徐露出天际,白雪皑温的地平线上,闪起了火焰似的白光。柔和而安详的晨曦使人感到奇怪,它在人们心中唤醒了另一些感情,这些感情对别宋诺夫和跟他一起待在堑壕里的人来说,早已淡忘了。
  “是啊,早晨来临了。”
  别宋诺夫走到外面,风还在高地上空呼啸,他感到清晨渐渐临近。这是一个寒冷而晴朗的早晨,太阳就要出来,云雾即将消散。他想到坦克正暴露在光秃秃的草原上,想到德国人的空军和自己的空军。大概,昨天深夜来到观察所的空军代表也有同感吧。瘦长脸的空军代表,带看很大的图囊,穿一双软底毛靴,笑嘻嘻地叼着有机玻璃的烟嘴,是个爱好交际的上校。别宋诺夫朝他看了一眼,仿佛在用目光发问,“强击机在哪儿?”于是,他便马上回答说:一切都会顺利的,老天帮忙,没有雾,十五分钟后强击机将飞过观察所的上空。说罢,咬咬烟嘴,满怀信心地笑了笑。
  “如果这样,那很好,”别宋诺夫说,他本来想指出:对德国飞机来说,同样也没有雾,但他忍住了。
  “司令同志,您瞧那些斯拉夫人在干什么啊?他们到底活下来了!怎么,那是一辆炊车吗?”鲍日契科悲喜交集地说,一面用手套指指高地左边那座遭到严重破坏的桥。他从战斗开始以来一步也没离开过别宋诺夫。
  “什么?”别宋诺夫问,他还在想空军的事,—面心不在焉地举起了望远镜,调整好清晰度,望远镜上蒙着一层薄霜,有点滑手。
  在高地后面的南岸,从镇子向左直到山沟前面,是一片昨天还处在德军包围下的开阔地,刚才有几门炮、几支反坦克枪和三挺机枪就在那儿开火。现在那里又出现了一辆炊车。炊车冲过桥后,在弹坑间颠颠簸簸,顺着交通壕飞驰。它在苍茫的晨光中喷吐着浓烟,通红的火星散落在车后的雪地上。迫击炮弹在高地上爆炸,好似一朵朵鲜红的礼花,炊车象发疯一样,在这些爆炸的炮弹之间曲曲折折地向前急驶。驾车的是个不顾死活的司务长,他跟着坦克冲上南岸,直奔前沿阵地。这时从左翼的步兵堑壕里站起五六个人来,他们挥动着步枪,向司务长打招呼,可是炊车在他们旁边开了过去,在弹坑上颠蹦着,朝桥右面的炮兵冲地上疾驰而去。一到那边,车子就生根似的停住不动了。司务长立即跳下车子,朝刚才开火的一门大炮跑去,他的军大衣下摆在风中飘扬起来。
  “就是我们去过的那个炮兵连,”鲍日契科把胳膊撑在胸墙上,肯定地说。“您还记得那些小伙子吗,司令同志?还有他们的连长……简直象个大孩子……是中尉,好象叫德罗兹多夫吧?”
  “不记得了,”别宋诺夫喃喃地说。“德罗兹多夫?……您讲得清楚点,鲍日契科。”
  鲍日契科提醒道:“您在那儿等过侦察班。德国俘虏就是他们弄来的。把德国人押到这儿来的就是他们连的两个炮兵。‘七六’炮炮兵连。”
  “炮兵连?哦,想起来了。不过不是叫德罗兹多夫……您说的有点象,但不是这个姓——好象叫德罗兹多夫斯基吧。对了!是叫德罗兹多夫斯基……”
  别宋诺夫猛地放下望远镜,他想了想这个“七六”炮连如何从战斗开始坚持到现在,想起了昨天早上曾使他惊奇的那个蓝眼睛连长。那小伙子曾在炮校受过严格训练,身躯挺拔,象去参加检阅一样,他视死如归,并且跟一位在军界有点名气的将军同姓。
  别宋诺夫想象着那些位在坦克主攻方向的官兵们曾在大炮边经受了怎样的考验。他慢吞吞地用手帕揩着被雪花刺痛的脸,感到脸上的皮肤由于寒冷和激动而抽动起来,他费劲地说:“我想现在到那边阵地上去走走,鲍日契科,现在就去……去看看那边还剩下什么——噢,把奖章和勋章带上。所有的都带上。”他一连说了两遍。“告诉杰耶夫,让他随后也去。”
  鲍日契科暗自惊讶地看了别宋诺夫一眼,只见司令那只小手不住地揉着手帕,把它搓成一团,就是插不进短皮袄的口袋里去。鲍日契科点点头,立即跑去找杰耶夫上校。
  别宋诺夫一向认为自己没有权利屈服于个人感情,没有权利身临其境地去目睹那些战场上的细节,那些在前沿阵地上执行他命令的人们所受的苦难、所流的鲜血和作出的牺牲。他确信个人的直觉只会涣散斗志,引起怜悯和怀疑,从而妨碍他从另外一些角度去履行自己的职责,致力于战役的进程并对它的结局承担起全部责任来。譬如说,在一个掩体、一条战壕里或一个炮兵连阵地上有几个人牺牲了,他们的勇敢、痛苦和死亡就可能使你万分悲痛,使你从此再也静不下心来发布果断的命令,驾驭那些必须凛承你的意旨、执行你的命令的人了。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而是从那复杂的、令人难忘的四一年开始,他就深深地相信这一点了。当时他在西线,他不得不站在血泊里,耳听着担架兵的呼叫和受伤者的呻吟,强忍同情之心,命令人们跳出战壕去冲锋。德军坦克势不可挡地冲破了国境线,形成大大小小的包围圈,他们的飞机挨着头顶一批批飞过去——那时候,大伙儿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可是今天,在这个寒冷的早晨,当集团军从斯大林格勒西南三十五公里的地方发起反攻并已胜利在望的时候,别宋诺夫改变了过去的想法。
  ……他们经过站冰的河面,走上南岸,寒风把他们吹得冷入骨髓。他们顺着浅浅的交通壕走进了一条坍塌的堑壕,别宋诺夫估计这儿就是前沿步兵的战壕。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感到呼吸困难,放慢了脚步。
  坦克曾在南岸攻打了好几个小时,它们分成几路,一批批地从这里开过去,本来已是弹坑累累的战壕,又经履带碾压,更加千孔百疮了。被压扁的机枪,混着泥土的棉衣碎片和水兵衫的破布条,裂开的步枪枪托,被压成薄片的防毒面具和饭盒,埋在土里的发黑的弹壳,盖着雪花的一具具尸体……这些,别宋诺夫并没有一下子都看清楚。这战场上的—切,这些武器的残迹和不久前还活着的人的遗骸,就象被一张大销犁犁过了似的,都覆盖在被炸弹翻起来又被几十吨重的履带压下去的一层堆积物底下。
  别末诺夫更加小心地走过堑壕里的土堆,遇到一些盖着薄薄雪花的圆土堆时,他就从上面跨过去,尽量避免脚和手杖触碰到它们,他猜这下面都是早晨阵亡的战士的尸体。这儿已不可能找到什么活人了。痛苦在折磨他,他觉得自己弄错了:堑壕里的一点生气只不过是他在观察所里产生的错觉罢了。
  “不,这儿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人,”他自言自语地说。“机枪和反坦克枪是从左边战壕里打的,在炮兵连左侧。对了,到那边去,到那边去!……”
  但是,从堑壕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了金属碰击的声音,仿佛还有人说话。别宋诺夫紧张得心里乱跳,他拐过弯,站停下来。
  幽灵似的两个白影子从机枪巢里向他迎面站了起来。他们从头到脚全是毛茸茸的雪,冻伤了的脸被上面结着薄冰的衬帽遮盖着,衬帽底下露出被寒风吹红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团浓霜。他们直楞楞地看着别宋诺夫,四只眼睛同时露出惊慌的神色——他们没料到在这个人己死绝的战壕里,还能看到一位活着的将军和陪他前来的两名活着的军官。
  别宋诺夫看到,他们身上那长方形的海军皮带扣在发出暗淡的闪光,堑壕边铺着一块满是弹洞的、撕得破破烂烂的雨布,上面堆着从阵地上收集来的轻机枪弹盘,机枪旁边的枪架上靠着一支反坦克枪,在胸墙上和堑壕的底部,扔着一些刚刚打过的子弹壳。看样子,两个活下来的人一个是机枪手,一个是反坦克枪手。他们联合起来,在同一个枪巢里并肩战斗,集中最后的力量向敌人开火。从海军皮带扣上可以看出,这两个人都是远东的水兵,两个月前集团军整编时才成为步兵的,所以他们还系着海军皮带,穿着水兵衫,以此来纪念往昔的那段生活。
  两人惊慌失措地站在别宋诺夫面前,军大衣被霜雪弄得又厚又硬,象铁壳子似的;身子紧偎在一起,几乎变成一个人了。他们迟疑不决地把僵硬的手套慢慢举向帽边,嘴爪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来,好象怎么也不能相信,前面站着的是一位将军,他身后还有两名军官。
  这时,又高又大的杰耶夫再也不能保持他应有的稳重风度了。他当着司令的向,第一个跨入机枪掩体,紧紧地抱住这个,然后又楼住那个,他的声音里带着感伤的调子,但又想表现得坚强:“伙伴们,你们到底顶住了啊,活下来了,是吗?司令同志,这是二连的……”他没有说完,望了望别宋诺夫的眼睛,显得感动万分。
  这时候,别宋诺夫本来要说的话,却象影子一样在脑海里滑沿了过去,他无法表达他内心的感触。他觉得这些话都是无足轻重的空谈,同他亲眼看到的不朽精神太不相称了。他只是费力地问了一句:“还有谁留下来?有指挥员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将军同志。”
  “伤员在哪儿?”
  “二十来个伤员都送到对岸去了,将军同志。连里就剩下我们……”
  “谢谢你们!……我以个人的名义感谢你们……我想知道你们的姓名!”他没有听清他们所报的姓名,便把身子转向鲍日契科,后者正默默地瞧着这两个幸运儿,眼睛里流露出又羡慕、又痛苦、又满意的神情,他懂得,经过了昨天一仗,竟能在战斗智戒哨的战壕里活下来,——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别宋诺夫费劲地哑声说;“拿两枚红旗勋章。杰耶夫上校,您今天就填好申请授奖报告。”
  鲍日契科高高兴兴地从背囊里取出两个小盒子,递给了别宋诺夫,后者把手杖轻轻靠在堑壕壁上,朝两个呆若木鸡的战士跨近一步,把勋章放在他们那弯都弯不过来的手套里,然后转过身去。
  这时,他忽然悲喜交集,感到胸口发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为了掩饰这种感情,他皱起眉头,头也不回地顺着堑壕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北风呼啸,战斗正在右边的山沟后进行。风把枪炮声吹送到火光熊熊的镇子那边去,又从岸边刮来一股股刺脸的血尘,使别宋诺夫眼角下的泪水滚了出来。他加快脚步,不想让后面的人看到自己的脸。他是个轻易不动感情的人,从来不哭,此刻,风帮了他的忙,使他得以洒下几滴喜悦、悲痛和感激之泪。人们就在这些堑壕里执行他别宋诺夫的命令——在任何情况下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并怀着希望死去;而在他们牺牲以后仅仅几个小时,反攻就开始了。
  “只要我力所能及,只要我为所能及,”他暗自重复着。“然而除了一声谢谢之外,我又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
  “炊车!……是炮兵,司令同志。炮兵连到啦,就是那个炮兵连!……”鲍日契科欢呼着赶上来,但他忽然噤住了。
  他惊愕地掉开视线,尽量不看别宋诺夫那张潮湿的、变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他退后几步,转身朝陡岸上走去,那儿有一辆孤零零的炊车在微微冒着热气。
  这辆跟着坦克来到南岸的炊车正是炮兵连的,赶车人是司务长斯科利克。
  德罗兹多夫斯基起先看见背后德军据点里的战斗进入高潮,然后发现德军坦克经过渡口,从炮兵连两侧向南岸撤退。这一切情况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他就不再白费力气,用电台跟炮兵团指挥所联系了。
  库兹涅佐夫不等任何命令,在半小时内把仅剩的七发炮弹全部打向南渡的坦克,随后命令炮班:拿起冲锋枪,进入堑壕,以火力迎击退却的德国步兵
  。德军步兵乘坐大型帆布篷越野汽车和“奥普耳”卡车,从左边远远的一条小路上绕道撤退。左翼有几门单独的大炮在朝他们开火,这些炮是属于邻近几个炮兵连的。前面还有两挺奇迹般幸存的重机枪,也在哒哒地响着。
  乌汉诺夫炮班——全排剩下来的唯一的炮班——一共四个人,昨天夜里都冻坏了,搞得筋疲力尽了。他们还不太清楚北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德国人这么急急忙忙地离开自己的阵地。他们站在壕沟里,不时朝手指上和枪机上呵热气,以免机油凝固。
  库兹涅佐夫冷得全身打战,乌汉诺夫用双手拍打着膀子,涅恰耶夫和鲁宾则用铁锹在胸墙前面的沟沿上铲雪。大家各干各的,默默无语,因为没有力气来思考和说话。
  这样过了一小时光景。突然,一辆炊车仿佛从天而降,跟着我军坦克,在发紫的朦胧晨曦中,从左面飞速驰上了山岗。它在弹坑里狂蹦乱跳,驶到了炮兵连。
  斯科利克司务长气势汹汹地喝住了马,把车停在离大炮十来步的地方,一面骂着窜向一边的马,一面跳下赶车人的座位,向人们跑过来,他那件军官长大衣老是绊着他的腿。这些景象并未给人们带来欢乐。
  司务长人没到,声音已到:“伙计们,我到你们这儿来啦……送吃的来啦!……”
  就连司务长这个叫声和他的出现也缺少一种真实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离得远远的、不可知的世界。没有人答腔。
  “人呢?……难道只有你们四个?四个人?……”
  司务长向空荡荡的炮兵连阵地扫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几辆烧毁了的德国坦克,两只穿着漂亮的军官毡靴的脚在发射阵地上踏起步来。他嘟哝了一声,返身朝炊车跑去,从那儿背起一个保温瓶和两个背囊,看样子,背囊里装满了面包和面包干。
  斯科利克弯着腿又走到大炮边,把东西放在炮架间的一堆炮弹壳上,心慌意乱地低声说:“这是给全连的……面包、面包干,还有伏特加。难道总共只有你们四个吗?……中尉同志,我把食物送到哪儿去呀?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连长呢?”
  “在观察所,那边有三个人。土窑里还有伤员。到他们那儿去吧,司务长。”库兹涅佐夫吃力地转动着舌头,说。他在炮架上坐了下来,混身都在发抖,对这些额外的食物和司务长的呼喊都不感兴趣。
  “中尉,生堆儿火吧,”乌汉诺夫说。“没有火,我们会冻死的。看你抖得象树叶子似的。有的是炮弹箱子,谢天谢地,还有伏特加,我们喝它个够,中尉!看样子,咱们的坦克正在压他们哩!”
  司务长飞快地向伤员土窑跑去。乌汉诺夫趁涅恰耶夫和鲁宾拆木箱生火的当儿,把一塔炮弹壳推到旁边,在炮尾下铺好帆布,开始分配伏特加和那一堆格外丰富的食物。他在壕沟里找到一只仅存的饭盒,把酒倒进去,然后解开装面包干的背囊,挨着库兹涅佐夫坐到炮架上,把饭盒推到他面前。
  “暖暖身子,中尉。不然我们就糟了,都要变成一座座雕像啦。喝吧,能顶事。”
  库兹涅佐夫双手捧住饭盒,闻到一股刺鼻的杂醇昧。他屏着气,贪婪地、急急忙忙地喝了几口。他指望酒能驱寒回暖,使他心里那根上得紧紧的发条放松一些。
  冰凉的伏特加象一把火在烧他,一霎时,脑子里就感到热呼呼、昏沉沉。
  他啃着硬如石块的面包干,回忆起—件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来: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部队正在行军,乌汉诺夫请卓娅喝伏特加,她合上眼,带着厌恶的表情从水壶里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有一盏小灯在她肚子里点着了,她喝过酒后感到不舒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一百年以前吧?太久远了,超过了人的记忆能力。但是有一点他却记得很清楚,就象发生在一小时以前似的;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忽闪着,由下而上地望着他的脸,她的轻轻的笑声还那么清晰地在耳边回响,仿佛后来不曾出过什么事……后来发生的一切好象是一百年以前的生活,那只是个梦吧?是的,那是个梦,决不是事实……没有出过什么事,她不过到卫生营去取一下药,马上就会回到炮兵连来,芽着那件整洁的短皮袄,腰里紧紧束着皮带,就跟当初在军用列车上一个样,嘴里说:“小伙子们,亲爱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过得怎么样呀?”
  但他朦胧地意识到,他是在欺骗自己。事实上,她再也不会问来,不会从任何卫生营回来了。她就在这里,就在他身后的大炮边。残夜将尽时,他、乌汉诺夫、鲁宾和涅恰耶夫四个人把她埋葬在壁坑里了。她盖着雨布,身上堆满泥土,孤零零地长眠在那儿。在半圆形的土丘上,放着她的救护包,那包已被雪花染白了。
  善后事宜办完后,鲁宾把她的全部遗物——这个救护包放在刚刚垒起的小丘上,愁眉苦脸地说了一句内行话:“应当写上:卫生指导员卓娅·叶拉金娜。”
  当时,涅恰耶夫表现得有点异样:当大家往壁坑里撒土时,他突然把铲子往胸墙上一捅,弯着腰退后三步,气冲冲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把它扔到脚下,用两只毡靴拼命朝雪地里踩,直踩得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谁也没问他在做什么和为什这样做。他扔掉的就是从缴获的皮包里找到的那块带金链条的女式表……
  现在,库兹涅佐夫周围坐着他排里仅剩的三个人,他们在一夜之间变得亲如手足。他们都坐在炮架上,脚边生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烧得不旺,空气中飘散着带苦味的热烟。他们喝了洒,烤着火,渐渐高兴起来。他们嚼着面包干,开始大声兴奋地谈论德国人的撤退,不时望望望镇里的大火,听听镇后的隆隆炮声;战斗正朝着南边草原的纵深处推进,离炮兵连越来越远了。
  乌汉诺夫自作主张,把招呼大家吃喝的事儿包了下来。他往面包干上涂混合油脂,撒上一层砂糖,把保温瓶里的伏特加倒在饭盒里,慷慨大度地招呼大伙吃喝。酒已喝得超过了规定的数量,但他并没有醉,只是脸色变得苍白了。他打量着自己的炮班——鲁宾和涅恰耶夫——他们总算稍稍有了点生气。
  伏特加没能帮库兹涅佐夫的忙,没能使他心里的发条略略松弛些,他身上仍然感到一阵阵地发冷。杂醇的气味使他厌恶,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听从乌汉诺夫的劝告,大口大口地喝着。
  “中尉,好象有首长来了!”乌汉诺夫第一个发现有几个人在炮兵连右边的发射阵地上走动。“顺着胸墙走过来了……中尉,你瞧!”
  “好象是上这儿来的,”鲁宾证实说,他已有了几分醉意,脸孔胀得象紫萝卜似的。为了肪备万一,他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饭盒挪到炮轮后藏了起来。“看样子,是那个拄拐杖的将军……”
  “不错,我也看见了,”库兹涅佐夫说,他的语调很镇静,但不大自然。“鲁宾,用不着把饭盒藏起来。”
  别宋诺夫每走一步所看到的景象,都使他想起昨天这里还是一个满员的炮兵连。他走过一个个发射阵地,走过光秃秃的、象是被大镰刀削平了的胸墙,走过弹痕累累的被击毁的大炮、一堆堆乱土和黑洞洞的弹坑;他又走过了裘巴利柯夫的发射阵地——乱糟槽的阵地上沉重地压着一辆德国坦克。现在他清楚地想起了昨天在轰炸前来到这里的情景,他还记得跟炮兵连长有过一次短短的谈话——这连长是个小伙子,象在学校里上操那样,军容严肃,说话坚决,并且跟一位有名的将军同姓。
  “看来,在这些发射阵地上打坦克的,就是那个小伙子指挥的炮兵连吧?”
  不知为什么,他又联想到自己的儿子,想起他们在医院里的最后一次会面,想起他出院后妻子对他的无情责备:怪他拿不定主意,不肯设法把儿子带到自己的集团军里服役——她觉得那样会好些,会安全可靠些。一霎时,他想象儿子当上了连长,就在那个步兵堑壕里同两名活下来的战士待在一起;或者就在这儿,在这经过了一场狂轰烂炸、每一米土地都毁坏得不成样子的炮兵连阵地上。他放慢脚步,想喘口气。他感到胸口郁闷,便解开了使他透不过气来的皮袄领子上的风纪扣。
  “喘口气……一切就会过去的,不能再想儿子的事啦,”别宋诺夫竭力告诫自己,身子却越来越重地倚在手杖上。
  “立正!将军同志……”
  他停住脚步,一眼看到四个炮兵站在面前,他们旁边是全连仅剩的一门大炮。他们身上的大衣又黑又皱,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炮位上有一小堆快要熄火的箕火,旁边铺着一块帆布,上面放着一只保温瓶和两个背囊,传来一股伏特加的气味。
  四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黑灰,凝纳着发黑的汗水,四双眼睛显闪着病态的光,他们的袖口和帽檐上也都沾满了火药的烟尘。
  看到别宋诺夫以后轻声喊出“立正”口令的那个中尉,身材不高,态度从容,但是脸上带者忧郁的神情。他跨过了炮架,微微挺起胸膛,举手敬礼,准备报告。
  别宋诺夫惊奇地打量着他,总算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名字好记的炮兵连长,而是另一个中尉,好象是个排长,别宋诺夫也曾见到过他。记得他在“密塞尔希米特”空袭后曾跑到会让站找自己的炮长,当时,他心慌意乱,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别宋诺夫用手势阻止了报告,继续辨认中尉的特征:他有一对神情忧郁的灰眼睛,嘴唇干裂,脸颊消瘦,鼻子尖尖的,军大衣上的纽扣掉了,下摆上粘满了棕黄色的炮弹油,领章的珐琅质脱落了,上面盖着一层云母似的白霜。
  别宋诺夫说:“不用报告……我都明白。我在车站上见过您。我记得炮兵连长的姓名,但是把您的给忘了……”
  “第一排排长中尉库兹涅佐夫……”
  “那么,这些坦克是你们连击毁的?”
  “是的,将军同志。今天我们向坦克开过火,可是我们只剩下七发炮弹……坦克是昨天击毁的……”
  库兹涅佐夫按照条令上的要求,尽量以镇定有力的音凋说话,在他的声音和目光里都流露出通常年轻人所没有的那种忧郁和严肃的表情。他在一位将军面前丝毫不显得胆怯。这个象大孩子似的排长好象经历过生死攸关的重大变故,现在终于弄懂了某个道理,这在他的眼神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别宋诺夫听着中尉说话,望着他的眼睛,还看见另外三名炮兵站在他们排长背后的炮架间,他们那粗犷的、紫红色的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别宋诺夫感到喉咙里起了一阵痉挛。本来他想问问炮兵连长是否活着,现在何处,以及是谁把侦察兵和德国俘虏带回来的等等,但他没有开口,他不能再问下去了……
  刺骨的寒风扑打着发射阵地,吹折了他的衣领并卷起皮袄的下摆,使他那红肿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别宋诺夫没有擦去这感激的、苦涩的热泪,周围的军官默默地注视着他,他也不觉得难堪。
  他把身子沉重地压在手杖上,转向鲍日契科。接着,他代表最高当局把四枚红旗勋章授给这四个人,正是这个最高当局赋予了他巨大而危险的权力来指挥好几万人并决定他们的命运。接着他吃力地说:“我衷心……衷心地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打掉了这些坦克。最重要的是击毁他们的坦克,这是最最重要的……”
  他一面戴手套,—面很快地顺着交通壕向桥那边走去。
  库兹涅佐夫皱着眉,用冻僵的手指捏着那个勋章盒子。昨天早晨,先是在车站上,后来又在炮兵连阵地上,他曾两次看到过将军,对将军那锐利的目光和吱吱哑哑的冷谈的声调印象很深。此刻,他看到集团军司令眼睛里的泪花就觉得非常意外,甚至感到震惊。库兹涅佐夫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这时,斯科利克司务长和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出现在河岸的南地上。他们在那儿发现了大炮附近的首长,便向炮兵连奔来。
  斯科利克司务长没有跑到发射阵地,不知为什么突然掉转身子,向停着炊车的南岸上跑去。这时,指挥员们已经顺着河岸走了百来米。
  德罗兹多夫斯基奔过去,笔直地站在别宋诺夫面前。他的大衣扣子全都扣得整整齐齐,腰间束着武装带,瘦长的身子绷得象一根弦,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跟白雪似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以队列军官的准确动作举手行礼。听不见他在报告什么,但从发射阵地上可以看见:将军同他拥抱了一会,然后把副官递上去的小盒子交给了他,那盒子跟授予四个炮兵和战壕里两个战士的一模一样。
  “每人都得到了同样的一份!”乌汉诺夫往炮架上一坐,并无恶意地笑着说。
  可是鲁宾却破口大骂起来,骂得那么狠,使乌汉诺夫不由得好奇地眯起眼睛,朝他望了望,说:“驭手,你又象骂辕马似的骂人啦!为什么要骂人呢?”
  “我心里忍不住,上士!胸口憋得慌……”
  “好吧,弟兄们,”乌汉诺夫说。“我们都得了勋章,照老规矩喝两杯庆贺一下,庆贺我们的人打退了弗里茨!庆贺德国人去见鬼!现在万事大吉!你说对吗,中尉?你是怎么想的?来,挨着我坐下,鲁宾,拿饭盒!好,中尉……熬着总有出头之日。我们这些人命该活着。”
  “出头之日?”库兹涅佐夫轻轻问道,他的脸颤抖了一下。
  “我们连长好象有点不对头,”涅恰耶夫说,他揪着小胡子,眼睛一直朝山岗上望。“看他走路象瞎子似的……”
  将军和随从军官向桥边走去,离炮兵连渐渐远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则沿着岸边高地走向峭壁,那儿有一道土阶通往伤员土窑。他现在完全不象素日的模样,不象那个身材挺拔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了。刚才他还强撑着向将军跑去,还能象过去那样灵活地举手敬礼、向首长报告,可是这会儿他的步态变得沮丧无力、懒洋洋的。他垂着头,拱起肩,没有向大炮这边回头望一眼,仿佛在他四周已没有一个人了。
  “卓娅死后,他的确有点不对劲……”乌汉诺夫说。“算了,不说吧。现在不要回忆这些事啦。弟兄们,人们大概是这样来庆贺得勋章的吧。”
  他把饭盒子放在帆布当中,从保温瓶里倒了半盒伏特加,打开勋章盒,用两个指头夹出勋章,象加糖块似的把勋章放进饭盒,然后依次把鲁宾、涅恰耶夫和库兹涅佐夫的勋章统统放到酒里去。
  四人顺序而饮,库兹涅佐夫最后一个端起饭盒。这当儿,德罗兹多夫斯基象醉汉那样衰弱地摇晃着身子,顺着土阶向下走去,他那佝偻的瘦瘦的身影从山岗上渐渐消失了。风从河床上吹来,库兹涅佐夫听见雪粒在背后唰唰作响,就象把卓娅放进壁坑深处时,雪粒吹打在那块军用雨布上发出来的声音。他手里的饭盒开始颤抖,里面的勋章象小冰块那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继续喝酒,同时疑惑地回顾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蒙上白雪的鼓鼓的救护包。突然,一口酒呛得他憋不过气来,他把饭盒一扔,起身离开大炮,顺着交通壕往前走去,一边用手揉着喉咙。
  “中尉,你干什么?中尉,你上哪儿去?”乌汉诺夫在后面喊道。
  “没什么,随便走走……”他的声音很轻。“马上就回来,我不过……到全连去走一圈。”
  这时,我军强击机群轰鸣着,低低地飞过头顶。它们在镇子后面降低高度,机翼浴着火焰般的朝霞,寒光闪闪地在地平线上翻飞,朝着一些看不见的目标俯冲下去。清脆的机枪扫射声震荡着早晨的空气。前方,在烈火熊熊的镇子的屋顶后,有一大片乌黑和紫红的烟火在交中翻滚,烟火慢慢西移,而在西边广阔的天空中,还挂着一弯晶莹的、逐渐暗淡的残月。
  1965-1969年。
  

         【全书完】

合作编辑者:静待。属于我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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